山海 都到面前來

星期一, 19th 元月 2015

2014-04-13

聯合報╱吳敏顯/文

1每次走北部濱海公路,往往不會去記掛原先為什麼想出門,總以為自己正在某次旅行途中。

走這條山海之間的道路,用比較通俗字詞形容,宛若進入一間無比寬闊的畫廊。晴天四處張掛著滿是色彩濃豔的油畫,陰天改以混元渲染的水彩畫幅替代,雨天則是酣暢淋漓的潑墨山水。

等到看似無路可走,猶如賞畫看得入神時,突然發現畫面僅止於此,下一頁圖幅不知被誰撕掉大半甚或整張截去,只好縱容自己想像,去填補那被劫走或收藏的風景。

任何一處拐彎,不是山靠過來,就是海湧過來。山不讓路,海也不肯讓路。而路,天生是個四處晃蕩的流氓惡霸,瞬即伸出拳頭擺出架式,當著山海面前硬是闖了過去。

再不成,路會學那醉酒的謫仙,一邊吟哦嘟囔著成串詩詞,一邊踮起腳尖,側扭身軀,緊縮肚囊,左閃右躲地朝前穿越,教山海看傻了眼。

某些路段,分分秒秒都令我驚覺:自己已經走到了陸地盡頭,走到了海島盡頭,眼前僅剩下無邊無際的天空和海洋袒露胸懷,刻意鋪陳無邪的澄澈與蔚藍,誘惑著我。

這樣美,實在很難避免被人懷疑,其中是否不懷好意。會不會是暗地裡窩藏著算計人的詐騙集團,正各自施展某種障眼法,在你面前故弄玄虛。

我用一隻手臂,搭在山的肩膀,牢牢抓住它粗壯的胳臂,小心向前邁進。有時情急,僅能順勢地從它筋脈浮現的腳掌溜滑過去。山,始終板著臉孔,緊抿嘴巴,睖瞪著我而不發一語。這時我才弄明白,它心地還是滿善良,如同我們鄉下那群不擅於表達情感的農夫。

我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大海腰身。海比較浪漫,總是禁不住咯咯嘎嘎笑個不停,一路上瘋瘋癲癲地花枝亂顫,逗得我臉紅心跳。為了安撫自己,我當它是小時候鄰家那個瘋婆娘,每天往頭上插滿大小花朵,胡亂朝路人拋媚眼、送飛吻。

不知是車子晃動,抑或是山與海在車窗外一起搧風使勁,令我神志恍惚。我猜,它們早已釀妥一大罈老酒,圖謀灌醉所有過往人車。大多時候,我竟然學那些膽小畏葸而歸順降伏的兵士,丟盔棄甲,宛若遊歷夢境般,任它們擺布。

海風夾帶著鹹味迎面吹來,它不斷地拂拭我頭臉,企圖喚我清醒。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有誰曾經這麼貼近我,對我訴說著如此甜言蜜語。

2

樹伸出所有的腳趾緊緊抓住巨石。 吳敏顯/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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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濱海公路尚未闢建,宜蘭人怕走北宜山路,要到台北只能搭乘火車。

這火車慢吞吞地在二十幾個車站之間走走停停,一路還得穿過許多黑漆漆的山洞,簡直是一門磨練乘客耐性的課程。也就是說,任何人在那樣漫長旅程中,必須懂得定下心來,才能自得其樂。

通常我會集中精神於列車尚末駛入第一座隧道之前,不看書不打盹,一路眺望著車窗外的田野風光。等火車擠進那條狹窄蜿蜒的濱海地帶,我再看海看沿岸礁石,看海上漁船和龜山島。

這時,視線必須先跨越一條勉強可供鐵牛車來去的石子路。在外澳、梗枋、北關、大溪、蕃薯寮、大里一帶,部分路段攔腰設有關卡,漆著一節紅一節白的攔柵,非常霸道的橫在路中央,由士兵荷槍把守。

而在石子路兩側,散布著石頭砌築圈住的砲位,無論高射砲或重機槍都指向海面,形同戰爭影片裡的鏡頭。

過了好幾年,緊張氣氛稍稍鬆懈,紅白欄杆不見了,罩著草綠色繩網的槍砲不見了,哨兵也不見了。

我開始騎機車到沿岸許多港澳採訪,在大溪漁港附近山坡上,訪問從龜山島遷來的新住戶。機車一過頭城國小校門口,原本平坦的柏油路立刻變臉,換成一幅長滿青春痘,粗糙且凹凸不平的臉孔。

雨後乍晴,石子路面盛著大大小小水漥子,像地球被戳破窟窿,可以教人經由這些孔洞看到地球另一邊的天空,幾乎是同樣的藍天飄過同樣的雲朵。

我騎的偉士牌機車,引擎聲音很小,它總是很專注地陪著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行駛。未料路面上那些大石頭小石頭還是被吵醒,它們奔相走告,驚惶地在兩只滾動的輪胎底下四處亂竄。

我在機車上清楚感受到,大地已經把腳踏墊底下的擋泥板,變成一面節慶時敲擊的大鼓,或一面用來拍出響聲好嚇走猛獸的盾牌,咯咯砰砰咯咯砰砰地敲打著,一路不曾停歇。

偶一走神,覺得耳畔聽到有支嫁娶隊伍響著鑼鼓,燃放一串串鞭炮,引導著我前進。反正,在大多時候我都能夠以一路尋幽訪勝的心情去看待。

等到這條石子路被拓建成柏油路面的濱海公路,我就越走越遠。走過曾經消失在兒時記憶裡的大里天公廟,繼續沿著公路前行到石城。南來的山脈,到此似乎已經使盡了力氣,走到盡頭。火車乘客會在鑽進草嶺隧道之前,用眼神趕緊向海說聲再見。

本以為一旦鐵路隧道張開喉嚨,便把眼前景致全都吞進大山肚子裡,從沒想到,山腳下隱蔽處正躲著幾棟以石塊砌築屋牆的民宅,以及兩段石頭城牆遺跡。據說這便是紅毛番早年砌築的海防要塞,所以留下「石城」這個老地名。

不遠處則躲著小小漁港,可以跟外界互通聲息。沿著宜蘭海岸線分布的諸多漁港船澳中,石城漁港並不顯眼,老一輩人形容它,像個不曾見過世面的鄉下童養媳,習慣搬張小板凳,乖乖坐在爐灶前。

漁港安靜地坐在公路下方,羞怯地伸出兩隻腳丫,任海水輕輕拍打著腳掌。港區水域面積不大,如果站在稍遠處看它,差不多僅能容納幾個小學生來玩玩摺紙船。

有了公路可以繞出縣界,我當然不放過。於是騎著機車,一邊貼著山壁一邊傍著大海,繼續朝前奔馳。山,有時候屈膝跪在岸邊戲水,有時候乾脆伸出大手大腳去撩撥浪潮,濺得一頭一臉浪花,想抖都抖不掉。

沿途經過萊萊、三貂角、馬崗、卯澳、大小香蘭,最後抵達福隆。這些個有名有姓的地方,全是小型聚落,但一路都不難見到釣客佇立礁岩頂峰下竿,浪花不時當著面嬉鬧。直到拐進福隆火車站前,才算到了有商家賣店的市街。

在福隆車站,看到了從宜蘭石城那頭鑽過草嶺隧道來的火車,還看到另一列準備鑽進隧道到石城去看海的火車。而令我眼睛為之一亮,是停放在火車站前那輛基隆客運,它正等候下火車的客人轉乘,開往香蘭、卯澳、馬崗……

巴士尾端露出一截沒有車門也沒有車窗的平台,由半截鐵柵欄圍著,像住家陽台,更像現代遊行花車上專供歌舞女郎表演清涼秀的舞台。乘客把籮筐擔子、鋤頭耕犁,甚至搖籃、腳踏車,統統堆放在這兒,隨著他們搭車回家。

車子搖搖晃晃前行,關在不同籠子的小豬和雞鴨鵝也隨著搖頭晃腦,從籠子空格探出頭來,鳴叫幾句。

我騎著機車努力尾隨了一段路,這批小豬、小鴨、小鵝跟小雞,或許把我認作見義勇為的救星,不斷朝我尖聲呼救。事後,讀小學的女兒聽到我繪聲繪影轉播實況,她卻說小動物們不停叫嚷,是要我趕緊讓開,別妨礙牠們欣賞風景。

我想想也是,這些離開瑞芳或基隆市場搭火車再轉公車的豬雞鴨鵝,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山海之間這麼美麗的景致,當然不願意錯過。

如此窩心的濱海風情畫,留在記憶中已經很多年,絲毫未泛黃褪色。我不清楚事隔這麼多年,基隆客運是否繼續提供相同的服務?沿途居民是否還需要這樣的服務?一連串問號,勾掛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

很多風景,很多人事,很多物件,往往隨著歲月流失而不復存在,必須費點心思,始能尋得蛛絲馬跡。可人們似乎不太會去計較,大概也得等它變成一則故事,才有希望繼續流傳。

3

詩人瘂弦尚未移居加拿大之前,散文家張曉風還沒有上陽明山置屋寫作之前,都曾經考慮到頭城濱海沿岸與山海做鄰居。

尤其瘂弦早年主編《聯合副刊》期間,因為腰椎疾患住過醫院。我建議說,要是能夠經常到宜蘭濱海沿岸散散心,再到礁溪泡泡溫泉肯定有幫助。他非常心動,曾經考慮到宜蘭找個房子住。曉風女士的條件更是簡明扼要,她說,幫她找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就行了。

幾年前某一天,小說家東年撥電話給我,說他在石城漁港旁邊相中一棟待售民宅,很想買下來做為退休後寫作、看海和釣魚的居所。

我打聽結果,那房屋是屋主向頭城區漁會貸款抵押而遭拍賣,價格合理,跟漁會交易也挺單純,可公告標售一段時間,遲遲未能賣出,除了偏遠,主要關鍵在屋主一家雖然搬走,屋裡卻留下一位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請漁會的朋友設法幫忙,可誰也幫不了小說家圓夢。

小說家沒有當成那棟民宅主人,曾多次抱憾未能跟山海做鄰居。每回經過石城附近,他總要抽點時間,伸入那個停泊幾艘小船的港口,看看漁船和那棟磚瓦房子。

我猜,我這個小說家老友心底,肯定早已將它視同故居一般地惦念著。

除了詩人、散文家、小說家,想與山海結伴成為鄰居,很多住在都會鬧區的人,又何嘗不曾夢想過?

4

詩人沒來定居泡溫泉,散文家沒來山海之間寫作,小說家也沒買到石城漁港旁的磚瓦屋寫作釣魚,使濱海沿岸未能添加另一番風景,確實遺憾。

幸好,宜蘭人持續保留這麼一條有山有海的道路。這麼一條已經被不少人淡忘的路徑,卻足供任何有心人做為私密景點。

只要山還在,海還在,風景還在,有多少人來定居,有沒有更寬闊快速的公路,有沒有直線鐵路,對地方而言,應該不太緊要。

我帶著相機,在背袋內放了書本及紙筆,沿著山海之間逡巡。哦,真的隔了很長一段時日不曾來過,眼前景色雖是過去所熟識,仍難免感覺幾分生疏。

似曾相識的是,浪潮依舊是溫柔吟唱的歌手,它一面唱著催眠曲一面輕輕撫摸過海蝕平台,彷彿要抹掉平台上那一棱一棱,不知道是因為歡樂或是痛苦所留下的皺紋。浪潮更善於模仿激情詩人,把所有相思都寫成詩句,像撒布珠玉那樣,傾吐在大大小小石塊上,琤琤琮琮。

書寫的是天書也罷,經典也罷,恐怕只有孩童與醉漢方能讀得懂它。好在這般特大開數版本,字大行間寬,任何年紀都方便當它是大地留給自己的繪本。天地如此寬闊,本來就容許任何人奔馳攀爬或展翅垂降。

看到浪潮依舊癡心,終日與礁岩糾纏廝磨,不明白她們在暗地是否施展某種法術,竟然能將這些粗壯魯莽的巨岩,一一斧劈鏟剉,幾乎少有例外地變成奇特的單面山。

我不懂地質不懂岩石,不懂褶皺節理,也不懂風化崩解。直覺地往好處想,浪潮這個雕刻師畢竟多才多藝又頗具耐性,它能把癡傻無趣的石頭,逐一精雕細鏤。甚至會模仿電視節目裡的大廚,將岩石燉煮成入味好吃的豆腐。

我怕入迷,平日極少閱讀武俠小說。可人在海邊,卻能夠一個章節一個章節去翻閱。我瞥見浪潮施展輕功,悄悄踅到礁岩周邊,再貓下腰身,猛地騰躍而起,說時遲那時快,女俠揮撒披在身上那片柔軟輕紗充當暗器,兜頭兜臉地把頑石蒙個周全,轉身還不忘拋個媚眼。任憑對方是怎麼個好漢怎麼個英雄,也不得不陪著笑臉嬉鬧。

敢這麼露出腦袋頂著浪花的礁岩,無一不教浪濤利刃斧鑿給雕琢得遍體鱗傷,甚至刮刨成它們飆車競速的跑道,留下一條又一條車轍跡痕。

在海風及海水輪番吹拂下,不單岩石,連生長在這兒的樹木都很奇特。敢這麼貼近浪潮而挺身站出來的樹,無一不教海風與鹽水霧削修栽剪得瘦骨嶙峋,古奇俊逸。

瞧著這麼多大樹小樹生長模樣,一定會誤以為它們天生就不喜歡站在泥砂地上。它們伸出所有腳趾,緊緊趴住抓牢一塊或幾塊岩石,靠著雨水及鹽水霧布施之外,日以繼夜竭盡所能地由石塊凹陷或裂縫處,汲取養分滋長枝葉。讓人們透過分叉扭曲又虯結不已的椏杈,就不難了解它們坎坷身世和成長過程。

任何人用心讀書,多少能讀出一點心得,讀山讀海讀石頭讀樹也如此。在山海面前呆久了,自然會聯想到早年學生時代學得的一些成語和俗諺。例如堅定不移,堅苦卓絕,堅忍不拔,中流砥柱……

再有,什麼叫以柔克剛?什麼叫負嵎頑抗?什麼叫磨杵成針?什麼叫無堅不摧?什麼叫咬牙切齒?什麼叫慢工出細活?統統一骨腦兒湧了上來。

一本圖文並茂的成語俗諺大全,霍然攤開在眼前,讓我逐字逐句認真去複習。從寬闊平野,被逼到窄狹彎曲的山徑;或穿越曲折巷道,而豁然開朗。人生起伏顛簸、困窘跌宕等種種滋味,無不囊括。

面對山和海,千萬不要問我要到哪裡去?準備去做哪些事?面對山和海,我總以為,自己正在旅行。就只是旅行看風景已經教我滿心歡喜,沒有想到再去哪裡,也不準備去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