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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害怕去想像,心裡沒有了M的那一天會是什麼樣子?可是,當我真的不再喜歡M,我還會喜歡上別的女孩嗎?會不會繼續在這段對M的暗戀迴圈裡繞著,尋不著出圈的軌跡……

 

    我踩著踏板直奔國小校門,車輪疾速轉著,而汗水一滴一滴沿著髮絲滑落在衣褲上,我竭力伸手抓住這渺小且未知的機率,只求蒼天能否讓我再見M一面。

    國小校慶結束沒多久,校園裡的一切已大致回復原貌,而我在人聲漸稀的走廊上來回穿梭,只因老師的一句「剛才M也有來找我喔」。M確實來過,只是她是否還在?我是否還能見到她?

    我想問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從那個晚上開始就不讀我的訊息?

    熄燈的教室,刺眼的陽光,滾燙的空氣,還有一個漸漸疲憊的身軀;不對,不只身體,心也漸漸累了下來,因找不著渴望見到的那身影。走上校園裡的高處,俯瞰踏過的每個穿堂與走廊,我只得無力趴靠在欄杆上低下頭,找不著。

    妳在哪裡?為什麼就這樣離開了?

 

    每天夜裡的思念情景開始變得甜蜜、變得夢幻,我漸漸習慣入睡前腦海裡那些幻想的情節:或許是一則突如其來的訊息,讓我得以再次聯絡上M;也許是一次路上的偶遇,讓我能夠開始修補起和M之間的裂縫。更多的是腦中腦補的對話——暫時不讀訊息只是怕自己的傾訴妨礙了我忙碌但充實的生活,其實我一直是M心中的拂風窗台;喜歡上學長僅是在他身上看見了熟悉的影子,M一直都是喜歡我的。我也對青梅竹馬的愛情故事無比著迷,無論是相關的言情小說,或是現實中的戀情分享,往往令我為之動容。

    M還是沒有看過我傳出的訊息,我盯著聊天室上方顯示著「沒有成員」,然後在FB的對話窗名稱標著「Facebook用戶」,班上FB社團和我的貼文裡再也找不到她的留言,她真的消失了。

    升上高二,我將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每個層面都開始失了序——當上社長,卻沒能把社團事務處理好,想用外在壓力逼迫自己,卻依然逃不了崩潰的結局,每每留下爛攤子待幹部收拾,我的社團生活只剩下對學長姐的懼怕,以及對夥伴們的虧欠。為了逃避而留在數理實驗班,卻也因為社團壓力造成的自信心崩潰,讓我在課業上的表現連帶受到影響,物理好難、化學好難、作文怎麼寫也寫不好,我沒有資格拿到像以往一樣的好成績,開始在課堂上睡覺、打混,小考和作業索性不寫。高二生活最重要的科展和嘉年華,我也始終畏縮在一角,反正我不值得別人信任,那就什麼都別做吧,卻又看著身旁同學一頭栽入的專注與自信,讓我再也無法正視自己的所有。

    不過……睡著了便是一件幸福的事啊!睡著了,現實中的一切就不會煩擾我了。而且睡前沉醉在粉紅泡泡裡,蓋上棉被、閉上雙眼,能在M的陪伴下失去意識進入夢鄉……

    我是個爛社長、是個爛學生、是個爛組員、是個爛同學……我好想要在某個人的懷裡放聲大哭,好想要在某個人的面前發瘋似的數落自己讓自己的心死過一遍,好想要在某個人的陪伴下走出這一切……我希望M就是我那心中認定的某個人!

    好幾個夜裡,我發狂似的想在FB上、在LINE上找到一些她的蹤跡,輸入了她小學畢業時留下的手機號碼……找不著;她的生日、她的英文名字、她家人的好友名單……所有能想到的管道都找不著她的存在。原本留存著的對話紀錄,卻在手機一次意外關機之後便丟失了資料,和她的互動僅剩下腦海裡記著的片段。「您所撥的電話暫停使用……」鼓起了勇氣按下了撥號鍵,結局卻是再一次的失落,無力感向身上襲來,我只得閉上雙眼,阻止淚水奪眶而出。我真的很需要妳,妳在哪裡……

 

    特地留了一整天的空白,我來到國小校慶,希望能用一整天的守候再次見到M。但現實終究和我期待的不一樣,我只得笑自己太天真,然後離開這令人失望的場合。

 

    妳在哪裡?我還想問妳好多好多問題。為何妳關閉了所有社群帳號?妳最近到底過得如何?是不是我做了些什麼讓妳不太高興?我們……還是朋友嗎?

 

    喜歡上M,其實在心底早已是無止盡的掙扎——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當真的想要以青梅竹馬的基礎踏入戀情,我所思所想盡是要如何在M毫無察覺之下讓她習慣我的陪伴——每次聊天、每次見面,我總戰戰兢兢,明明聊起天來的緊密連結,讓心裡的喜歡之情早已沸騰,我仍壓抑情緒讓這份情意不輕易顯露出來。然而在M的眼中,我還是她的竹馬,在這身分下我還有許多該做的事,但在喜歡情緒的催化下,我漸漸忘記了該如何用朋友的身分和她互動,一心一意只想著如何贏得她的心,於是每次和M的互動,在心裡都是一份沉重的負擔,害怕著動輒得咎,最後終究一語成讖。如果那一夜我沒有喜歡上M,那我們現在是否仍是青梅竹馬?如果我在她告訴我有了男朋友的那夜及時放下,我是否還能牢牢拾起好朋友的身分?

    說來諷刺,明明理智早就告訴自己這段暗戀的結果終究會令我失望,我卻執迷不悟沉醉在每個夜裡的甜蜜幻想裡,慢慢的把喜歡M變成了一種習慣,然後無法自拔。我開始害怕去想像,心裡沒有了M的那一天會是什麼樣子?可是,當我真的不再喜歡M,我還會喜歡上別的女孩嗎?會不會繼續在這段對M的暗戀迴圈裡繞著,尋不著出圈的軌跡……

    算了,既然尋不著軌跡,那就直接試著開動列車吧——我決定寫一封信並且錄音,在M生日的那天請她妹妹轉交檔案給她。信中,我會毫無保留說出我想對M說的一切。但願在這封信之後,一切的渾沌將會清朗,讓我得以重新尋得在M面前最合適的角色與定位。

 

    每天夜裡夢前的甜美幻想,到頭來也確實只是道幻影。此刻的我已不奢求我們的關係能回復往日般友好,我只企盼能聯絡上妳,就僅僅是知曉妳對這一切的感受,若能以此作為我們之間曾經深厚的友誼的終點,也不失為一個好結局了。

    對我而言,伴隨這封信而來的那一翻兩瞪眼的走向,也象徵著我這一堂生命課題的結束,因為我終於有勇氣承認我喜歡妳的心意,雖然我始終未料及是在此情此景下面對這份情意,但無論妳會有什麼回覆與選擇,我都要謝謝妳在這段緣份裡帶給我的一切,傾聽也好,陪伴也好,現在的我所走過的,是一段能看見妳的微笑、聽見妳的歌聲的一徑軌跡。竹馬能留給青梅的,恐怕只有一句帶著歉意的感謝了。

 

    最後,我只收到了M的妹妹轉告給我的訊息,她說M很感動,謝謝我寫這封信給她;然後若M有空的話,會親自打通電話表達謝意。

    M告白之後,雖然晚上還是習慣想起她,雖然有時還是會為了無法連絡上她而難過,但我對於M的情緒已不再像先前同樣強烈,或許是大考將屆,讓我的心思能移轉到其他地方吧。

 

    M的生日是上學期初,直到學測結束,個人申請陸續放榜,即將填寫志願排序的這一刻,我還是沒接到M打來的電話。

    畢業考結束的這個傍晚是我們的展信禮,三年前那群略顯青澀的小高一,如今齊聚教室收取這穿越時空的來函,雖然每個人的信中充滿了未明事理的黑歷史,當大家一一被抽中念出信裡內容時,卻也鬧成一片不亦樂乎;而我也不例外,三年前信裡所寫的學測成績、個申志願,對照起此時的現狀,堪稱「反指標」的最佳例證,毫無保留從實招來供大家嘲弄一番也無妨,我唯獨跳過了信末的一句話——

    「希望未來的你,能看見……那個願意陪伴女孩的我!」

    十八歲了,雖然真的履行了高一入學時和自己的約定,然而這四年來我喜歡上的究竟是誰?是記憶中那開朗外向的M?還是幻想裡那帶來了甜蜜情節的M?總之絕對不會是真實存在的M。憑著夜裡思念加以支撐的心意,這段說了四年的喜歡又有多少的實際互動?而暗戀的結局也未如想像中那般甜美,反倒是我親手將M推離我身旁,信中所提的陪伴,如今看來也沒有實現的可能了吧。

 

    展信禮結束的隔天下午,當我正為了志願排序而苦惱得千頭萬緒時,和同學一起到圖書館借書的J走近我身旁。她是指考戰士,理應沒必要聽我這早早便申請上好幾個科系的勝利組煩惱著志願排序。但身為兩年多的社團夥伴,她就這麼待了幾十分鐘聽我的牢騷、抱怨、煩惱與心之所嚮。

    「就照你最想去的順序排就好啦!反正打工問題總會有辦法解決的!」J還是口徑一致,鼓勵我照自己心意填下,就像那時被老師勸退別填教育相關科系之後她鼓勵我的那樣,只是當時我沒聽她的。

    「憑妳這句話,我就填下去了!」其實我本就想不顧一切的照自己心意填寫,只差臨門的衝勁罷了,而J在此時就像幾滴化學反應中的催化劑吧!

    「然後啊,我覺得你填這個科系之後,真的不要再像高中一樣開小劇場了!反正我之後應該會填臺北的學校,離你很近,我隨時都可以幫你開導喔!」

    她的這些話、她的語氣、她的笑容,忽然在我心底也起了化學反應。我不曉得……轉轍器竟然會在這一刻切換了方向……嗎?

 

    翌日,又是一年一度的國小校慶,我還是一樣抱著好多好多疑問,希望能在這天得到明瞭的解答。

    在老師教室外的走廊上,迎面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龐,當我的心情正要開始起伏時,我的認知系統澆了一桶冷水在我頭上——在我眼前是M的妹妹。

    她說她姐今天也有來宜蘭,不過主要是為了排隊申辦手機合約,我們這兒的人潮未若外縣市一樣多,回國小只是附加利益。我知道,今天看來是沒有什麼結果了。

    M的妹妹要離去之時,問了我要不要去和車上的M見個面。我依舊害怕自己的情緒被發現,推辭了這個可以和M見面的機會——或許也是害怕吧!害怕我和M真的早已不是朋友,那就乾脆別見面吧!有緣的話,命運會在某個角落、某個時刻,再次把我們牽繫在一起的,屆時再弄清一切也不遲吧。

    騎著車回家的路上,我還是擠出了些微笑。縱使這段時日充滿著懊悔,縱使那些曾經的緊密連結到頭來徒留遺憾,縱使這段青梅竹馬的友誼是留不住了,但我想……看起來至少是出了迴圈,向前走去了吧!

 

    在感情路上走了六年,到了那個和M重逢的夜裡,才頓時發現那六年竟然繞了個圈,回靠在有M駐足的這一站;也沒想到,我花了四年多才終於開始駛向下一站。這段時光裡,有些甜蜜、有些遺憾、有些徬徨、有些掙扎;我開始學會對往日的軌跡感到釋懷,畢竟沒有從前那些體悟,又怎麼會有現在的我呢?我也曾經擔心過,是否已經忘記該如何駛向新的方向?站在這列沿切線方向駛去的車上,我回望這徑出了圈的軌跡,再次閉上眼、抿起雙唇淺淺微笑著。我想——我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期待下一個在感情上的停靠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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