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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舒國治 2014.11.26
宜蘭予我最大的吸引力,是風景。而此風景之最核心內容,我認為是一個叫「鄉下」的東西。

以前,我認識的宜蘭,是鄉下的宜蘭。

幾十年前,自北宜公路的九彎十八拐將要下宜蘭時,眼下所見的蘭陽平原,全是稻田。那時房子皆矮矮的,尖的屋頂比比皆是。

所謂鄉下風景,先說稻田。眺看大片的田,是最習常的風景,永遠也不會膩。

觀看田,最好移動的看,這發展出觀賞宜蘭不妨是水平式移動的來看。於是宜蘭的鄉間道路阡陌縱橫下都是極珍貴可喜的路徑,幾乎就是天成的電影攝影軌道似的。這在早前它們還只是零星細窄田埂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那時只能定點眺看,如今大可以移動滑看。前者如同靜照,後者可同電影。

後來廣建了堤防,這些堤防亦提供了水平移動的極多風景。不僅騎自行車的人可滑行欣賞,慢跑的人可緩緩流目約略眺賞,溜狗的人可以左看右望的觀賞,而在堤下的人亦可欣賞堤上的人或樹之剪影。

堤防的風景,太多太多,晨曦與夕陽,亦有極多變幻。堤防,是宜蘭極特別的風景資產,雖然堤防之設建有其先天上人與水相頑抗的極多辛酸不得已之處。

另就是村莊,村莊是田野開闊下最好的歇停點。村莊若太大,則就看不出風景;宜蘭有一特點,便是村莊小。此於土人的恆產言,可稱窮僻;然於外地過客的眼神賞視言,則不啻是一種得天獨厚。

村家三五之數,而屋前小塘,屋後竹叢,此種風景,最是療目,也最是養心。

而村口有大樹一株,這種風景最經典。蘭城橋向南跨過大礁溪,路邊一棵百年茄苳樹,這教人行路至此有一種親切敦睦的「即要入村」之感。樹旁一條曲路,似蜿蜒要通往村莊,進入所謂「阿蘭城」。

我去宜蘭,皆迫不及待要奔往鄉下…

在市鎮裏,如宜蘭市的北館市場、南館市場,我走進去,各攤看過去,倘在新竹或嘉義或台南的市場,我會很有耐心的逛下去,然在宜蘭,我想急著離開,去往城外的鄉下。可是我在新竹、台南,竟不怎麼想及鄉下。

可見宜蘭鄉下於我的吸引力。

羅東運動公園,很棒的地方;宜蘭運動公園也是,然那皆不是鄉下,我沒法留在那兒不動。

宜蘭市內靜靜散步,西關廟去過,楊士芳紀念林園亦參觀了,岳飛廟亦去了,左近頗有舊時老日子緩緩光景,原可以好好徜徉一陣,再行至「社福館」,見慶和橋已在望,知道宜蘭河就在前面。這一當兒,完全不想留在城裡,居然迫不及待想要跨河到鄉下去。

結果一過河,便是「金同春圳」,圳水清澈,淙淙而流,源源不絕,見了此景,已然心曠神怡,倘更有老嫗在岸邊洗衣,更是活脫脫「農家樂」三字的最經典註腳矣。

神農路向南,一走完,便成了進士路,這便是進士里,隨即就進入了鄉間,田野出現了,景也開闊了,房子也少了。哇,原來我要的是這個。

清朝的「蘭陽八景」,像「北關海潮」啦,或「五峰瀑布」啦,或「武荖林泉」之類,堪稱經典之景,已是招牌式或地標式的美學範例,與我所說的村家鄉景不是同一回事。

我更懷念此類村家鄉景,就像童時赤腳踏上田埂、經過樹叢、撥開竹縫、來到小河邊玩水或抓魚,而眼簾猶能收攝到渡頭邊的小船與樹幹上繞綁著懶洋洋的細殘纜繩那種鄉村破敗景意,然那就是全世界原本盡皆得有的馬克吐溫「頑童流浪記」的場景,卻如今全世界都視為極度珍貴罕見的情狀。

你且去看,「北關海潮」、「五峰瀑布」一百年來猶自存在,然我說的「宜蘭鄉下」卻一點一點的在消失改觀中。噫,一個不留神,或許十年廿年便消失殆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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