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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春明

   「阿公,你叫我回來時帶一條魚,我帶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哪!」阿蒼蹬著一部破舊的腳踏車,一出小鎮,禁不住滿懷的歡喜,竟自言自語地叫起來。

  二十八吋的大車子,本來就不是像阿蒼這樣的小孩騎的。開始時,他曾想把右腿跨過三角架來騎。但是,他總覺得他不應該再這樣騎車子。他想他已經不小了。

  阿蒼騎在車上,屁股不得不左右滑上滑下。包在野芋葉裏的熟鰹仔,掛在車把上,跟著車身搖晃得相當厲害。阿蒼知道,這條鏗仔魚帶回山上,祖父和弟弟妹妹將是多麼高興。同時他們知道他學會了騎車子,也一定驚奇。再說,騎車子回到埤頭的山腳,來回又可以省下十二塊的車錢。這就是阿蒼苦苦地求木匠,把擱在庫間不用的破車,借他回家的原因。

  沿路,什麼都不在阿蒼的腦裏,連破車子各部份所發出來的交響也一樣。他祇是一味地想盡快把魚帶給祖父。他想一見到祖父,他將魚提得高高地說。「怎麼樣?我的記憶不壞吧。我帶一條魚回來了!」

    「阿蒼,下次回家來的時候,最好能帶一條魚回來。住在山上想吃海魚真不便,帶大一點的魚更好。」

  「下次回來,那不知道要在什麼時候?」

  他們默默地繞過那條彎路。

  「你到哪裏?」

  「沒有啊。我送你到山腳。」

  「不用啦。我自己會小心。下次回來,我一定帶一條魚。」

  「那最好。不過沒有也就算了。有時候遇到壞天氣,討海人不出海,你有錢也沒魚吃。」

  「希望不會遇到壞天氣。」

  阿蒼不在意地眼望著山坡。他看到羊群在相思林裏吃草。

  「我們的羊怎麼樣?」

  「喔!我們的羊真好。」

  「我想我們多養幾隻羊,以後換一套木匠的工具。」阿蒼隨手在路邊抽了一根菅。
  「小心你的手。菅是會割傷手的。」老人忙著轉過話來:「你要木匠的工具了?」

  「哼!」小孩子說:「我不但會釘桌子。櫥子、門扇、眼床、木箱我都釘過。」

  老人愉快地說:

  「好!我多養幾隻羊讓你換一套工具。」

  「什麼時候?」

  「不要急。阿公馬上就做。我用兩隻公羊去和山腳他們換一隻母羊,就可以開始了。」

  「要快一點。我快做木匠啦!」

  「所以啊!」老人愛憐地說:「目前什麼苦你都得忍耐。知道嗎?」

  過了相思林,他們都看到遠處的埤頭停車牌子。他們沉默下來了。當他們真正踏到平地時,老人說:
  「吃得飽嗎?」

  「─────」

  「他們打你嗎?」

  「─────」

  「怎麼了?不說話?」

  小孩子低著頭飲泣著。

  「不要哭了。要做木匠的人還哭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用手把眼淚揮掉,「我沒哭。」但是他還是不敢把頭抬起來。

  「阿公,你回去啦。」

  「好!我就回去,我站在這裏休息一下。你快點到車牌那裏等車。」

  小孩走了幾步,被老人喊住了。

  「你過來一下。」老人自己也走近小孩:「有一次阿公擔了幾十斤山芋到街上賣了錢。我就到市場想買一條魚給你們吃。車子來了沒有?」

  「還沒。」

  「車子來了你就告訴我。你知道,魚是比一般的菜都貴的。那一天。我在賣魚的攤位前,不知道繞了幾十趟,後來那些賣魚的魚販也懶得再招呼我了。但是,我還是轉來轉去,拿不定主意。你知道我為什麼?」

  「想偷一條。」

  「胡說!」老人把腰挺起來:「那才不應該。這種事千萬做不得。我死也寧可餓死!」他又彎下腰對小孩說:「因為魚很貴,並且賣魚的魚販子,不是搶人的秤頭。就是加斤加兩的。阿公又不懂得算,才問他他魚一斤多少錢,他們一手就抓起魚用很粗很溼的鹹草穿起來秤。你要注意車子喔!來了就告訴我。」

  「還沒有來。」

  「所以我不斷繞魚攤,一方面看魚,一方面看哪一個魚販的臉老實。最後我在一個賣鰹仔魚的攤位前停下來,向那個賣魚的女魚販子挑了一條鏗仔魚。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要她秤得夠,千萬不要欺騙老人。她還口口聲聲叫我放心,結果買了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回到家一秤,竟相差一斤半!」老人的眉頭皺得很深:

  「一擔山芋的錢,才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車子來啦!我聽到車子的聲音。」

  因為把腰哈得太久,老人好不容易才把腰挺直起來,跟著小孩向路的一端望車子。

  「只聽到聲音,那沒關係。」

  「說不定是林場的車子。」小孩興奮地說。

  「那更好。不就可以搭便車了嗎?」停了一下。「等一等,我說到哪裏了?」

  「你說一擔山芋的錢,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你都聽進去了?」

  小孩點點頭。

  「那簡直是搶了我一擔的山芋,害得我回來心痛好幾天。說老實話,我一直到現在還不敢走進市場的魚攤哪!」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山上的人想吃海魚真不便‥‥‥」

  「車來了。

  老人瞇著眼望著。

  「在那裡,灰塵揚得很高的地方。」

  「大概是車子來了。好吧,你快點過去。阿公不再送你了。我就站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走了。」

  「阿蒼,不要忘了‥‥‥。」

  「帶一條魚回來。」小孩接下去說。

  老人和小孩都笑了。

「阿公,我沒忘記。我帶條魚回來了。是一條鏗仔魚哪!」阿蒼一再地把一種類似勝利的喜悅,在心裏頭反覆地自言自語。一路上,他想像到弟弟和妹妹見了鏗仔魚時的大眼睛,還想像到老人伸手夾魚的筷子尖的顫抖。「阿公,再過兩個月我就是木匠啦!」。

  卡啦!「該死的鏈子。」阿蒼又跳下車子,把脫落的鏈子安在齒輪上,再用手搖一隻踏板,鏈子又上軌了。從沿途不停地掉鏈子的經驗,阿蒼知道不能踏得太快,但是他總是忘記。當阿蒼拍拍油污和鐵銹的手,想上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魚掉了。掛在把軸上的,只剩下空空的野芋葉子。阿蒼急忙地返頭,在兩公里外的路上,終於發現被卡車輾壓在泥地上的一張糊了的魚的圖案。

  懊喪的阿蒼,被這偶發事件,折磨了兩個多小時,他已不想再哭了。回到山上,遠遠就看到祖父蹲在門口,用竹青編竹具。他沒有勇氣喊阿公了。他悄悄地走近老人。老人猛一抬頭:「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說著就走進屋子裏面。

  老人放下手上的東西,想跟到裏面。但是從他想站起來到他伸直腰,還有一段夠他說幾句話的時間。
  「阿蒼,你回來時在山邊看到我們的羊沒有?」老人沒聽到他的回答。「就在茅草那裏,你弟弟和妹妹都在那裏看羊。我替你辦到了,你就快要有一套木匠的工具啦!」。

  阿蒼在裏面聽了這話,反而心裏更覺得難過。

  「阿蒼,你聽到了我講什麼嗎?」他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他還是沒聽到阿蒼的回答。「你到底怎麼了?像新娘子一樣,一進門就躲在裏面。」他到臥房,到工具間,再轉進廚房才看到阿蒼把整個頭都埋在水瓢裏咕嚕咕嚕地喝水。

  「噢!在這裏。帶魚回來了沒有?」

  阿蒼還在喝水。

  「我幾天天氣不好,市場上不會有魚的。」老人明知道這幾天的天氣很好。「不能以我們這裏的天氣為憑準。海上的天氣最多變了。」

  阿蒼故意把臉弄溼。他想,這樣子祖父就不知道他哭了。他把溼溼的臉抬起來說。

  「有魚的!」

  「魚呢?」

  「我買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

  「在那裏?」老人眼睛搜索著廚房四周。

  「掉了!」

  「掉了?」

  「掉了!」阿蒼不敢看老人的臉,又把頭埋在水瓢裏。他實在不想再喝水了,一點也不。

  「這‥‥‥這怎麼可能呢?」老人覺得太可惜了。

  以前買鰹仔魚被搶了秤頭的那陣疼痛又發作起來。

  但是阿蒼沒了解老人的意思。他馬上辯解著說:「真的!我沒有騙你。我掛在腳踏車上掉的。」

  「腳踏車?」

  「是的,我會騎腳踏車了!」阿蒼等著看老人家為他高興。

  「車呢?」

  「寄在山腳店仔。」

  「掛在車上掉的?」老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

  阿蒼完全失望了。

  「我真的買了一條鰹仔魚回來,它掉在路上被卡車壓糊了。」

  「那不是等於沒買回來?」

  「不!我買回來了!」很大聲地說。

  「是!買回來了。但是掉了對不對?」

  阿蒼很不高興祖父變得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我真的買回來了。」小孩變得很氣惱。

  「我已經知道你買回來了。」

  「我沒有騙你!我絕對沒騙你!我發誓。」阿蒼哭了。

  「我知道你沒有騙阿公,你向來不騙阿公的。只是魚掉在路上。」他安慰著。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阿蒼抽噎著。

  「以後買回來不就好了嗎?」

  「今天我已經買回來了!」

  「我相信你今天買魚回來了,你還哭什麼?真傻。」

  「但是我沒拿魚回來‥‥‥」。

  「魚掉了。被卡車壓糊了,對不對?」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

  「阿公完全相信你的話。」

  「我不相信。」

  「那麼你到底要我怎麼說?」老人實在煩不過了,他無可奈何地攤開手。

  「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阿蒼一邊嚷,一邊把拿在手裏的葫蘆水瓢摜在地上,像小牛一般地哭起來。

  老人被他這樣子纏得一時發了無名火,隨手在門後抓到挑水的扁擔,一棒就打了過去。阿蒼的肩膀著實地挨了一記,趕快奪門跑了出去,老人緊跟在後追。

  阿蒼跑過茶園,老人跟著跑過茶園。阿蒼跑到刺竹叢那裏,急忙地往五六尺深的坎,跳到回家來的山路上。老人跟到刺竹坎上停下來了。阿蒼回頭看到老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們之間已經接了一段很遠的距離。

  老人一手握著扁擔,一手搭在竹上,喘著氣大聲地叫。

  「你不要再踏進門。我一棒就打死你!」

  阿蒼馬上嘶著嗓門接著喊了過來:

  「我真的買魚回來了。」

  傍晚,山間很靜。這時,老人和小孩瞬間裏都怔了一怔。因為他們都同時很清楚地聽到山谷那邊回音說:

  「──真的買魚回來了。」

作者:歐‧亨利 

  華盛頓廣場西邊有一個小區域,其中街道、巷弄錯綜複雜,那些縱橫交錯的街道把這個區域切割成許多窄小而狹長的、像迷宮似的「地段」。這些「地段」形成了種種怪異的轉角和彎道,每條巷道幾乎都要打上一兩個結。曾經有個畫家發現這樣可能有個好處,那就是:收帳員帶著紙、顏料、畫布的帳冊,在這個「地段」穿梭半天,最後發現自己走了回頭路,卻連一毛錢的帳都沒收到!
  於是,那些搞藝術的很快就晃到這個古裡古怪的「格林威治村」來,搜尋著有窗子朝北、十八世紀三角屋頂、荷蘭式小閣樓而且租金便宜的房子,再從第六街弄來些白鑞馬克杯和一兩個桌上型小火鍋,這兒就成了他們的「新大陸」。
  蘇和喬西的畫室就在一棟三層矮磚房的頂樓。喬西是喬安娜的暱稱。蘇來自緬因州,喬西的老家則在加州。她們是在第八街的戴蒙妮卡餐廳認識的。因為發現彼此對藝術、萵苣沙拉,甚至大袖口衣服都品味一致,所以就合租了這間畫室。
  不過那是五月的事。到了十一月,一個被醫生稱為「肺炎」的冷酷、隱形怪客,闖進了這塊「新大陸」,他以冰冷的手指把居民一個一個碰倒了。這個狂徒在廣場以東幾乎橫行無阻,奪走了無數的生命;但是到了這塊狹窄又長滿青苔、迷宮似的「地段」,他的腳步也不得不慢了下來。
  「肺炎」先生當然不會是個所謂具有騎士風範的傢伙
,我們那位早已習慣加州溫暖和風的纖弱女子喬西小姐,根本就不是這個傢伙的對手,終於被擊倒了。她躺在油漆過的鐵床上,動也不動,透過荷式建築的小玻璃窗望著隔壁一棟房子的外牆發呆。
  這天早上,那位忙碌的醫生皺著灰白的眉毛,請蘇到走廊去說話
  「她只剩下……依我看,十分之一的希望了。」他一面說,一面把溫度計的水銀甩下來:「而這一分希望還得看她的求生意志。如果自己都搶著向閻王爺報到,那麼再多的藥也沒用。你那位小姑娘已經認定自己的病不會好了,她有沒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
  「她……她想去那不勒斯灣寫生。」蘇說。
  「畫畫?不!我是說有沒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比如說,男朋友之類的?」
  「男朋友?」蘇提高了嗓門兒說:「難道只有男朋友才值得留戀嗎?││不,醫生,沒有,沒男朋友。」
  「那麼,就麻煩了。」醫生說:「我當然會想盡辦法救她,但是病人如果自己都開始計算會有多少人來給她送葬的話,我覺得藥物的功效就只剩下一半了。假使妳能讓她關心起今年冬天大衣的款式,我敢保證她的復原機會可以提高到五分之一。」
  醫生離開之後,蘇跑到工作室哭了起來,把一條日本餐巾都哭皺了。之後她帶著畫架,昂首闊步的走進喬西的房間,還一面故作輕鬆的吹著口哨。
  喬西面向窗戶躺在被窩裡,一動也不動。蘇以為她睡著了,就不再吹口哨。
  她擺好畫架,開始用鋼筆替雜誌社的小說畫插圖。年輕的作家要常常替雜誌社寫文章,才能踏上文學之路;而年輕的畫家,也要經常替雜誌的小說畫插畫,才能逐步走上藝術的殿堂。
  正當蘇在替小說的主角愛得華牛仔,畫上俐落的馬褲和單邊眼鏡時,突然連續聽到幾聲低沉的聲音,她趕緊走到床邊。
  喬西睜大眼睛看著窗外,口裡數著數目,不過是倒著數。
  「十二。」她說。過了一會兒又說:「十一。」;接著「十」、「九」;再一會兒,「八」和「七」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蘇擔心地望向窗外,有什麼好數的呢?從這裡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個荒涼的院子以及二十呎外那棟磚房的單調外牆,牆上攀爬著一株老得不能再老的長春籐,那株長春籐連根都快爛了,寒冷的秋風幾乎把藤葉吹光,只剩下光
禿禿的藤蔓還緊貼在斑駁的磚牆上。
  「怎麼啦?親愛的。」蘇說。
  「六。」喬西氣若游絲地說:「它們現在掉得更快了。三天前還有將近一百片,害我數得頭昏腦脹;現在可好數多了。又掉了一片,只剩五片了。」
  「五片什麼?快告訴我!」
  「葉子啊!長春藤上的葉子。等到最後一片葉子掉下來的時候,我也就可以離開人世了,三天前我已經知道了。難道醫生沒跟妳說嗎?」
  「喔!我從沒聽過這種蠢話。」蘇抱怨著,並且帶著一副非常不以為然的樣子。「妳的病能不能好,跟老長春藤上的葉子有什麼關係!妳不是一向都很喜歡那株長春藤的嗎?別胡說八道了!醫生跟我說過妳復原的機會是,讓我想想他是怎麼說的……,他說有九成的機會呢!這跟我們在紐約搭電車,或是從一棟新房子前走過的機會一樣大。來!喝點湯吧!讓我繼續安心作畫,才能賣給編輯先生,好為妳買點紅葡萄酒,也可以為我自己買點豬排解解饞。」
  「喬西,」蘇俯首向她說:「答應我,把眼睛閉起來,到我畫完,都別再看窗外了。明天我得把這些畫交出去,要不是需要光線作畫,我早把簾子拉下來了。」
  「妳不能到別的房間畫嗎?」喬西冷冷的說。
  「我喜歡在這裡陪妳。」蘇說:「並且,我也不願妳老是看著那些蠢葉子。」
  「妳一畫完就告訴我吧!」喬西一面說著,一面閉上眼睛,就像一座倒下的雕像一樣,蒼白平靜地躺著:「因為我想看到最後一片葉子落下,我等煩了,也懶得想了。我要放掉擁有的一切,讓自己就像那些可憐的、疲憊的葉子一樣,隨風而逝。」
  「試著睡一覺吧!」蘇說:「我的畫裡要畫一個退休老礦工,需要模特兒,得把貝爾曼叫上來。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別亂動,乖乖躺著。」
  老貝爾曼是住在下一層樓的畫家,已年過六十,留著像米開朗基羅雕塑刀下的摩西那樣的鬍子,捲曲的鬍子從他像賽特的頭上垂到像淘氣鬼似的身子上。貝爾曼在藝術上一無所成,畫了四十年,卻連藝術的邊都沒沾上。他總說就快畫出一幅「曠世傑作」了,但是卻連第一筆都沒畫成。多年以來,除了畫過幾筆商業廣告以外,什麼也沒畫過;他靠著這一帶那些雇不起職業模特兒的年輕畫家們當模特兒賺點小錢;喝了過多的杜松子酒後,總是高談著即將畫出來的傑作。此外,他是個可厭的小老頭,恣意嘲弄別人心腸太軟,還自命為樓上兩位年輕畫家隨傳隨到的保
鏢。
  蘇在樓下那間昏暗、髒亂的小房間裡找到了貝爾曼,滿身杜松子酒味。角落的畫架上擺著空白的畫布,已經二十五年了,等著被畫上曠世的第一筆。蘇告訴他喬西那些古怪的想法,以及她擔心的事││惟恐喬西輕握著這個世界的力量越來越微弱時,真像既輕又脆的葉子似的,飄走了。
  老貝爾曼紅著雙眼、淚流滿面地痛斥喬西太傻了,竟然會有這種白痴的念頭。
  「胡說八道!」他大聲道:「世上竟然有人笨到認為葉子從該死的藤蔓上掉下來,自己就會死掉!我從沒聽過這回事,你那個什麼退休的老笨蛋,我不當模特兒了。怎可讓她有這種傻念頭?喔,可憐的喬西小姐。」
  「她病得很厲害,虛得很。」蘇說:「高燒燒得她腦子不太正常,盡是些奇怪的想法。好吧!貝爾曼先生,如果不願當我的模特兒就算了。你真是一個……多嘴的糟老頭子!」
  「你還真像女人!」貝爾曼回罵道:「誰說我不願意?走吧!這就跟妳去。說了老半天,我的意思就是要當妳的模特兒。老天爺!像喬西小姐這麼好的人,竟會在這種鬼地方病倒了。哪天我完成傑作了,就可以把你們帶離這個鬼地方。喔,老天!」
  他們上樓時喬西正好睡了,蘇把窗簾放下來,讓它直垂到窗臺上;同時示意貝爾曼一起到另一個房間。他們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的那株長春藤,然後又你看我、我看你的對望了好一會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冰冷的雨下個不停,其間還夾雜著雪。貝爾曼身穿藍色的舊襯衫,用一個翻過來的水壺充當石頭,坐在上面,裝成退休老礦工的模樣。
  第二天早晨,蘇在勉強睡了一個小時之後醒來,發現喬西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正盯著放下來的綠色窗簾。
  「拉起來,我想看看。」她有氣無力的命令著。
  疲憊不堪的蘇依她的話做了。
  可是,看啊!在整夜的狂風暴雨之後,牆上居然還有孤伶伶的一片長春藤葉。這是藤上最後一片葉子了,接近葉柄的地方還呈深綠色,但是鋸齒狀的邊緣已經乾枯變黃了;它勇敢的掛在離地約二十呎高的一根藤蔓上。
  「這是最後一片葉子了。」喬西說:「我昨晚聽到那些風聲,以為葉片一定會掉光。今天它一定會掉的,它掉的時候我也會死去。」
  「親愛的,」蘇一面說一面將憔悴的臉龐斜斜靠在枕上:「你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我著想啊!我該怎麼辦?」
  可是喬西沒有回答。世上最孤寂的莫過於一個準備走上黃泉路的靈魂,當她對這個世界和友情的眷戀越來越少時,那些可怕的想法就越來越強烈了。
  白天慢慢的過去了,黃昏時候,她們依然可看見那片葉子孤獨的掛在藤蔓上。夜幕漸漸低垂,北風又再度低吼,雨不斷地敲打著窗戶、嘩啦嘩啦地從荷蘭式建築的矮屋簷傾瀉而下。
  天才剛亮,喬西就冷冷的命令蘇拉開窗簾。
  長春藤葉還在那兒。
  喬西躺在床上,注視了好一陣子,然後叫住了蘇,蘇正攪動著火爐上雞湯:
  「蘇,我以前真是太不應該了」喬西說:「一定有什麼力量使那片藤葉不掉下來,好告訴我以前是多麼不對。不想活真是罪過啊!現在可以給我盛點雞湯,再給些加點葡萄酒的牛奶,再……,喔,不,先給我一面鏡子,幫我在背後墊幾個枕頭,我想坐起來看你燒菜。」
  一個小時過後她說:
  「蘇,我希望哪天能到那不勒斯灣寫生。」
  下午醫生來了,蘇在他離開的時候找了個藉口溜到走廊。
  「有五成把握了。」醫生握著蘇纖瘦、顫抖的手說:「只要調理得當,你們就可以戰勝病魔。現在我得到樓下看另一個病人。他叫││貝爾曼,一定也是個畫家什麼的,也得了肺炎,既年邁又虛弱,病來得又兇,已經沒什麼希望了。不過今天還是要送他去醫院,那會讓他舒服一點。」
  隔天醫師對蘇說:「她已經脫離危險期了,你們打贏了這一仗。如今只要注意營養、小心看護就可以了。」
  那天下午,蘇來到喬西床邊,無憂無慮地織著一件根本用不著的藍色羊毛披肩,織著織著,伸手把喬西連人帶枕頭都給抱住。
  「我要告訴妳一件事。」蘇說:「貝爾曼先生今天在醫院裡因肺炎去世了,他只不過病了兩天而已。前天早上管理員發現他全身溼透地倒在房間裡,既痛苦又無助,冷就得像冰一樣,大家想不透這麼寒的夜晚他曾上哪兒去了。後來,發現了一盞燈籠,還亮著,還有,梯子也有被人移動過的跡象,另外也發現幾枝四散的畫筆、一個調著黃色和綠色顏料的調色盤。親愛的,看看窗外牆上最後的那片葉子,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它都不會隨風飄動呢?喔!親愛的,那正是貝爾曼先生的『曠世傑作』──就在最後一片葉子凋落的那個晚上,他又把它畫上去了。

作者:都德   出處:最後一課

那天清晨,我上學晚了,心裡很怕被漢麥老師罵,況且老師說過要考分詞,而我一個分詞也背不出來。一時間,我想,還是別上學了,到田野裡去玩吧。天氣是那麼暖和,那麼晴朗!黑鸝鳥在樹林邊唱歌;普魯士軍隊正在鋸木場後的里貝爾草地上操練。這些景象,遠比那些分詞有趣多了。還好我能約束自己,加快腳步朝學校跑去。
我經過鎮公所時,看見一大群人圍在佈告欄前。這兩年來,所有的壞消息都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像是打敗仗啦,徵兵徵糧啦,還有普魯士司令部發布的命令啦。我一邊跑一邊想:「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
當我跑過廣場時,和徒弟一起擠在那裡看佈告欄的鐵匠-瓦特希爾對著我大喊:「小傢伙,不用跑那麼急,你早到晚到都一樣!」
我以為他在跟我開玩笑,所以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一路跑到漢麥老師的小院子。通常剛開始上課時,教室總是一陣鬧烘烘的,就連在街上也聽得到開合課桌的聲音,大家一起背書的聲音,還有老師拿著大戒尺敲打著桌子:「安靜一點!」
我本來想趁著這片嘈雜聲,沒人注意時,偷偷溜到座位上。可是,那天安靜的不得了,簡直就像是星期日的早晨。我從打開的窗子望進去,看見同學們都已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見漢麥老師胳膊底下挾著那可怕的戒尺,走來走去。我只好推開門,走進靜悄悄的教室。你可以想像,當時我是多麼尷尬、多麼害怕!
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漢麥老師看見我,溫和地對我說:「小弗郎斯,快坐好,我們就要上課了,不等你了。」
我跨過板凳坐在位子上。當心情稍微平靜下來,我才注意到老師今天穿上他那件漂亮的藍色禮服,繫著有褶的領巾,穿著刺繡的黑綢禮褲。這套裝扮,他只有在督學前來視察或是頒獎的日子才穿。還有,整個教室有種不尋常的嚴肅氣氛。最讓我吃驚的是,教室後排一向空著的板凳上,靜靜坐著一些鎮上的大人:帶著三角帽的老郝塞、前任鎮長、前任郵差,還有其他一些人,個個看起來都很消沉。老郝塞還帶了一本破了邊的拼音課本,攤放在膝頭上,課本上放著他那副大眼鏡
正當我心裡覺得奇怪時,漢麥老師已經走上講台,用又溫和又莊重的口氣對大家說:「孩子們,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上課。柏林來了命令,亞爾薩斯和洛林兩省的學校只准教德語。新的老師明天就到。今天是你們最後一堂法語課,我希望你們一定要專心聽講。」這幾句話令我驚愕極了。啊,那些壞蛋!他們貼在鎮公所布告欄上的,原來就是這個消息。
我最後一堂法語課。
我才剛開始學會寫字!以後不能再學了!我學習法語就到此為止!想起來真是懊悔!我懊悔從前逃課去找鳥窩,去薩爾河溜冰,浪費了多少時光!剛才我還覺得文法課本、歷史課本帶在身上那麼重,實在有夠討厭,現在卻覺得它們都像是我們老朋友,捨不得分手。還有漢麥老師,一想起他要離開,再也見不到他時,我就忘了他曾經對我的懲罰,忘了我挨過的戒尺。
可憐的漢麥老師!他穿上漂亮的禮服,原來是為了紀念這最後一堂課!我終於懂了,鎮上那些老人為什麼會坐在教室後面。這好像是說,他們後悔從前不常來學校,也像是他們要用這種方式,來感謝老師40年的忠於職守,來對即將失去的國土表示敬意。
我正想著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到老師叫我的名字,輪到我背分詞了。如果我能把那個很難學的分詞,從頭到尾背出來,聲音響亮、口齒清楚、又沒有一點錯誤的背出來,那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可是,光是開頭幾個分詞我就背不出來,只好站在那裡左搖右晃,心裡難過死了,頭也不敢抬。我聽到漢麥老師對我說:「小弗郎斯,我不責備你,你應該夠難過了。事情就是這樣。每天我們要對自己說『算了吧,有的是時間,明天再學也來得及。』結果如何呢?唉!我們亞爾薩斯人的最大不幸,就是總想把學習拖到明天。現在那些人就有資格對我們說:『怎麼?你們連法語都不會說、不會寫,還敢說自己是法國人!』不過,可憐的小弗郎斯,你不是唯一有錯的人,我們大家都有許多該譴責的地方。」
「你們的父母沒有盡心讓你們好好讀書。他們為了多賺點錢,寧可叫你們放下課本,到田裡或是到工廠裡去幹活。我自己呢?難道沒有應該譴責的地方?我不也常常讓你們丟下功課去替我澆花?當我去釣鱒魚時,不是乾脆放你們的假?」
接著,漢麥老師一件一件事的談,談到法語。他說:法語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也是最清楚、最豐富的語言。我們必須把法語銘刻在心,永不忘記,因為當了亡國奴的人,只要牢牢記住自己的語言,就好像掌握了打開監獄大門的鑰匙。說到這裡,他就翻開課本,開始講解文法。說也奇怪,我竟然完全聽得懂老師在講什麼。他講的課好像好容易,好容易。我覺得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聽過課,他也從來沒有這麼有耐心地上過課。漢麥老師好像恨不得要在離開之前,把所有的知識全教給我們,一下子都塞到我們的腦海裡。
文法課上完了,接著上寫字課。那天,漢麥老師發給我們新的字帖,字帖上用圓體寫著:「法蘭西」,「亞爾薩斯」,「法蘭西」,「亞爾薩斯」。字帖掛在課桌前的鐵杆上,就好像是許多面小國旗在教室裏飄揚。教室裡一片寂靜,只聽到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個同學都專心寫著字。幾隻金龜子飛進來時,都沒有人理會,就連年紀較小的同學們也不例外。他們正在專心練習寫直線筆劃,好像這些筆劃就是法文似的。學校屋頂上的鴿子,咕嚕咕嚕的低聲叫著。我邊寫邊想:「他們應該不會強迫這些鴿子也用德語唱歌吧!」
每次抬起頭,我總會看到漢麥老師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的凝視四週,好像要把小教室裡的一切全裝到記憶裡帶走。你想,40年來他一直待在這個地方,守著窗外的小院子和長年不變的教室。可是,教室裡的桌椅已經磨損、磨亮了;院子裡的胡桃樹長高了;他親手栽種的紫藤繞著窗子一直爬到屋頂上了。可憐的漢麥老師,馬上要捨棄眼前的一切,怎麼能叫他不傷心難過!他妹妹已在樓上走來走去收拾行李。他明天就要動身,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然而,他勇敢的把我們的課教完。寫字課結束後,我們又上歷史課。接著,初級班的同學學拼音,大家大聲朗誦ba、be、bi、bo、bu。坐在教室後排的老郝塞戴上眼鏡,兩手捧著他那本拼音課本,也跟著一起唸。我發現他全神貫注,發的音因情緒激動而顫抖,聽起來還挺滑稽的,叫我們又想笑,又想哭。唉!我永遠會記得那最後一課!
突然,教堂的鐘聲響了12下,接著是祈禱鐘聲,窗外同時也傳來了普魯士軍隊收操的號角聲。漢麥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慘白。他的身影從來沒有顯得這麼高過。
「朋友們…..」他說:「朋友們,我…..我…..」他哽噎的說不下去,便轉身朝向黑板,拿起一截粉筆,使盡全身力氣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法蘭西萬歲!」
寫完,他站在那兒,頭靠著牆壁,一句話也不說,像我們揮了揮手:「放學了,你們走吧。」

作者:亞米契斯   出處:愛的教育

  敘利亞是小學五年級生,黑髮白皮膚的十二歲小孩。父親是鐵路雇員,在敘利亞以下還有許多兒女,全家營著清苦的生計,還是拮据不堪。但父親不以兒女為累贅,始終愛著他們,對敘利亞凡事依從,唯有學校的功課,卻毫不放鬆地督促他用功。這是因為想他快些畢業,得著較好的位置,可以幫助一家生計的緣故。
  父親年紀大了,並且因為一家生計全擔在他肩上,工作一向辛苦,面容更老。他除了日間在鐵路工作以外,又從別處接了書件來抄寫,每夜執筆伏案到很晚才睡。近來,某雜誌社託他寫寄給訂戶的封條,用了大大的正楷字寫,每五百條的報酬是六角。這工作好像很辛苦,老人每天晚上在餐桌上向自己家裏人叫苦:  「我眼睛似乎壞起來了。這個夜工,要縮短我的壽命呢!」
  有一天,敘利亞向他父親說:「父親!我來替你寫吧。我能寫得和你一樣好。」  父親始終不許:「不要,你應該用功。功課,對你是大事,就是一小時,我也不願奪了你的時間。你雖有這樣的好意,但我絕不願拖累你。以後不要再說這話了。」
  敘利亞向來知道父親的脾氣,也不強請,獨自在心裏設法。他每天半夜聽見父親停止工作,回到臥室裏去;有好幾次,是十二點鐘一敲過,才聽見椅子向後拖的聲音,接著就是父親輕輕回臥室去的腳步聲。
一天晚上,敘利亞等父親去睡了後,起來悄悄地穿好衣裳,躡著腳步走進父親寫字的房間,把洋燈點著。案上擺著空白的紙條和雜誌訂戶的名冊,敘利亞拿起筆,模仿父親的筆跡寫起來,心裏既歡喜又有些恐懼。寫了一會兒,條子漸漸積多,放了筆把手搓一搓,提起精神再寫。一面動著筆微笑,一面又側了耳聽著動靜,怕被父親起來看見。寫到一百六十張,算起來值兩角錢了,方才停止,把筆放回原處,熄了燈,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午餐時,父親很是高興。原來父親一點也沒察覺。每夜只是機械地照簿謄寫,十二點鐘一響就放了筆,早晨起來把條子數一數罷了。那天父親真高興,拍著敘利亞的肩說:「喂!敘利亞!你父親還著實未老哩!昨晚三小時裏面,工作要比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還很自由,眼睛也還沒有花。」敘利亞雖不說什麼,心裏卻快活。他想:「父親不知道我在替他寫,卻自己以為還不老呢。好!以後就這樣繼續做吧。」
  那夜到了十二時,敘利亞仍起來工作。這樣經過了好幾天,父親依然不曾知道。只有一次,父親在晚餐時說:「真是奇怪!近來油費突然多了。」敘利亞聽了暗笑,幸而父親不再說別的,此後他依然每夜起來抄寫。
  敘利亞因為每夜起來,漸漸睡眠不足,早起就感覺疲勞,晚間複習功課也要打瞌睡。有一夜,敘利亞伏在案上睡熟了,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打盹。「喂!用心!用心!做你的功課!」父親拍著手叫嚷。敘利亞張開了眼,再用功複習。可是第二夜,第三夜,又同樣打盹,情況愈來愈糟:敘利亞總是伏在書上睡熟了,或早晨晏起,複習功課的時候,總是帶著倦容,好像對功課很厭惡似的。父親屢次注意這情形,以至於動了氣,雖然他一向不責罵小孩。但有一天早晨,父親對他說:「敘利亞!你真對不起我!你是不是變了樣子?當心!一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呢。你知道嗎?」敘利亞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叱罵,很是難受。心裏想:「是的,那樣的事不能夠長久做下去,非停止不可。」
  這天晚餐時,父親很高興地說。「大家聽啊!這月比上個月多賺六元四角錢呢。」他從餐桌抽屜裏取出一袋果子來,說是買來讓一家人慶祝的。小孩們都拍手歡樂,敘利亞也因此內心重新振作起來,元氣也恢復許多,心裏暗自道:「咿呀!再繼續做吧。日間多用點功。夜裏依舊工作吧。」父親又接著說:「六元四角哩!這雖很好,只有這孩子——」說著指了敘利亞:「我實在覺得可厭!」敘利亞默然接受責備,忍住了要迸出來的眼淚,心裏卻覺得歡喜。
  從此以後,敘利亞仍是拚了命工作,可是,疲勞之上更加疲勞,終究難以支持。這樣過了兩個月,父親仍是叱罵他,對他無精打采的臉色漸漸擔憂起來。有一天,父親到學校去拜訪先生,和先生商量敘利亞的事。先生說:「是的,成績好是還好,因為他原是聰明的。但是不及以前的熱心了,每日總是打著呵欠,似乎要睡著,心思不能專注在功課上。叫他作文,他只是短短地寫了點就作罷,字體也草率了,他原可以更好的。」
  那夜父親把敘利亞到叫來身邊,用了比平常更嚴厲的態度對敘利亞說:「敘利亞!你知道我為了養活一家人是怎樣地勞累?你不知道嗎?我為了你們,是在拚命呢!你竟什麼都不想想,也不管你父母兄弟怎樣!」
  「啊!並不是!請不要這樣說!父親!」敘利亞帶著淚哽咽地說。他正想把經過的一切說出來,父親又攔住了他的話頭:「你應該知道家裏的境況。一家人要刻苦努力才可支持,這是你該早知道的。我不是那樣努力加倍地工作嗎?這個月我原以為可以從鐵路局得到二十元獎金的,已預先安排用途,不料到了今天,才知道那筆錢是沒指望的了。」
  敘利亞聽了把想說的話重新抑住,自己心裏反覆著:「哎呀!不要說,還是始終隱瞞,仍舊幫父親的忙吧。對不起父親的地方,從別處來補吧。學校裏的功課非用功求及格不可,但最要緊的是幫助父親養活一家,稍微減去父親的疲勞。是的,是的。」
  又過了兩個月。兒子仍繼續做夜工,日間疲勞不堪,父親依然見了他動怒。最可痛的是父親對他漸漸冷淡,好像以為兒子太不忠實,是沒什希望的了,不與他多說話,甚至不願看見他。敘利亞見這光景,心痛的不得了。父親背向他的時候,他幾乎要從背後跪下。悲哀和疲勞,使他愈加衰弱,臉色愈加蒼白,學業也似乎愈加不起色了。他自己也知道非停止做夜工不可,每夜就寢時,常對自己說:「從今夜起,不再起來了。」可是,一到了十二點鐘,先前的決心不覺忽然鬆懈,好像睡著不起床,就是逃避自己的義務,偷用了家裏的兩角錢似的,於是熬不住了仍舊起來。他以為父親總有一日會起來看見他,或者在數紙的時候偶然發覺他的作為。到了那時,自己雖不申明,父親自然會知道的。這樣一想,他仍繼續夜夜工作。
  有一天晚餐的時候,母親覺得敘利亞的臉色比平常更差了,說:「敘利亞!你不是不舒服吧?」說著又向著丈夫:「敘利亞不知怎麼了,你看看他臉色青得——敘利亞!你怎麼啦?」說時顯得很憂愁。父親向敘利亞一瞟:「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時候,他並不如此的。」
  「但是,你!這是不是因為有病的緣故嗎?」父親聽母親這樣說,回答說:「我早已不管他了!」敘利亞聽了心如刀割。父親竟不管他了!那個他偶一咳嗽就憂慮得不得了的父親!父親確實不愛他了,眼中已沒有他這個人了!「啊!父親!我沒有你的愛是不能活的!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如此說,我,說了出來吧,不再欺瞞你了。只要你再愛我,無論怎樣,我一定像從前一樣地用功。啊!這次真的下決心了!」
  敘利亞的決心仍是徒然。那夜因成了習慣,又自己起床了。起來以後,就想往幾個月來工作的地方做最後的一次。進去點著了燈,見到桌上的空白紙條,覺得從此不寫有些難過,就情不自禁地執了筆又開始寫了。忽然手動時把一冊書碰落到地上。那時滿身的血液突然集注到心胸裏來:如果父親醒了如何;這原也不算什麼壞事,發現了也不要緊,自己本來就想說明白。但是,如果父親現在醒了,走了出來,被他看見了,母親會怎樣吃驚啊,而父親對於自己這幾個月來待我的情形,不知要怎樣懊悔慚愧啊!心裡千頭萬緒,一時迭起,弄得敘利亞顫慄不安。他側著耳朵,抑制呼吸靜聽,並無什麼響聲,一家都睡得靜靜的,這才放心重新工作。門外有員警的皮靴聲,還有漸漸遠去的馬車蹄輪聲。過了一會,又有貨車軋軋地通過。自此以後,一切仍歸寂靜,只時時聽到遠處犬吠聲罷了。敘利亞振筆疾寫,筆尖的聲音「唧唧」地傳到自己耳朵裏來。
  其實這時,父親早已站在他的背後了。父親從書冊落地的時候就驚醒了,等待了好久,那貨車通過的聲音,把父親開門聲掩蓋住。現在,父親已進來書寫間,他那白髮的頭,就俯在敘利亞小黑頭的上面,看著鋼筆的運動。父親對從前的一切都恍然大悟了,胸中充滿了無限的懊悔和慈愛,只是釘住一般站在那裏不動。
  敘利亞忽然覺得有人用了顫抖的兩隻手腕抱他的頭,不覺突然「呀!」地叫出聲來。等聽出是父親的啜泣聲,而叫著說:「父親!原諒我!原諒我!」父親流了淚吻著他兒子的臉:「倒是你要原諒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對不起你!快來!」說著抱了他兒子到母親床前,將他兒子交到母親手上:「快吻這愛子!可憐!他三個月來竟睡也不睡,為一家人勞動!我還只管那樣地責罵他!」母親抱住愛子,幾乎說不出話來:「寶寶!快去睡!」又向著父親:「請你陪了他去!」父親從母親懷裏抱起敘利亞,領他到臥室裏,讓他睡下,替他整好枕頭,蓋上棉被。
  敘利亞說了好幾次:「父親,謝謝你!你快去睡!我已經很好了。請快去睡吧!」父親仍伏在床旁,握著兒子的手等他兒子睡熟,說:「好好睡!好好睡!寶寶!」
  敘利亞因為疲勞已極,就睡著了。幾個月來,到今天才得好好地睡一覺。早晨醒來太陽已經很高了,忽然發現床邊靠近自己胸部的地方,橫著父親白髮的頭。原來父親那夜就是這樣過的,他將額頭貼近兒子的胸前,還在那裡熟睡呢!

作者:莫泊桑


  她也算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由於命運的差錯,卻生在一個小職員的家裏。沒有陪嫁的資產,也沒有辦法讓一個有錢的富人認識她、了解她、愛她、娶她;最後只得跟教育部的一個小書記結了婚。
  不能夠講究打扮,只好穿得樸樸素素,但是她覺得很不幸,好像這降低了她的身分似的。因為在婦女,美麗、丰韻、嬌媚,就是她們的出身;天生的聰明,優美的資質,溫柔的性情,就是她們唯一的資格。
  她覺得她生來就是為著過高雅和奢華的生活,因此她不斷地感到痛苦。住宅的寒傖,牆壁的黯淡,家具的破舊,衣料的粗陋,都使她苦惱。這些東西,在別的跟她一樣地位的婦人,也許不會掛在心上,然而她卻因此痛苦,因此傷心。她看著那個替她做瑣碎家事的勃雷大涅省2的小女僕,心裏就引起悲哀的感慨和狂亂的夢想。她夢想那些幽靜的廳堂,那裏裝飾著東方的帷幕,點著高腳的青銅燈,還有兩個穿短褲的僕人,躺在寬大的椅子裏,被暖爐的熱氣烘得打盹兒3。她夢想那些寬敞的客廳,那裏張掛著古式的壁衣4,陳設著精巧的木器,珍奇的古玩。她夢想那些華美的香氣撲鼻的小客室,在那裏,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她跟最親密的男朋友閑談,或者跟那些一般女人所最仰慕最樂於結識的男子閑談。
  每當她在鋪著一塊三天沒洗的桌布的圓桌邊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對面,她的丈夫揭開湯鍋的蓋子,帶著驚喜的神氣說:「啊!好香的肉湯!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這時候,她就夢想到那些精美的晚餐,亮晶晶的銀器;夢想到那些掛在牆上的壁衣,上面繡著古裝人物,仙境般的園林,奇異的禽鳥;夢想到盛在名貴的盤碟裏的佳肴;夢想到一邊吃著粉紅色的鱸魚5或者松雞6翅膀,一邊帶著迷人的微笑聽客人密談。
  她沒有漂亮服裝,沒有珠寶,甚麼也沒有。然而她偏偏只喜愛這些,她覺得自己生在世上就是為了這些。她一向就想望著得人歡心,被人豔羨,具有誘惑力而被人追求。
  她有一個有錢的女朋友7,是教會女校的同學,可是她再也不想去看望她了,因為看望回來就會感到十分痛苦。由於傷心、悔恨、失望、困苦,她常常整天地哭好幾天。
  然而,有一天傍晚,她丈夫得意揚揚地回家來,手裏拿著一個大信封。
  「看呀,」他說,「這裏有點東西給你。」
  她高高興興地拆開信封,抽出一張請柬,上面印著這些字:
  「教育部部長喬治‧郎伯諾及夫人,恭請路瓦栽先生與夫人於一月十八日(星期一)光臨教育部禮堂,參加夜會。」
  她不像她丈夫預料的那樣高興,她懊惱地把請柬丟在桌上,咕噥著:「你叫我拿著這東西怎麼辦呢?」
  「但是,親愛的,我原以為你一定很喜歡的。你從來不出門,這是一個機會,這個,一個好機會!我費了多大力氣才弄到手。大家都希望得到,可是很難得到,一向很少發給職員。你在那兒可以看見所有的官員。」
  她用惱怒的眼睛瞧著他,不耐煩地大聲說:
  「你打算讓我穿甚麼去呢?」
  他沒有料到這個,結結巴巴地說:
  「你上戲園子穿的那件衣裳,我覺得就很好,依我……」
  他住了口,驚惶失措,因為看見妻子哭起來了,兩顆大大的淚珠慢慢地順著眼角流到嘴角來了。他吃吃地說:
  「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她費了很大的力,才抑制住悲痛,擦乾她那潤溼的兩腮,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沒有甚麼。只是,沒有件像樣的衣服,我不能去參加這個夜會。你的同事,誰的妻子打扮得比我好,就把這請柬送給誰去吧。」
  他難受了,接著說:
  「好吧,瑪蒂爾德8。做一身合適的衣服,你在別的場合也能穿,很樸素的,得多少錢呢?」
  她想了幾秒鐘,合計出一個數目,考慮到這個數目可以提出來,不會招致這個儉省的書記立刻的拒絕和驚駭的叫聲。
  末了9,她遲疑地答道:
  「準數呢,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有四百法郎就可以辦到。」
  他臉色有點發白了。他恰好存著這麼一筆款子,預備買一杆獵槍,好在夏季的星期天,跟幾個朋友到南代爾平原去打雲雀。
  然而他說:
  「就這樣吧,我給你四百法郎。不過你得把這件長衣裙做得好看些。」
  夜會的日子近了,但是路瓦栽夫人顯得鬱悶、不安、憂愁。她的衣服卻做好了。她丈夫有一天晚上對她說:
  「你怎麼了?看看,這三天來你非常奇怪。」
  她回答說:
  「叫我發愁的是一粒珍珠、一塊寶石都沒有,沒有甚麼戴的。我處處帶著窮酸氣,很想不去參加這個夜會。」
  他說:
  「戴上幾朵鮮花吧。在這個季節裏,這是很時新的。花十個法郎,就能買兩三朵別致的玫瑰。」
  她還是不依。
  「不成,……在闊太太中間露窮酸相,再難堪也沒有了。」
  她丈夫大聲說:
  「你多麼傻呀!去找你的朋友佛來思節夫人,向她借幾樣珠寶。你跟她很有交情,這點事滿可以辦到。」
  她發出驚喜的叫聲。
  「真的!我倒沒想到這個。」
  第二天,她到她的朋友家裏,說起自己的煩悶。
  佛來思節夫人走近她那個鑲著鏡子的衣櫃,取出一個大匣子,拿過來打開了,對路瓦栽夫人說:
  「挑吧,親愛的。」
  她先看了幾副鐲子,又看了一掛珍珠項圈,隨後又看了一個威尼斯式的鑲著寶石的金十字架,做工非常精巧。她在鏡子前邊試這些首飾,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拿起哪件,放下哪件。她不斷地問著:
  「再沒有別的了嗎?」
  「還有呢。你自己找吧,我不知道哪樣合你的意。」
  忽然她在一個青緞子盒子裏發現一掛精美的鑽石項鏈,她高興得心也跳起來了。她雙手拿著那項鏈發抖。她把項鏈繞著脖子掛在她那長長的高領上,站在鏡前對著自己的影子出神好半天。
  隨後,她遲疑而焦急地問:
  「你能借給我這件嗎?我只借這一件。」
  「當然可以。」
  她跳起來,摟住朋友的脖子,狂熱地親她,接著就帶著這件寶物跑了。
  夜會的日子到了,路瓦栽夫人得到成功。她比所有的女賓都漂亮、高雅、迷人,她滿臉笑容,興高采烈。所有的男賓都注視她,打聽她的姓名,求人給介紹;部裏機要處的人員都想跟她跳舞,部長也注意她了。
  她狂熱地興奮地跳舞,沉迷在歡樂裏,甚麼都不想了。她陶醉於自己的美貌勝過一切女賓,陶醉於成功的光榮,陶醉在人們對她的讚美和羨妒所形成的幸福的雲霧裏,陶醉在婦女們所認為最美滿最甜蜜的勝利裏。
  她是早晨四點鐘光景10離開的。她丈夫從半夜起就跟三個男賓在一間冷落的小客室裏睡著了。那時候,這三個男賓的妻子也正舞得快活。
  她丈夫把那件從家裏帶來預備給她臨走時候加穿的衣服,披在她的肩膀上。這是件樸素的家常衣服,這件衣服的寒傖11味兒跟舞會上的衣服的豪華氣派很不相稱。她感覺到這一點,為了避免那些穿著珍貴皮衣的女人看見,想趕快逃走。
  路瓦栽把她拉住,說:
  「等一等,你到外邊要著涼的。我去叫一輛馬車來。」
  但是她一點也不聽,趕忙走下台階。他們到了街上,一輛車也沒看見,他們到處找,遠遠地看見車夫就喊。
  他們在失望中順著塞納河12走去,冷得發抖,終於在河岸上找著一輛拉晚兒的破馬車。這種車,巴黎只有夜間才看得見;白天,它們好像自慚形穢13,不出來。
  車把他們一直拉到馬丁街寓所門口,他們惆悵地進了門。在她,一件大事算是完了。她丈夫呢,就想著十點鐘得到部裏去。
  她脫下披在肩膀上的衣服,站在鏡子前邊,為的是趁這榮耀的打扮還在身上,再端詳一下自己。但是,她猛然喊了一聲。脖子上的鑽石項鏈沒有了。
  她丈夫已經脫了一半衣服,就問:
  「甚麼事情?」
  她嚇昏了,轉身向著他說:
  「我……我……我丟了佛來思節夫人的項鏈了。」
  他驚惶失措地直起身子,說:
  「甚麼!……怎麼啦!……哪兒會有這樣的事!」
  他們在長衣裙褶裏、大衣褶裏尋找,在所有口袋裏尋找,竟沒有找到。
  他問:
  「你確實相信離開舞會的時候它還在嗎?」
  「是的,在教育部走廊上我還摸過它呢。」
  「但是,如果是在街上丟的,我們總聽得見聲響。一定是丟在車裏了。」
  「是的,很可能。你記得車的號碼嗎?」
  「不記得。你呢,你沒注意嗎?」
  「沒有。」
  他們驚惶地面面相覷14。末後,路瓦栽重新穿好衣服。
  「我去,」他說,「把我們走過的路再走一遍,看看會不會找著。」
  他出去了。她穿著那件參加舞會的衣服,連上床睡覺的力氣也沒有,只是倒在一把椅子裏發呆,精神一點也提不起來,甚麼也不想。
  七點鐘光景,她丈夫回來了。甚麼也沒找著。
  後來,他到警察廳去,到各報館去,懸賞招尋,也到所有車行去找。總之,凡有一線希望的地方,他都去過了。
  她面對著這不幸的災禍,整天等候著,整天在驚恐的狀態裏。
  晚上,路瓦栽帶著瘦削蒼白的臉回來了,一無所得。
  「應該給你的朋友寫信,」他說,「說你把項鏈的搭鉤15弄壞了,正在修理。這樣,我們才有周轉的時間。」
  她照他說的寫了封信。
  過了一個星期,他們所有的希望都斷絕了。
  路瓦栽,好像老了五年,他決然說:
  「應該想法賠償這件首飾了。」
  第二天,他們拿了盛項鏈的盒子,照著盒子上的招牌字號找到那家珠寶店。老闆查看了許多帳簿,說:
  「太太,這掛項鏈不是我賣出的;我只賣出這個盒子。」
  於是他們就從這家珠寶店到那家珠寶店,憑著記憶去找一掛同樣的項鏈。兩個人都愁苦不堪,快病倒了。
  在皇宮街一家鋪子裏,他們看見一掛鑽石項鏈,正跟他們找的那一掛一樣,標價四萬法郎。老闆讓了價,只要三萬六千。
  他們懇求老闆,三天以內不要賣出去。他們又訂了約,如果原來那一掛在二月底以前找著,那麼老闆可以拿三萬四千收回這一掛。
  路瓦栽現有父親遺留給他的一萬八千法郎。其餘的,他得去借。
  他開始借錢了。向這個借一千法郎,向那個借五百法郎,從這兒借五個路易16,從那兒借三個路易。他簽了好些債券,訂了好些使他破產的契約。他跟許多放高利貸的人和各種不同國籍的放債人打交道。他顧不得後半世的生活了,冒險到處簽著名,卻不知道能保持信用不能。未來的苦惱,將要壓在身上的殘酷的貧困,肉體的苦楚,精神的折磨,在這一切的威脅之下,他把三萬六千法郎放在商店的櫃檯上,取來那掛新的項鏈。
  路瓦栽夫人送還項鏈的時候,佛來思節夫人帶著一種不滿意的神情對她說:
  「你應當早一點還我,也許我早就要用它了。」
  佛來思節夫人沒有打開盒子。她的朋友正擔心她打開盒子。如果她發覺是件代替品,她會怎樣想呢?會怎樣說呢?她不會把她的朋友當作一個賊嗎?
  路瓦栽夫人懂得窮人的艱難生活了。她一下子顯出了英雄氣概,

作者:亞米契斯   出處:愛的教育
三月中旬,一個春雨綿綿的早晨,有一個鄉下少年全身沾滿了泥水,一手抱著背包,來到耐普爾斯一個著名的醫院門口。
他把一封信遞給門房,說要探望他最近入院的父親。
這個少年的父親去年離鄉背井到法國去做工,前日回到義大利,在耐普爾斯上岸後,忽然患病進了這家醫院。他躺在病床上寫信給他的妻子,告訴她自己已經回國,還有住院的事。
他的妻子收到信後雖然非常擔心,但因為有一個兒子也正在生病,同時還有一個正待哺乳的小兒子在懷裏,以致她無法分身,不得已才叫大兒子到耐普爾斯去探望父親。
警衛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請一個看護婦帶這少年進去。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看護婦問。
少年以為病人已有了變故,一面暗自著急懷疑,一面戰慄著說出自己父親的姓名來。
看護婦一時記不起他所說的姓名,便再問:「是從外國回來的老年職工嗎?」
「是的,他是職工,但是還不太老,是最近才從國外回來的。」少年說時不由緊張了起來。
「他是幾時入院的?」
「五天前吧。」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說。
看護婦暫時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好像記起了什麼,便道;「哦,對了,在第四號病房中的一個床位裏。」
「病得很厲害嗎?」少年焦急地問。
看護婦只是注視著少年,而沒有回答他,說:「跟我來!」
少年跟著看護婦上了樓梯,到了長廊盡處一間很大的病房,少年鼓起勇氣進去,只見所有的病人都蒼白著臉、骨瘦如柴地躺臥著。有的閉著眼,有的凝視著天花板,又有的像小孩似的暗暗啜泣。昏暗的病房中充滿了藥水味,兩個看護婦拿了瓶東西匆忙地來回走著。
來到病房的另一隅,看護婦站在一個病床的前面,扯開了簾幕說:「就在這裏。」
少年哭了出來,急把背包放下,將臉靠在病人的肩上。一手握著那露在被單外的手,病人卻絲毫不動。
少年站起來看著病人的情況,忍不住便哭泣了起來。這時病人把眼睛張開,注視著少年,他似乎有些知覺,可是卻開不了口。病人很瘦,看上去幾乎已認不出是不是他的父親了,他頭髮白了,鬍鬚也長了,臉孔腫脹而青黑,皮膚好像就要裂了似的,同時眼睛變小了,嘴唇也變厚了,根本就不像父親平日的樣子,只有面孔的輪廓和眉間似乎還有些父親的神韻。
病人的呼吸微弱,少年不禁哽咽道:「爸爸!是我啊,你不知道嗎?我是西西洛呀!媽媽她不能來,叫我來探望你的。你看看我啊!你聽不到我說話嗎?」
病人對少年看了一會兒,又把眼閉上了。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我是你兒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然一動也不動,只是沉沉地呼吸著。少年哭泣地把椅子拉攏過去坐著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視他父親,他想起和父親的種種往事‥‥去年送他上船時分別的情景,他說賺了錢就回來,全家一向都是很歡樂地在等待著父親,但當接到他生病的信後,母親的悲愁以及想到父親死去的景象,都一一浮現腦中。
他一想到父親死後,母親穿了喪服和全家人哭泣的樣子,頓時忍不住哀痛極了。
半個小時後,醫生和助手從病房的對面過來,按照病床的順序一一地診察,花了不少的工夫。醫生愈是走近,西西洛愈覺得憂慮。終於診察到隔鄰的病床了,醫生是個駝背的老人,西西洛等不及醫生過來就站起了身,等到醫生走到他身旁,他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是這位病人的兒子,今天早上從鄉下來的。」看護婦說。
醫生一手搭在少年肩上,繼而低下身為病人檢查脈搏,手摸額頭,又向看護婦問了近況。
「沒有什麼特別變化,就照先前一樣看護他就是了。」醫生對看護婦說。
「我爸爸怎麼樣了?」少年鼓足勇氣,帶著淚哽咽地問。
「你不要擔心!他是臉上發了丹毒。雖然很嚴重,但還是有希望。有你在他旁邊,真是再好不過了。」
「但是,我和他說話,他好像都意識不清吔!」少年呼吸急迫地說。
「到明天就應該會好點,總之,病應該是有救的,不要太著急。」醫生安慰他說。
西西洛還有話想問,只是還未說出口,醫生就走了。
從此,西西洛就全心地服侍他父親的病。有些他原不會做的,譬如替病人整理枕被,或時常用手去摸摸他的額頭,或是替他趕去蒼蠅,或是呻吟的時候,去看他臉上有何異狀,而看護婦送湯藥來時,他就會拿著湯匙代為餵食。
病人時時張眼看著西西洛,只不過他好像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但他每次注視的時間漸漸地長了起來,西西洛用手帕擦眼淚的時候,病人總是凝視著他。
當天晚上,西西洛拿了兩張椅子在病房一隅拼湊著當床睡,隔天,父親好像清醒多了,西西洛說盡種種安慰的話給他聽,他的眼中似乎也露出了感謝的神情。
有一天,他竟嘴唇微顫,好像要說什麼話,但又昏睡了過去,一會兒忽又張開眼找尋看護他的人。醫生來過兩次,都說他好多了。
傍晚,西西洛把茶杯拿近病人嘴邊的時候,只見他唇間已露出微微的笑影。西西洛好興奮,並開始和病人話起家常來,把家人的一些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父親回來的情形都說給他聽。
儘管病人懷疑的表情居多,但他仍繼續不斷的和父親說話。病人雖不懂西西洛所說的話,但似乎頗樂意聽到西西洛伴著深情的聲音,所以總是側耳傾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這樣過去了,病人的情況才覺得好了一些,但忽然又變壞起來,如此反覆不定。西西洛盡了全部心力在服侍,雖有看護婦每天兩次送麵包或乾酪來,但他也只稍微吃了一些,除了病人以外,他現在是什麼都不關心了。
到了第五天,病人的病情忽然嚴重了起來,去問醫生,醫生也搖著頭表示無奈,西西洛倒在椅子上啜泣,唯一可以使人寬心的是,病人的病情雖轉重,但神志似乎反而清醒了許多。他熱情地看著西西洛,且露出歡悅的臉色來,不論藥物飲食,別人餵他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
有時他的嘴巴會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每當病人如此時,西西洛就去握住他的手,很快活地這樣說:「爸爸,你就快痊癒了!病好了就可以回家去了!快了!您要好好的!」
這天下午四點鐘左右,西西洛依舊在那裏獨自流淚,忽然聽見病房的外側有腳步聲。
這時,一個手纏著繃帶的人走進病房來,西西洛站在那裏,發出失控的叫聲,那人回頭一看見西西洛,也叫了起來:「西西洛!」他飛也似地靠攏過去。
西西洛倒伏在他父親的懷裏,情不自禁地狂泣。
看護婦都圍在一旁竊竊私語。西西洛仍是哭著,父親吻了兒子幾次,又注視著那位病人。
「呀!西西洛!這從何說起?你竟錯認了別人!你媽媽來信說你已到醫院來了,等了你好久不來,我還在擔憂啊!西西洛你幾時來的?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錯誤?我已經全好了,你媽媽好嗎?孔賽德拉呢?小寶寶呢?他們都還好吧?我正在辦理出院手續哩!我們回去吧!天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西西洛想說家裏的情形,可是竟說不出話來。
父親不斷地吻著兒子,可是兒子只是站著不動。「走吧,回家了!說不定還可以連夜趕回家
呢!」說著就想拉著兒子走,而西西洛卻定定回視著那病人。
「怎麼?你不回去嗎?」父親驚訝地催促著。
西西洛又回望那病人一眼,病人也張大了眼注視著西西洛。這時,西西洛不覺從心坎裏說出這樣的話來。
「爸!我,我不能回去!我在這裏五天了,已將他當作爸爸一樣看待了。我實在不忍心就這樣離開,你看他那樣地看著我,什麼都是我餵他吃的。他沒有我是好不了的。他病得很重,我明天再回去好嗎?我不能丟下他就走,他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人,我走了,他就要獨自一個人死在這裹了!爸,請讓我暫時留在這裏吧!」
「好一個男孩啊!」周圍的人都齊聲說。
父親一時無法決定,他看看自己兒子,又看了看那病人。便問周圍的人:「這人是誰?」
「也是和你一樣的鄉下人,剛從國外回來,恰巧和你同日進院。送到醫院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不知道,話也不會說。家裏的人大概都在遠方,他將你的兒子當成自己的兒子了。」
病人仍是癡癡看著西西洛。
「那麼,你就留在這裏吧!」父親對他兒子說。
「也不可能再留多久了。」看護婦低聲地說。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好教你媽媽放心。這兩塊錢給你當零用。回家再見了!」說畢,吻了一下兒子的額頭就出去了。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邊,病人似乎安心多了。西西洛仍舊細心看護,哭是已經不哭了,但他的熱心與耐心卻仍不減從前。餵藥、整理枕被、用手去安撫他、用言語安慰他,從早到晚一直隨侍在旁。
到了次日,病人漸漸病危而呻吟,熱度也驟然升高。傍晚醫生來診察,說今夜恐怕很難熬過去。西西洛便更加留意照顧,病人時時動著口唇,像要說什麼話似的,快要天亮的時候,看護婦進來一見病人的狀況,急忙跑去通知醫生。過了一會兒,醫生來了。
「已經不行了。」醫生說。
西西洛握住病人的手,病人張開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就把眼閉上了
這時,西西洛覺得病人在緊握他的手,便喊叫著說:「他緊握著我的手呢!」
醫生俯身去觀察病人,不久即示意看護婦從牆壁上把耶穌的十字架取來。
「他死了?」西西洛叫著說。
「回去吧,你的責任已了。像你這樣好心的人,神會保祐你的,快回去吧,孩子!」醫生說。
看護婦把窗上種的花取下交給西西洛。
「沒有什麼可以送你的,請將這束花當作在醫院這段日子的紀念吧!
「謝謝!」西西洛一手接花一手拭淚。「但是,我要走很遠的路呢,花會枯掉的。」說著就將花分散在病床四周。
「把這留下當作紀念吧!謝謝,阿姨,謝謝,大夫!」然後又對著死者說:「再會……」
話未完,忽然想到該如何稱呼他呢?猶豫了一會兒,那五天來叫慣了的稱呼,不覺就脫口而
出:「再會了!爸爸!」說完,取了背包,忍住一身疲勞,慢慢地走了出去,此刻天已破曉。

作者:毛姆
我在舞臺上又看見了她。為了回答她的招呼,換幕的時候,我到後臺去看她了。好多年前,我和她見過一次面,現在如果不是別人說起她的名字,我簡直不認識她了。她高高興興地和我敘著交情,說:
「呵,多少年不見了!時光真是像飛一樣!我們彼此都沒有一點年輕的樣子了,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事嗎?你請我吃午飯來呢。」
我還記得嗎?當然記得!
那是十幾年前,我在巴黎時候的事。我住在拉丁區對著墓地的一間公寓內,收入僅僅能維持生活。她看到我的一本書,曾寫信來和我談論著。為了答謝她的盛意,我回了她一封信,立刻又收到她的回信,說她將經過巴黎,希望和我見面談談,不過她的時間,只下星期四有空閒;她那天上午要到拉司堡勒,問我可願意同她在富約飯店吃一餐午飯嗎?富約飯店是法國顯要們吃飯的地方,我從來沒有起過到那裡去的念頭。但我當時受寵若驚,並且太年輕了,還不懂得怎樣對女人說「不」字。(我要附帶加上一句:這是很少人懂得的,除非到他老得隨便說什麼,女人都不看重的時候。)當時我有著八十個金法郎,是準備用到月底的生活費,並且午飯的預算是不超過十五法郎的。可是我想如果把下星期中的咖啡取消,省下的錢大概夠這次意外的花費了。於是我就回信說,很願意星期四中午在富約飯店和我的通信朋友見見面。
她的樣子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年輕,派頭很大但並無魔力。事實上,那時她已將近四十歲了,這雖然正是迷人的年齡,但絕不適於一見鍾情的。她給我的印象,就是有著很多又白又大又整齊的牙齒,多到好像超過了實用的限度似的。她談鋒很健,又加故意來談我的事,因此我也竭力去注意聽著。
菜單拿來的時候,使我吃了一驚,因為那上面的價錢之貴,遠超過我的想像。但她肯定地對我說著:
「我午飯是不吃什麼東西的。」
「那兒的話!」我裝作慷慨地回答說。
「我吃午飯從來不超過一樣食物。我認為現在一般人吃得太多了。那麼就給我來一點魚吧,不知他們有沒有鮭魚?」
這是離鮭魚上市還早的時候,那菜單上沒有開列價錢,但我還是不能不轉問著那侍者:「有鮭魚嗎?」他回答說巧得很,他們剛得到一條鮭魚,這是今年第一次有。於是我就為我的客人要了一份。那侍者又問她,在鮭魚做好之後,可還要點別的東西嗎?
「不要,」她回答說,「我從來吃午飯不超過一樣食物的,除非你們有鱣魚卵,只有這個,我還可以吃點。」
我的心不由得沉落了一下,我自知是付不起鱣魚卵的價錢的,但又不能對她說,只好告訴侍者來一客鱣魚卵。我自己是選了那菜單上最便宜的一樣菜──羊排。
「我認為你吃肉是不大合適的,」她說,「吃了像羊排那樣油膩的東西之後,還能希望去工作嗎?我是不肯叫胃負擔過重。」
接著酒的問題又來了。
「我午飯是什麼酒都不喝的。」她說。
「我也是。」我趕快接上去。但她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似的,繼續著說:「除了清酒之外。法國清酒是很淡的,對於消化好得很。」
「那麼你喜歡喝點什麼呢?」我保持著禮貌,但並不十分殷勤地問。
她露出她那白牙向我笑了一下說:
「我的醫生除了香檳,什麼都不准我喝。」
我覺得我的臉有點白了。我叫了半瓶香檳,並且說:「我的醫生是絕對不准我喝香檳的。」
「那麼你要喝什麼呢?」
「水。」
她吃了鱣魚卵又吃了鮭魚。她興高采烈地在談著藝術、文學和音樂;我在擔心著那帳單不知要付多少錢。我的羊排來了的時候,她嚴正地勸告著我:
「我看你是習慣於吃豐富的午餐的,這實在不大好,為什麼不學學我,只吃一樣東西?我擔保你會覺得更舒服點。」
「好,現在我就要學著只吃一樣東西。」當侍者再度拿著菜單走來的時候,我這樣地說。
她做了一下手勢,隨隨便便地把那侍者揮退著說:
「不要,不要,我午飯從來不吃什麼東西的,吃也是只吃一點,絕不能多吃,並且,吃這一點也是為了談話而不是為別的。我簡直不能多吃一點,除非他們有那種大籚筍吃點還不要緊。再說,到巴黎不吃籚筍,太叫人遺憾了。」
我的心更沉落著。我在一些店舖中看見過籚筍,知道那是貴得嚇人的,曾使我望著它流涎不已。
「這位太太問你們有沒有籚筍?」我無可奈何地向那侍者說。
我一心希望著他說沒有,但他那大臉上堆滿笑容地說:「有的,並且鮮美肥大極了。」
「我是一點都不餓的,」我的客人歎了口氣說,「但是你一定要我吃,就吃點也沒關係。」
我點了一客籚筍。
「你自己不要嗎?」
「不要,我從來不吃籚筍的。」
「的確,有些人是不喜歡吃籚筍的。不過,你是被那些肉弄倒了胃口。」
我們在等候籚筍的時候,恐懼一直佔據我。現在問題已不是還剩多少錢維持今後一個月的生活,而是我的錢夠不夠付帳了。如果發覺缺少幾個法郎,非向我的客人去借不可,那是多麼難堪的事!我絕不能這樣做,我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錢,要是帳單開來超過了我的錢數,我決定要伸手到袋裡去摸一下,作一聲舞臺上的驚呼,跳起來說,我遇到扒手了。可是如果她也沒有足夠的錢付帳的話,那就太糟糕了。那時候唯一的辦法只有把錶留下,說回頭再來付款。
籚筍端上來了,又大又鮮又香,奶油煎炸的味道,直衝著我的鼻管,眼望著那貪饞的女人,大口地吞食著,而我禮貌地在談論著巴爾幹演出的一齣戲的情節。
「要咖啡嗎?」我說。
「好,只來一杯冰淇淋和一杯咖啡吧。」她回答道。
這時我橫了心不管一切,我給她要了咖啡和冰淇淋,自己也要了一杯咖啡。
她吃著冰淇淋的時候,又說:「你知道嗎?有一件事我是絕對相信的,就是一個人離開飯桌時,最好是有著還可以吃點什麼似的感覺。」
「你還餓嗎?」我忍不住地問。
「呵,不,我不餓。你知道,我本來是不吃午飯的,我總是早晨喝杯咖啡,一直到吃晚飯的。就是吃午飯,也不超過一樣食物。我說的是你。」
「噢!原來如此。」
這時,糟糕的事又來了。我們等咖啡的時候,僕役滿面堆笑提著一籃大桃子走來了。那桃子的顏色紅得簡直像小女孩的面頰。這不是應該有桃子的時候,天曉得它們值多少錢,可是再過一會我也會曉得了,因為我的客人一面談著話,一面毫不在意地伸手拿了一個。「你看,你吃了滿肚子的肉,」──可憐我那一點羊排──「弄得什麼也不能吃了。我只吃了些點心,所以還可以享受一個桃子。」
帳單開來了,我付了帳之後,剩下的錢僅僅夠給一點寒傖的小費。她望了一下我留給侍者的三個法郎,我看出她覺得太吝嗇了。但我走出那飯店的時候,口袋裡已沒有一個法郎,眼前卻還有著一個月的生活開銷。
「你要學學我,」我們握手告別的時候,她說,「午飯只吃一樣菜才好。」
「我要做到更好點,」我回她一句,「今天晚飯都不吃。」
「你這位幽默家!」她愉快地笑著跳上車去,「你真是一位幽默家!
報應終於來了。我自信不是個愛報復的人,但對於上帝來處理一件事情,看了那結果覺得快意,也許是可以原諒的。現在她的體重已三百磅了。

作者:夏曼‧藍波安 

所有的動物在飽滿的時候,性情是乖馴的,於是海底的氣氛漂浮著和平理性,互不侵犯的光明時期。魚群約莫游了八、九海里,尾隨在後的大魚,因身軀大游動時消耗的體能亦相對的快,胃壁開始蠕動,腹部下的排泄孔有了殘骨剩物的出現,就像噴射機排放的煙霧一樣,一條一條的撒落在水中。魚群游過了Itbayat島
(菲國最北有人居住的島嶼),接著游經更北的四個島Miyatovang a Tokoun(雙峰島)、Jimavolis(平坦之島)、Jimalavang a Pongso(白色之島)、Iyami(北方之島),全是無人島。當牠們扺達Iyami島時,已是黑夜了,星月高掛在遙遠的天宇,放射出柔柔的銀光。魚群游到朝北且水流平穩的小海灣棲息,為了避免大魚的獵殺而盡可能地游到潮間帶,才能安心,養足精神準備第二天清晨啟程到牠們的故鄉──Pongso No Tao(人之島),Jimagawod(力馬卡伍得島)。
然而,從Iyami島到Jimagawod島的距離約四十餘海里,這是一段很長的距離,亦為最艱辛的一段旅程,牠們不但要時時戒備尾隨在隊伍後面一群大魚的突襲,更需要卯足力道克服游往故鄉的強勁水流。牠們都知道,每年游經這段海域都會失去二到三成的兄弟姊妹。雖然如此,飛魚群自祖先起到現在是不曾試圖改變航道的,這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吧!也許,失去部分的同胞是自然的淘汰吧,而死亡,對汪洋裡的魚類而言,原來就是沒有開始與結束的絕對值的。
盡情徜徉在小海灣一個夜晚後,旅程總得繼續,雖無終點站,但有個最令牠們亢奮、喜悅的中途站──人之島。黑色翅膀的首領,此刻想著帶領部屬的這段長程的旅途,從最遠的夏威夷群島、琉球群島、台灣東海岸、巴丹群島、人之島、馬紹爾群島……等不同種族居住的島嶼,就屬故鄉的主人──達悟族最喜歡,最尊重牠們了。牠想,在那兒結束生命是何等的榮耀啊!
海平線終於顯露了微弱的曙光,正是啟程的好時段。隊群再次分成三個,一個隊大約二到三千尾,井然有序的離開Iyami島北方的小海灣。出生不到一年的小飛魚,不時地在魚群的中央練習飛行滑翔,看來是那樣的興奮、快樂。可是一群碩大的魚類,牠們的剋星同等地也養足了精神,信誓旦旦繼續跟隨在牠們的後面,為下一餐,再次地發動大規模的獵殺。
在啟程的這段時間飛魚群與掠食大魚群的關係,猶如春天的百合花在清晨時分綻放花蕊,飄香宜人,因而,兩者之間敵對的態勢是減到最低的。俟太陽揚升到九點到十點的刻度時,即是大魚獵殺的第一波。想到此,魚群們真有說不出的苦衷,一心一意只想趕快游到祖靈與達悟祖先會面交談的地方──利馬拉麥海灣。
翌日清晨,陽光照射在Iyami島北部的海面,波浪銀光粼粼,魚群悠悠自在地游向北方。出生不久的小飛魚不斷地搖尾擺翼,強化體格,集體的往上浮又往下沉,就像茅草被強風吹時動作那樣的一致。在外側的黑色翅膀有時逗著小魚兒的尾翼,令牠們驚嚇地衝出海面,讓牠們練習凌空滑翔,展翅低飛。一群又一群的小魚兒,噗通……噗通……衝入海裡的聲音,令魚群忘記過去的悲傷,同族類的相聚是何等的和平呀!
然而,在魚群外圍的不遠處,掠食群的大魚一聽到「噗通」、「噗通」衝入海裡的聲音,即令牠們的牙齒不由自主地(也許是本性),上下左右地磨動了起來。小魚兒快樂地凌空飛行,短暫地被陽光直射銀白的身軀,透明的雙翼由胸鰭到末端的細骨如扇子,在衝入水裡的剎那間迅速地貼在身的兩側,如此的美妙動作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練習,完全無視於凶惡的掠食群大魚的存在。集體衝入海裡尾翼左右搖擺形成的浪沫漩渦猶如山溪捲著白沫繞著生了苔之石頭那麼的迷人。掠食群看在眼裡不免也會心一笑,只是腹內的食物尚未完全消化而暫時不發動獵殺之野蠻行為。
少許的旗魚,為數最多的鬼頭刀魚、丁挽魚等的尾翼皆成上下等長的V形。在掠食群中只有梭魚的尾翼不成V形而是一張如被切半的麵包樹葉。此後,尾翼左右搖擺之動作時緩時急,在急促的擺尾同時,大量的排泄物便從肛門迅速地噴灑在海中。一條又一條乳白色的消化物,恰是給飛魚群的警示,在不久之後「獵殺」的行動便要開始。掠食群忽快忽慢數回後,小飛魚即乖巧的集中在魚群們的中間。原來區隔遠的,現在逐漸地聚在一塊,乍看之下像一張飄移的黑布,這是魚兒最佳的防禦伎倆。
如果從海底朝上看大魚們的腹部猶如枯乾的葉片皺皺的,也像老人空無一物的肚子,鬆垂地任海水之壓力擠壓。
一尾近兩噚長的旗魚,亦為掠食群中最大的體型,耐不住飢餓的折磨,急速地衝到第一群隊的前面外側,然後即刻停頓,飄浮的用左眼看準獵物。魚群煞是驚嚇的集中在一塊、緩緩的往海面浮,預防其突襲。魚群們此刻的心情是,沒有誰同情誰,眼前能做的只有飛。飛得愈遠愈好,這是古老的絕技,求生的本領,用在自古以來就有的災難。
旗魚、鬼頭刀魚、梭魚及鮪魚無一不吸一大口海水,清洗兩側的鰓,暢通食道口,徹底清除腹部內的殘物。咻……旗魚的尾翼瞬間擺一次尾翼便快速地衝入魚群核心,上下唇齒張到極限,囫圇吞下一大一小的飛魚。然後和整群的魚兒同時的衝出海面,飛魚展翅,越遠越好。旗魚亢奮地在嘴裡叼著獵物,由頭部吞進食道,其雙翼便貼在身體,於是順利地用鰓夾住,牠為了能在肚子裡塞進更多的食物,除了V型的尾翼浸在海裡外,整個灰黑的身軀露在水面上,光滑的魚身不斷地在奮力的擺盪,而鬼頭刀魚則躍出海面一、兩米高,扭曲身子做同樣的吞下獵物的動作。海面被嗶叭……嗶叭……衝出又沉入的狀樣和飛魚群驚慌飛躍逃亡的姿態,再次攪拌成銀白的色調。唯勝者與敗者的角色自古以來不曾改變過。
古老的災難,飛魚生來就是被大魚獵殺的定義,顯示海底世界的無情無義。掠食群不斷地攪翻海面──優勝者,飛魚不斷地飛奔──失敗者。我們的天神,同樣地不曾給予過一毫的同情。
獵殺的行動僅僅維持走廿步路的時間,之後,雙方心脈的跳動是同樣快速的頻率,但是各有不同的心境,此刻我們是很可以明白戰敗者內心裡的感受的。
魚群飛了三、四回,掠食群鬆弛的腹部,業已塞進了至少兩尾的魚餌,而脹了起來,於是又落後到魚群的後面,約半海里的距離。
長程的旅途,飛魚群至少被重重獵殺五回,尾數不只少了兩成,更肥碩、尾隨在後的大魚群們,最後來到了故鄉之一的島,Jimagawod的Vanwa(小蘭嶼的小海灣)。這個時候,已經是達悟族舉行第二次招魚祭後的半個月了。
Jimagawod(達悟語,音譯力馬卡伍得島)位在Pongso No Tao(人之島)東南方三海里的小島。面積四平方公里,北窄南寬呈菱形。
小海灣的兩側,各有凸出於海面的礁石,長約三十餘公尺,左邊呈西南走向,右呈南北走向,終年浪濤滾滾,暗潮洶湧。小海灣後邊的寬度約十五公尺的空間全是淡紅色的鵝卵石,最左邊的地方,有個深長二十公尺的,可容納二十、三十個勇士的天然洞穴,亦為力馬卡伍得島唯一可遮風避雨之處。
成千的飛魚群終於來到了故鄉之一──力馬卡伍得島的海灣。彼時,恰是夕陽落海之際,長程的旅途,大夥全疲備不已,在逐漸減弱的西南季風和微浪的傍晚,正是休息的好氣候。在夜色完全漆暗了天宇的時候,牠們習慣性的游近潮間帶前,海流平穩的淺灘,做適當的洄游、休息。黑色翅膀的領導仰天長嘆的說:「我們終於來到了故鄉,達悟族的島嶼。」
所有的動物在飽滿的時候,性情是乖馴的,於是海底的氣氛漂浮著和平理性,互不侵犯的光明時期。魚群約莫游了八、九海里,尾隨在後的大魚,因身軀大游動時消耗的體能亦相對的快,胃壁開始蠕動,腹部下的排泄孔有了殘骨剩物的出現,就像噴射機排放的煙霧一樣,一條一條的撒落在水中。
少許的旗魚,為數最多的鬼頭刀魚、丁挽魚等的尾翼皆成上下等長的V形。在掠食群中只有梭魚的尾翼不成V形而是一張如被切半的麵包樹葉。此後,尾翼左右搖擺之動作時緩時急,在急促的擺尾同時,大量的排泄物便從肛門迅速地噴灑在海中。一條又一條乳白色的消化物,恰是給飛魚群的警示,在不久之後「獵殺」的行動便要開始。掠食群忽快忽慢數回後,小飛魚即乖巧的集中在魚群們的中間。原來區隔遠的,現在逐漸地聚在一塊,乍看之下像一張飄移的黑布,這是魚兒最佳的防禦伎倆。
如果從海底朝上看大魚們的腹部猶如枯乾的葉片皺皺的,也像老人空無一物的肚子,鬆垂地任海水之壓力擠壓。
一尾近兩噚長的旗魚,亦為掠食群中最大的體型,耐不住飢餓的折磨,急速地衝到第一群隊的前面外側,然後即刻停頓,飄浮的用左眼看準獵物。魚群煞是驚嚇的集中在一塊、緩緩的往海面浮,預防其突襲。魚群們此刻的心情是,沒有誰同情誰,眼前能做的只有飛。飛得愈遠愈好,這是古老的絕技,求生的本領,用在自古以來就有的災難。
旗魚、鬼頭刀魚、梭魚及鮪魚無一不吸一大口海水,清洗兩側的鰓,暢通食道口,徹底清除腹部內的殘物。咻……旗魚的尾翼瞬間擺一次尾翼便快速地衝入魚群核心,上下唇齒張到極限,囫圇吞下一大一小的飛魚。然後和整群的魚兒同時的衝出海面,飛魚展翅,越遠越好。旗魚亢奮地在嘴裡叼著獵物,由頭部吞進食道,其雙翼便貼在身體,於是順利地用鰓夾住,牠為了能在肚子裡塞進更多的食物,除了V型的尾翼浸在海裡外,整個灰黑的身軀露在水面上,光滑的魚身不斷地在奮力的擺盪,而鬼頭刀魚則躍出海面一、兩米高,扭曲身子做同樣的吞下獵物的動作。海面被嗶叭……嗶叭……衝出又沉入的狀樣和飛魚群驚慌飛躍逃亡的姿態,再次攪拌成銀白的色調。唯勝者與敗者的角色自古以來不曾改變過。
古老的災難,飛魚生來就是被大魚獵殺的定義,顯示海底世界的無情無義。掠食群不斷地攪翻海面──優勝者,飛魚不斷地飛奔──失敗者。我們的天神,同樣地不曾給予過一毫的同情。
獵殺的行動僅僅維持走廿步路的時間,之後,雙方心脈的跳動是同樣快速的頻率,但是各有不同的心境,此刻我們是很可以明白戰敗者內心裡的感受的。
魚群飛了三、四回,掠食群鬆弛的腹部,業已塞進了至少兩尾的魚餌,而脹了起來,於是又落後到魚群的後面,約半海里的距離。
長程的旅途,飛魚群至少被重重獵殺五回,尾數不只少了兩成,更肥碩、尾隨在後的大魚群們,最後來到了故鄉之一的島,Jimagawod的Vanwa(小蘭嶼的小海灣)。這個時候,已經是達悟族舉行第二次招魚祭後的半個月了。
Jimagawod(達悟語,音譯力馬卡伍得島)位在Pongso No Tao(人之島)東南方三海里的小島。面積四平方公里,北窄南寬呈菱形。
小海灣的兩側,各有凸出於海面的礁石,長約三十餘公尺,左邊呈西南走向,右呈南北走向,終年浪濤滾滾,暗潮洶湧。小海灣後邊的寬度約十五公尺的空間全是淡紅色的鵝卵石,最左邊的地方,有個深長二十公尺的,可容納二十、三十個勇士的天然洞穴,亦為力馬卡伍得島唯一可遮風避雨之處。
成千的飛魚群終於來到了故鄉之一──力馬卡伍得島的海灣。彼時,恰是夕陽落海之際,長程的旅途,大夥全疲備不已,在逐漸減弱的西南季風和微浪的傍晚,正是休息的好氣候。在夜色完全漆暗了天宇的時候,牠們習慣性的游近潮間帶前,海流平穩的淺灘,做適當的洄游、休息。黑色翅膀的領導仰天長嘆的說:「我們終於來到了故鄉,達悟族的島嶼。」

作者:黃春明    出處:聯合報副刊1962.3.20 

這天九度,天氣很冷。
十六點二十分往南方澳的班車,由宜蘭汽車站開出了。旅客特別稀少
「阿媽,城仔到了嗎?」阿松有點等不及。其實也不全是那樣,總是很矛盾。
「到了自然就會下車。你急什麼!」祖母的心情更沉重。城仔,她從來就沒來過。她問鄰座的旅客:
「到城仔還有幾個站?」
「再三個站就到。」鄰座的反問:「你從那面來?」
「瑞芳。」
「到城仔做什麼嗎?」
她聽到了,但沒回答。到了一站,鄰座的人下車了。
車廂裏很靜,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聲響。馬路上行人很少,汽車一路奔跑都不用按喇叭。沿途的小招呼站,也沒有旅客上下。
阿松和祖母坐在靠門的前座。小孩子高跪在椅上,眺覽窗外。後來他的興趣又移到玻璃上的蒸氣亂塗。他才九歲,早患佝僂痼疾,發育畸形,背駝腳曲,面黃肌瘦,兩眼突出,牙齒也都蛀黑了。說起話來.聲音尖銳刺耳。那祖母給人的印象大約有六十開外的光景,事實上她才五十歲。歲月和生活在她枯乾臉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她不曾笑過,那種表情嚴肅得和冬天一樣。
到了橋頭,又有人下車,她算下兩個站了。當汽車開動,老太婆問車掌小姐說:
「城仔到了嗎?」
「你到城仔嗎?剛過了兩站。」
「糟糕,下車下車。」她急得站起身來。
「現在不能停,到下一站過橋的那一端下車吧!」
「那怎麼可以。」像自言自語,她失望的坐了下來。
汽車在蘭陽大橋上跑。她埋怨的事很多,現在最令她不安的是,汽車跑得太遠了,並且不能即刻就停止。
汽車到了復興村停下來了。老少兩人一下車就被車外的昏暗與北風吞食,暮色中,除了大橋和馬路,所有的東西都在顫抖,而夜魔的足步越發的緊迫。
這淒涼又陌生的環境,令他們害怕。阿松更怕,他緊緊地拉著祖母的裙裾,挨近她的腳蹲下來。祖母向馬路兩頭探望,很想隨便遇見一個人,問問時間。過了很久,誰都沒遇見,偶爾張篷的大卡車,像一顆怪物掠過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阿媽,我們怎麼還不走呢?」
「我們等返回宜蘭的車到城仔。」
他們就站在原來下車的那個招呼牌等車。風刮得更起勁,天氣更寒冷。他們緊咬著牙,互相沉默了許久。過了些時,往宜蘭的車來了,遠遠的到近近的,又過去。
「唉!該死!怎麼不停呢?車上不是清清的嗎?」
她仍不知道,那地方是往南方澳的招呼站。
「阿松,我們還是用走的好。大概不會太遠吧!不要誤了五點,你阿母在那裏等著我們呢。」她牽起阿松開始走,很慢的,但他們已是盡了最大的力量。
「噢!這座橋這麼長,會走不完嗎?」其實她煩惱得沒有這份興趣注意這些,只是想提起阿松的精神來。
阿松越走越慢。
「阿母說,等你到她那裏,她要叫個外省人的爸爸,替你買衣服和鞋子。」
「快點走呀,忍耐一下,我知道你很辛苦。大概五點到了,那就糟。不會吧!快五點就是了。趕快,走快些。」
不管她說什麼,阿松再也不會感到興趣與重要。冰冷刺骨的風,不斷地從他的短褲頭灌到全身,使得他每一個骨節,都感到酸痛。起先還可以勉強,但越來越走不動。
「你猜,現在會是五點了嗎?」她十分焦急。他依然沒有回答。脊椎骨的凍痛再無法教他忍耐了。
「怎麼?哭了。你是知道的,我連蹲都蹲不下來,怎麼能背得動你。龍骨又痛起來了?那一定很痛。等我們到你阿母那裏,叫她燒水讓你泡泡就會好。快,不能停下來。」她的心都焦了。她知道阿松等會的情形會怎樣。那樣他們在五點之前,一定趕不到城仔。趕不到事情就不堪想像了。她不敢再往下推想。

這次,他們祖孫兩人,一道來城仔找她的女兒阿蘭,也就是阿松的母親,另外還有阿松的新爸爸。這是他們命運轉機,可能從此他們的生活就可好轉過來,不然,不然,那就是更大的不幸。
阿松很怕遇見陌生人,因他的體形,陌生人對他的注目,他從小就敏感了。他和所有的小孩一樣,喜歡在母親的身邊過日子。但是母親沒讓他獲得這份溫暖。她遠離家到外地充當妓女維持他們的生活。
阿蘭自己覺得,一直操這種職業,也不是辦法,曾同老人家商討的結果:只要男方答應,連老人和阿松一併帶在一塊兒生活,其他的別無要求。經過一年多,這次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姓侯的退伍軍人向她求婚。他參加開拓橫貫公路,有些積蓄。老人向媽祖求籤結果,媽祖也贊同這樁婚事。
「怎麼?真的走不動了!」她看到阿松突然蹲下來哭時,她慌張了。
「再走一點,快起來走一些就好了。你一向都是很乖很聽話的啊 ─」她以哀求的口吻懇求,「快起來。看,天已經很暗了。」
他只顧哭,而哭聲越哭越大越傷心。
「你聽我講,不要哭了。你阿母同我約定五點鐘在城仔等我們。要是我們遲了,就會找不到她,我又不知道他們住在那裏。所以我們必須趕快走是嗎?快,我想還來得及的。假使慢了八九十分,她也會等!」本來她急得就要火了。但她還是努力壓著氣,盡量溫和的鼓誘阿松
「我的骨都斷了,你還叫我走!走!」阿松耐不住氣,大聲的哭嚷起來。他雖年小,不過比起一般的小孩子都懂事,他知道怎麼才不至於令成人感到厭煩。像此刻的這種情形,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
「不能走,不能走那要怎麼辦?」祖母也沉不住氣了,她盛怒的,「該死的不死,你怎不去替不該死的人死。真的前生前世不知做了什麼大不德的事,才受你這駝背的氣。」
阿松哭得傷心極了。
「好!你不走就不走吧!我就把你扔了。」她說了就要走開。但阿松牢牢抓住她的裙子,坐在地上不放。
「不要你碰我,我恨你。放開,你是累贅枷。」她要拋開他的手,「死孩子,放開,放啊!你不走抓我這麼緊幹什麼?」不管她怎麼掙也掙不開來。
「死阿媽,死阿媽!」阿松由恐懼與怨恨,迸出一股奇力,牢牢地把祖母釘住,並大聲哭罵。
「好,我去死,你把手放開。」她擰著他的手,甚至於狠狠地摑他,終歸無效,「唉--我的命好苦呀!太悽慘了。神明要是真的有靈的話,就讓我即刻死掉吧!」她也哭起來了。寒風也哭了,天更暗。
最後,幸虧守橋的衛兵,替她擋了一部卡車,讓他們到城仔。
「請問現在是幾點了?」
「五點八分。」司機回答。
「請開快點好嗎?拜託拜託。」
「馬上就到的。」司機另外再問了許多話,她都沒有回答。她一上車就墜入沉思:……阿蘭過了時間,還會在那裏等嗎?她不在那裏就糟了。不會的,她一定還在那裏等著,還有她的丈夫也在那裏。不,不,他也許很忙不會來。這樣更好,否則他看到我們這種老邁殘軀的模樣,一定不會歡迎。……不,以後還是要見面的。阿蘭不知事先就給他講明白了沒有?……他會歡迎這孩子嗎?還有我……?……?
「阿婆,城仔就在前面。」司機指著前方說。
「唉!怎麼這樣快!」她愣了一愣,反而怕起來。又像自言自語地說:「太快了!」

作者:鍾理和
那隻灰黃色的母雞,終於不能走動了!
一清早起,別的雞已全部出了窩,走到草坡上和樹林裡去了,而那隻母雞的小雞卻環著牠走來走去,吱喳吱喳地叫著。
牠那數天前受了風溼的腳,似乎已發展到使牠膝部關節完全失去功用,匍伏地面,用翅膀自兩邊支著身子,不時痛苦地呻吟著。
「爸,我們的母雞不能走了!」鐵兒說罷走前去,把牠攙扶起來。但手一放,又癱下去,彷彿一堆棉花。「哎呀,牠站不起來了!」鐵兒不勝憐憫。
小雞恰在換毛期,柔軟的黃花絨已漸漸脫落,灰的、黑的、茶褐的,或別的什麼顏色的羽毛。零零碎碎的披在身上像主婦們的抹桌布,骯髒而破碎。有一隻全身袒裸,紅通通地活似一頭章魚;也有只在屁股邊換得一小撮尾巴的,彷彿是願意先由這裡裝飾起來,走路時更大模大樣的搖擺著,看上去十分可笑。
小雞們都張大了眼睛,驚惶四顧,在母親前後左右團團轉著,六張小口一齊鳴叫著,好像在尋問為什麼母親不再像往日一樣領牠們玩去了?母親貼在地面,時而奮力振翼,向前猛衝,但只挪動了一點點就又沉重地倒了下來,牠的眼睛顯出痛楚的神色,絕望地晃著腦袋。
經過母雞這一動作,小雞似乎更受驚了,厲聲鳴叫,時或側頭窺探母雞的眼睛,好像想由那裡看出到底是怎麼回事,母雞再度蹶然躍起,又挪動了一點點;卻仍伏倒了。於是母子臉偎著臉,眼睛看著眼睛,無助地相守著。母雞喉嚨顫抖著,發出幽暗的聲音,彷彿在悲泣。
這裡是已廢的香蕉乾燥廠的門口,一邊連著有小灌木和芊芊青草的小坡,開著紅黃白紫各色花朵的野草,一直滋生到灶門邊來。草木嬌小玲瓏,恰如小孩的眼睛清晰可愛。朝陽撒著粉黃色的光輝,把這些小草樹裝潢得新鮮妍麗。草葉上露珠閃爍。空氣中飄著清沁的草香。蝴蝶和白蛾在草叢間飛逐嬉戲,陽光停在昆蟲的小翅膀上微微顫動著,好似秋夜的小星點。
昆蟲畫著奇妙的曲線,盤旋上下,逐花飛舞。小翅膀在一隻小雞的眼珠邊一撲。小雞猛吃一驚,倒退幾步,瞪眼而視,然後向昆蟲一躍!昆蟲一閃悠悠地飛開了。小雞再奮勇一躍;昆蟲不曾抓到,自己卻仰天翻了一個大筋斗。牠爬起來撲著小翅膀,望了望飛遠了的小昆蟲,跑回母雞身旁去了。小白蛾兜了個圈子又飛回來了。小雞不再猶豫,就是一撲!白蛾由牠的脖子下邊溜開了。另一隻小雞由另一角向昆蟲撲去。昆蟲一閃身,瀟灑地躲開了。小雞一個顫身,擋在一株草樹上,滾了幾滾,像顆皮球。
昆蟲在小雞間來去翩翩,十分寫意,彷彿這是一場非常有趣的遊戲。兩隻小雞難捨難分,在草樹間跌跌撞撞,緊緊追在白蛾後面漸漸走得遠了。又飛來了另一隻昆蟲;小雞爭相追逐,也隨著去了。又飛來了另一隻昆蟲。
慢慢的,六隻小雞全走到小坡上去了。母雞孤伶伶地依舊蹲在那裡。
灶門口漸漸的靜下來──。鐵兒異常高興的說:「爸,我們的小雞全跑到坡上去了!」晌午邊,妻說恐怕過兩天母雞餓瘦了,不如趁早宰了牠好。
我不知道到底宰了好,還是不宰好,因而只「啊」了一聲,算作回答
傍晚,妻餵雞時,我發覺那隻母雞已經不在了,便記起她跟我說的話
「你把母雞宰了?」我問她。「珠──珠──珠」她向草坡那面高聲叫雞。「宰了!」她邊叫邊說:「都說餓瘦了可惜嘛。珠珠──」雞聽到叫喚聲,從四面八方向庭子聚攏,大小不齊,顏色雜駁,你擠我啄,紛亂而擾攘。那六隻小雞也由草坡上走來了。牠們膽怯怯的在外圍徘徊觀望,間或偷啄幾粒撒出最外邊的穀子。可是大雞卻出其不意的加以一啄,銜起半天高,然後重重一摔!小雞被擲出老遠,羽毛紛紛下落。
啾啾啾……小雞銳聲悲鳴。這樣一來,更是膽怯了。於是妻由屋裡提出雞籠來,讓小雞獨自在裡面吃。雞籠眼大小剛好容小雞進去。
「多可憐哪……」妻守在雞籠旁,悽然看著小雞啄穀粒。太陽把披在山頭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帶進西山去了,天上的烏雲向四面擴張著,猛獸似的把薔薇色的雲朵一塊一塊的吞噬掉,大地已蓋上昏暗的夜幕,雞兒全歸窩了。
小雞們走了一整天,現在回到灶門口卻找不到母雞。母親那裡去了?牠們在早晨離開前母雞蹲伏著的地方走來走去,伸長了脖子叫,聲音悽愴而尖厲。牠們失去依靠的孤兒生涯,便這樣用傷心與悲泣來開始了。
妻惶惶然坐立不安,走進走出,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她走前去,打算把牠們捉起來關進雞籠裡。但小雞卻都往草叢裡鑽。我和鐵兒走下石階想幫她捉。結果卻更糟,這些可憐的小東西走得更遠了。我們緘口不語,在灶門口搓手靜立,痴痴地望著小草樹那搖動著的幽影。有好大的工夫大家屏息傾聽著消失在黑暗中的小雞們的鳴叫。此刻聽起來,那聲音更覺淒涼而悲怨了。
這時我才深深覺悟到宰了母雞的失措,但嘴裡又不得不安慰似地說:「小雞慢慢的會習慣的……」她一言不發,轉身走上石階,坐在椅上低首默默地給兩歲的立兒餵乳。飯桌上,那隻被犧牲了的母雞頭在一隻大碗裡浮出湯面,眼睛半閉,好像在諦聽牠的兒女們是否都無恙,睡得安好。
「我不該宰了母雞,」妻開口說話:「留著牠,就算不會領小雞吧,夜裡總會抱著牠們睡的。」妻言下有無窮悔恨之慨,一邊伸手把鐵兒拉進懷裡,又把胸前的立兒抱得緊緊。兩個孩子溫馴地偎依在母親懷中,不稍一動,彷彿小心靈裡正在駭怕有什麼東西就要把他們母子從中分開一樣。
看到她泫然落淚的模樣兒,我也覺得難過。晚飯大家都吃得非常之靜,非常之少,尤其是妻。那隻盛了雞肉的碗,沒有人的筷子去動過,即算稚小的鐵兒亦復如此,顯然,這孩子也分有和父母同樣的情緒了
那晚,六隻小雞就在灶肚裡過夜。
從那以後,那些不幸的小雞們成為我們生活的中心了。我們每個人都好像對牠們負有某種責任。妻餵雞時總特別關照牠們;火灶肚清掃乾淨後另給補上麻袋,好讓牠們不致受溼;鐵兒則幾乎每天由田間弄來許許多多小蝦蟆、蚯蚓,有尾巴的蝌蚪之類餵給牠們吃。
牠們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身世,兄弟姊妹間相親相愛,同行同宿,從不分開。天一亮便彼此招呼,一起走到草坡上來,在草叢間採草實、找小蟲、追螞蚱。吃飽了肚子,便成堆地躺在樹蔭下,兩隻腳一踢一踢,舒暢而快活。
這中間,不知流過了多少日子,某天下午,我幫著妻在高出草坡的庭邊搭籬笆;我們的鐵兒和立兒,則在庭裡戲玩著。秋陽已斜在半天,草樹沐在柔軟的陽光中,溫馨、寧靜而和平。藍天掛著幾朵白雲,它們徐靜地移動著、舒伸著、變幻著,美麗而多姿,彷彿是賦有知覺和生命的生物,像雞一樣。
草坡上有六隻雞兒躺在陽光下休息,他們伸直了腿,拿嘴去梳刷翅膀。這是大雞常有的動作。牠們已經羽毛豐滿了。在牠們那光潔豐美的羽毛之下,那已經成熟的生命在搏動,它具有了打開重重阻礙的力量和意志。
那是美麗的,嚴肅的。「你看,多美!」妻微笑著說道:「毛都長齊了!」她笑很很優美,眼睛良善而純潔,流露著人類靈魂的莊嚴崇美。我也高興地笑了。一回首,猛覺得我們那兩個孩子在不知不覺中又已長大了許多!我和妻相視而笑,感覺到如釋重負般的輕鬆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