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縣教育支援平台 會員登入 會員註冊 我的i教書

宜蘭縣閱讀動起來網誌中相關文章,謹提供教師教學時使用,請勿作商業用途,運用時請依據著作權法相關規定,如著作人不願提供於網誌內,敬請來信告知,將立即刪除。


 

作者:黃春明

不是病。醫院說,老樹敗根,沒辦法。他們知道,特別是鄉下老人,不希望在外頭過往。沒時間了,還是快回家。就這樣,送她來的救護車,又替老人家帶半口氣送回山上。

八十九歲的粉娘,在陽世的謝家,年歲算她最長,輩分也最高。她在家彌留了一天一夜,好像在等著親人回來,並沒像醫院斷得那麼快。家人雖然沒有全數到齊,大大小小四十八個人從各地趕回來了。這對他們來說,算難得。好多人已經好幾年連大年大節,也都有理由不回來山上拜祖先了。這次,有的是順便回來看看自己將要擁有的那一片山地。另外,國外的一時回不來,越洋電話也都連絡了。

準備好的一堆麻衫孝服,上面還有好幾件醒眼的紅顏色。做祖了,四代人也可算做五代,是喜喪。難怪氣氛有些不像,儘管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么兒炎坤,和嫁出去的六個女兒是顯得悲傷,但是都被多數人稀釋掉了。令人感到不那麼陰氣。大家難得碰面,他們聚在外頭的樟樹下聊天,年輕的走到竹圍外看風景拍照。炎坤裡裡外外跑來跑去,拿東拿西招待遠地回來的家人。他又回屋裡探探老母親。這一次,他撩開簾布,嚇了一跳,粉娘向他叫肚子餓。大家驚奇地回到屋子裡圍著過來看粉娘。

粉娘要人扶她坐起來。他看到子子孫孫這麼多人聚在身旁,心裡好高興。她忙問大家:「呷飽未?」大家一聽,感到意外地笑起來。大家當然高興,不過還是有那麼一點覺得莫名的好笑。

么兒當場考她認人。「我,我是誰?」

「你呃,你愚坤誰不知道。」大家都哄堂大笑。他們繼續考她。能說出名字或是說出輩分關係時,馬上就贏得掌聲和笑聲。但是有一半以上的人,儘管旁人提示她,說不上來就是說不上。有的曾孫輩被推到前面,見了粉娘就哭起來用國語說:「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裡。」粉娘說:「伊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總而言之,她怪自己生太多,怪自己老了,記性不好。

當天開車的開車,搭鎮上最後一班列車的,還有帶著小孩子被山上蚊蟲叮咬的抱怨,他們全走了。昨天,那一隻為了盡職的老狗,對一批一批湧到的,又喧嘩的陌生人提出警告猛吠,而嚇哭了幾個小孩的結果,幾次都挨了主人的棍子。誰知道他們是主人的至親?牠遠遠地躲到竹叢中,直到聞不出家裡有異樣的時候,牠搖著尾巴回到家裡來了。腦子裡還是錯亂未平,牠抬眼注意主人。主人看著牠,好像忘了昨天的事。主人把電視關了。山上的竹圍人家,又與世隔絕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光,才要光。粉娘身體雖然虛弱,需要扶籬扶壁幫她走動,可是神明公媽的香都燒好了。她坐在廳頭的籐椅上,為她沒有力氣到廚房泡茶供神,感到有些遺憾。想到昨天的事;是不是昨天?她不敢確定,不過她確信,家人大大小小曾經都回到山上來。她心裡還在興奮,至少她是確確實實地做了這樣的一場夢吧。她想。

炎坤在臥房看不到老母親,一跨進大廳,著實地著了一驚。「姨仔!」他叫了一聲湊近她。

「你快到灶腳泡茶。神明公媽的香我都燒好了,就是欠清茶。我告訴神明公媽說,全家大小都回來了,請神明公媽保庇他們平安賺大錢,小孩子快快長大念大學。」

炎坤墊著板凳,把插在兩隻香爐插得歪斜的香扶直,一邊說:「姨仔,你不要再爬高爬低了,香讓我來燒就好了。」他看看八仙桌、紅閣桌,很難相信虛弱的老母親,竟然能搆到香爐插香。

「我跟神明公媽說了,說全家大小統統回來了。……」

「你剛剛說過了。」

「喔!」粉娘記不起來了。

炎坤去泡茶。粉娘兩隻手平放在籐椅的扶手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露出咪咪的笑臉,望著觀音佛祖媽祖婆土地公群像的掛圖。她望著此刻跟她生命一樣的紅點香火,在昏暗的廳堂,慢慢地引暈著小火光,釋放檀香的香氣充滿屋內,接著隨裊裊的煙縷飄向屋外,和濛濛亮的天光渾然一起。

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粉娘又不醒人事,急急地被送到醫院。醫院對上一次的迴光能拖這麼久,表示意外神奇。不過這一次醫院又說,還是快點回去,恐怕時間來不及在家裡過世。

粉娘又彌留在廳頭。隨救護車來的醫師按她的脈搏,聽聽她的心跳,用手電筒看她的瞳孔。他說:「快了。」

炎坤請人到么女的高中學校,用機車把她接回來,要她打電話連絡親戚。大部分的親戚都要求跟炎坤直接通話。

「會不會和上一次一樣?」

「我做兒子的當然希望和上一次一樣,但是這一次醫生也說了,我也看了,大概天不從人願吧。」炎坤說。對方言語支吾,炎坤又說,「你是內孫,父親又不在,你一定要回來。上次你們回來,老人家高興得天天唸著。」

幾乎每一個要求跟炎坤通話的,都是類似這樣的對答。而對方想表示即時回去有困難,又不好直說。結果,六個也算老女人的女兒輩都回來了,在世的三個兒子也回來,孫子輩的內孫外孫,沒回來的較多,曾孫都被拿來當年幼,又被他們的母親拿來當著需要照顧他們的理由,全都沒回來了。

又隔了一天一夜,經過炎坤確認老母親已經沒脈搏和心跳之後,請道士來做功德。但是鑼鼓才要響起,道士發現粉娘的白布有半截滑到地上,屍體竟然側臥。他叫炎坤來看。粉娘看到炎坤又叫肚子餓。他們趕快把拜死人的腳尾水、碗公、盛沙的香爐,還有冥紙、背後的道士壇統統都撤掉。在樟樹下聊天的親戚,少了也有十九人,他們回到屋裡圍著看粉娘。被扶坐起來的粉娘,緩慢地掃視了一圈,她從大家的臉上讀到一些疑問。她向大家歉意地說:「真歹勢,又讓你們白跑一趟。我真的去了。去到那裡,碰到你們的査甫祖,他說這個月是鬼月,歹月,你來幹什麼?」粉娘為了要證實她去過陰府,她又說:「我也碰到阿蕊婆,她說她屋漏得厲害,所以小孫子一生出來怎麼不會不兔唇?……」圍著她看的家人,都露出更疑惑的眼神。這使粉娘焦急了起來。她以發誓似的口吻說:

「下一次,下一次我真的就走了。下一次。」最後的一句「下一次」幾乎聽不見。她說了之後,尷尬地在臉上掠過一絲疲憊的笑容就不再說話了。

作者:黃春明

國竣,那一天夜晚,蘇花公路沒有風景,風雨不小,北宜公路也沒有視野,雨霧不散,我連夜從花蓮開車回台北。一條一百多公里,熟習不過的山路,竟然變得那麼遙遠。儘管催足油門,我還是像被圈在轉輪籠裡的松鼠,不停地往前打轉還是徒勞﹕好像回不到家的慌張。三十二年來,做為你父親的我,呼喚你的名字的次數,加起來也沒有我沿途在心裡一直呼喚你那麼多。國竣!國峻……

我為什麼要像你母親那麼地瘍心欲絕,叫人為她擔心呢?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你還在家裡;就和平常一樣,只是你現在化成影子罷了。但是……唉,你這傢伙,我在客廳,你就躲到你的房間,我到你的房間,卻聽到樓上的琴聲在竊笑我笨。你的頑皮叫我忍笑躡足上爬,而你又早我一步,蓋好琴蓋悄俏溜到書房。我跟到書房,書桌上才讓你翻動的稿紙,露出隨你迅速閃躲所旋起的一陣風,將它吹落滿地。找俯身去檢起稿紙時,你才飼養不久的三條小金魚,看到我以為是你,牠們聚集在一起貼著魚缸,不停張闔著圓圓小口嗷嗷待哺你幾天沒餵牠們了?我轉到花房和陽台,那些花卉和你是一國的,它們護著你也跟我玩起來。它們的葉尖,有的指東,有的指西,還有的指上指下,錯亂我找你的方向。唷,王善壽(註:我們家養的一隻本土烏龜)也爬出來了,牠跟在我後頭爬來爬去,看那樣子也是餓慌了。雖然牠在找們家十多年了,那一天我們不是說好,要你帶牠到野地放生?

國峻,你到底是在樓上或在樓下?反正我就知道你還在家裡就對了。這太不公平,自從你化成影子之後,我在明,你在暗,我們事先又沒先說好,說要玩捉迷藏。你想想看,你幾歲了?我又是幾歲了?我們不玩好嗎?我雖不想.不知不覺地被你帶著玩了好幾天了,我好累啊。你就出來吧,國峻,現在是凌晨四點未到,為你惋惜,為你傷心的人,他們把那一份情愫,也都移到夢裡繼續牽縈。現在客廳裡沒有別人,我就坐在沙發上等你從樓上走下來。不要擔心會嚇到我;就是嚇死我,我也願意。

國峻,我知道你還在家裡。如果你不想離開,那你就給我活過來。不然,你既然以行動做了那麼堅決的表現,那你就照你的願望走吧。我的朋友安慰我說:之前你住在人間的家,我是你人間的父親。現在你要換天上的家,那裡有一位更慈祥、更能了解你、更疼你的天父可以照顧你。是不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你這孩子,你怎麼這麼優秀?人間這裡有那麼多的親戚朋友愛你,天上也愛你。說真的,我難過是難過,同時也為你感到十分驕傲。

國峻,我知道你還在家裡,事實已定,你就走吧。從這裡到天上還有一段路程,你用走的?用飛的?雖然你的路途沒有我那一夜趕回來看你那麼驚險,總而言之,慢走。遇到阿公就讓他罵你幾句﹔他有他老人家的想法,不能理解你、但是他比我更愛你啊!

作者:黃春明

一到落西北雨的季節,過了午後,烏雲就開始密集而壓得低低的,壓到哪裡,雷聲閃電就響到哪裡,蘭陽平原進入一邊收割第一季稻子,一邊趕著插第二季秧的農忙時期。

大坑罟位於武荖坑溪出海口的右手邊,整個村子被幾家化學工廠和水泥廠所冒出來的濃煙,遮去了頭頂上的青天,從遠處傳來的雷聲,讓金足警覺地放下手中的水瓢,趕忙著去收衣服,今天的曬衣場特別熱鬧,除了她和老伴的幾件,還有文通所有的衣物。「唉~~~」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隔壁的阿英都嫁了,生了孩子做媽媽了,雖然文通再過幾天就可以出獄,心裡不無高興,但是事情跟阿英連起來想時,又是另一番滋味。

收好衣服進屋裡,耳鳴和偏頭痛的老毛病,馬上又接著來,金足試著用雙手的食指塞進耳朵,連續用力壓一壓,然後猛一放開,但那往腦子裡直鑽的耳鳴還是鑽個不停,當她開始拿起一件衣服時,看它是老伴的圓領衫,這才明白自己放不下心的就是老伴。忽然轟隆一聲從頭頂上劈下來的雷聲,叫金足大大的嚇了一大跳,她四處巡視了一會兒,跑到竹圍的出口處,往心裡期待的方向看去,她失望了。化學工廠和水泥廠的大煙囪,仍舊傲岸聳立在那裡,從從容容地吐著濃濃密密的黑煙。金足一時間記起午飯時,老伴好像提到採草藥,要送給榮吉的孩子敷疔瘡的事,於是她迅速拿了兩頂雨笠,往防波堤直走。

才撒了稻熱丹毒殺金寶螺的水田,一隻中了毒的黃鷺被阿尾捉住,阿尾想起以前文通纏著他要田車仔的情形,剛才辛苦採的草藥零零落落的撒在田裡他也無所謂。金足看到這種景象吃了一驚,想不透阿尾在雨天拼命抓這隻田車仔做什麼?但是只要她不反對養這隻田車仔,以及不問有關田車仔的把柄出來,阿尾全都和過去一樣。

接文通回家的日子愈來愈近,但是金足和阿尾兩人想到上次去探監,文通說不要去接他,兩人不禁猶豫了,後來經過商討的結果,決定順文通的意思,就留在家裡等他回來。所有他們認為歡迎文通回來的工作,全都在盤算好的今天做好,早就燉爛的豬腳,它的醬油焦味和油香,從廚房溢到廳頭,廳頭神龕案頭的香燭,還有懸在三界公爐後的一串香環的香氣,也彌漫到廚房。

但是過了許久,文通一直沒有回來,反倒是一位警員騎著機車進竹圍來了,警員要找文通,但是文通卻還沒有回家,雙方問答之間,才發現金足記錯文通出獄的日子了,於是警員只留下話,叫文通回家後記得趕快向警察局報到。警員走了之後,二老陷入一段死寂,只見阿尾不慌不忙的站起來,把田車仔放了出去,就在這時候,有個人影像躲著什麼閃入竹圍內,當他們還沒看清楚是誰,那人開口就叫:「阿爸!」阿尾看了一下文通,劈頭就說:「我捉到田車仔了!」文通不了解他的意思,但是文通說:「我看到你放了田車仔了。」阿尾又說:「你早一點進來,我就不會把田車仔放走。」金足含著眼淚,看著他們父子講話,心裡不停的唸著「南無阿彌陀佛」。

2014-04-13

聯合報╱吳敏顯/文

1每次走北部濱海公路,往往不會去記掛原先為什麼想出門,總以為自己正在某次旅行途中。

走這條山海之間的道路,用比較通俗字詞形容,宛若進入一間無比寬闊的畫廊。晴天四處張掛著滿是色彩濃豔的油畫,陰天改以混元渲染的水彩畫幅替代,雨天則是酣暢淋漓的潑墨山水。

等到看似無路可走,猶如賞畫看得入神時,突然發現畫面僅止於此,下一頁圖幅不知被誰撕掉大半甚或整張截去,只好縱容自己想像,去填補那被劫走或收藏的風景。

任何一處拐彎,不是山靠過來,就是海湧過來。山不讓路,海也不肯讓路。而路,天生是個四處晃蕩的流氓惡霸,瞬即伸出拳頭擺出架式,當著山海面前硬是闖了過去。

再不成,路會學那醉酒的謫仙,一邊吟哦嘟囔著成串詩詞,一邊踮起腳尖,側扭身軀,緊縮肚囊,左閃右躲地朝前穿越,教山海看傻了眼。

某些路段,分分秒秒都令我驚覺:自己已經走到了陸地盡頭,走到了海島盡頭,眼前僅剩下無邊無際的天空和海洋袒露胸懷,刻意鋪陳無邪的澄澈與蔚藍,誘惑著我。

這樣美,實在很難避免被人懷疑,其中是否不懷好意。會不會是暗地裡窩藏著算計人的詐騙集團,正各自施展某種障眼法,在你面前故弄玄虛。

我用一隻手臂,搭在山的肩膀,牢牢抓住它粗壯的胳臂,小心向前邁進。有時情急,僅能順勢地從它筋脈浮現的腳掌溜滑過去。山,始終板著臉孔,緊抿嘴巴,睖瞪著我而不發一語。這時我才弄明白,它心地還是滿善良,如同我們鄉下那群不擅於表達情感的農夫。

我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大海腰身。海比較浪漫,總是禁不住咯咯嘎嘎笑個不停,一路上瘋瘋癲癲地花枝亂顫,逗得我臉紅心跳。為了安撫自己,我當它是小時候鄰家那個瘋婆娘,每天往頭上插滿大小花朵,胡亂朝路人拋媚眼、送飛吻。

不知是車子晃動,抑或是山與海在車窗外一起搧風使勁,令我神志恍惚。我猜,它們早已釀妥一大罈老酒,圖謀灌醉所有過往人車。大多時候,我竟然學那些膽小畏葸而歸順降伏的兵士,丟盔棄甲,宛若遊歷夢境般,任它們擺布。

海風夾帶著鹹味迎面吹來,它不斷地拂拭我頭臉,企圖喚我清醒。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有誰曾經這麼貼近我,對我訴說著如此甜言蜜語。

2

樹伸出所有的腳趾緊緊抓住巨石。 吳敏顯/攝影

分享

三十多年前,濱海公路尚未闢建,宜蘭人怕走北宜山路,要到台北只能搭乘火車。

這火車慢吞吞地在二十幾個車站之間走走停停,一路還得穿過許多黑漆漆的山洞,簡直是一門磨練乘客耐性的課程。也就是說,任何人在那樣漫長旅程中,必須懂得定下心來,才能自得其樂。

通常我會集中精神於列車尚末駛入第一座隧道之前,不看書不打盹,一路眺望著車窗外的田野風光。等火車擠進那條狹窄蜿蜒的濱海地帶,我再看海看沿岸礁石,看海上漁船和龜山島。

這時,視線必須先跨越一條勉強可供鐵牛車來去的石子路。在外澳、梗枋、北關、大溪、蕃薯寮、大里一帶,部分路段攔腰設有關卡,漆著一節紅一節白的攔柵,非常霸道的橫在路中央,由士兵荷槍把守。

而在石子路兩側,散布著石頭砌築圈住的砲位,無論高射砲或重機槍都指向海面,形同戰爭影片裡的鏡頭。

過了好幾年,緊張氣氛稍稍鬆懈,紅白欄杆不見了,罩著草綠色繩網的槍砲不見了,哨兵也不見了。

我開始騎機車到沿岸許多港澳採訪,在大溪漁港附近山坡上,訪問從龜山島遷來的新住戶。機車一過頭城國小校門口,原本平坦的柏油路立刻變臉,換成一幅長滿青春痘,粗糙且凹凸不平的臉孔。

雨後乍晴,石子路面盛著大大小小水漥子,像地球被戳破窟窿,可以教人經由這些孔洞看到地球另一邊的天空,幾乎是同樣的藍天飄過同樣的雲朵。

我騎的偉士牌機車,引擎聲音很小,它總是很專注地陪著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行駛。未料路面上那些大石頭小石頭還是被吵醒,它們奔相走告,驚惶地在兩只滾動的輪胎底下四處亂竄。

我在機車上清楚感受到,大地已經把腳踏墊底下的擋泥板,變成一面節慶時敲擊的大鼓,或一面用來拍出響聲好嚇走猛獸的盾牌,咯咯砰砰咯咯砰砰地敲打著,一路不曾停歇。

偶一走神,覺得耳畔聽到有支嫁娶隊伍響著鑼鼓,燃放一串串鞭炮,引導著我前進。反正,在大多時候我都能夠以一路尋幽訪勝的心情去看待。

等到這條石子路被拓建成柏油路面的濱海公路,我就越走越遠。走過曾經消失在兒時記憶裡的大里天公廟,繼續沿著公路前行到石城。南來的山脈,到此似乎已經使盡了力氣,走到盡頭。火車乘客會在鑽進草嶺隧道之前,用眼神趕緊向海說聲再見。

本以為一旦鐵路隧道張開喉嚨,便把眼前景致全都吞進大山肚子裡,從沒想到,山腳下隱蔽處正躲著幾棟以石塊砌築屋牆的民宅,以及兩段石頭城牆遺跡。據說這便是紅毛番早年砌築的海防要塞,所以留下「石城」這個老地名。

不遠處則躲著小小漁港,可以跟外界互通聲息。沿著宜蘭海岸線分布的諸多漁港船澳中,石城漁港並不顯眼,老一輩人形容它,像個不曾見過世面的鄉下童養媳,習慣搬張小板凳,乖乖坐在爐灶前。

漁港安靜地坐在公路下方,羞怯地伸出兩隻腳丫,任海水輕輕拍打著腳掌。港區水域面積不大,如果站在稍遠處看它,差不多僅能容納幾個小學生來玩玩摺紙船。

有了公路可以繞出縣界,我當然不放過。於是騎著機車,一邊貼著山壁一邊傍著大海,繼續朝前奔馳。山,有時候屈膝跪在岸邊戲水,有時候乾脆伸出大手大腳去撩撥浪潮,濺得一頭一臉浪花,想抖都抖不掉。

沿途經過萊萊、三貂角、馬崗、卯澳、大小香蘭,最後抵達福隆。這些個有名有姓的地方,全是小型聚落,但一路都不難見到釣客佇立礁岩頂峰下竿,浪花不時當著面嬉鬧。直到拐進福隆火車站前,才算到了有商家賣店的市街。

在福隆車站,看到了從宜蘭石城那頭鑽過草嶺隧道來的火車,還看到另一列準備鑽進隧道到石城去看海的火車。而令我眼睛為之一亮,是停放在火車站前那輛基隆客運,它正等候下火車的客人轉乘,開往香蘭、卯澳、馬崗……

巴士尾端露出一截沒有車門也沒有車窗的平台,由半截鐵柵欄圍著,像住家陽台,更像現代遊行花車上專供歌舞女郎表演清涼秀的舞台。乘客把籮筐擔子、鋤頭耕犁,甚至搖籃、腳踏車,統統堆放在這兒,隨著他們搭車回家。

車子搖搖晃晃前行,關在不同籠子的小豬和雞鴨鵝也隨著搖頭晃腦,從籠子空格探出頭來,鳴叫幾句。

我騎著機車努力尾隨了一段路,這批小豬、小鴨、小鵝跟小雞,或許把我認作見義勇為的救星,不斷朝我尖聲呼救。事後,讀小學的女兒聽到我繪聲繪影轉播實況,她卻說小動物們不停叫嚷,是要我趕緊讓開,別妨礙牠們欣賞風景。

我想想也是,這些離開瑞芳或基隆市場搭火車再轉公車的豬雞鴨鵝,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山海之間這麼美麗的景致,當然不願意錯過。

如此窩心的濱海風情畫,留在記憶中已經很多年,絲毫未泛黃褪色。我不清楚事隔這麼多年,基隆客運是否繼續提供相同的服務?沿途居民是否還需要這樣的服務?一連串問號,勾掛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

很多風景,很多人事,很多物件,往往隨著歲月流失而不復存在,必須費點心思,始能尋得蛛絲馬跡。可人們似乎不太會去計較,大概也得等它變成一則故事,才有希望繼續流傳。

3

詩人瘂弦尚未移居加拿大之前,散文家張曉風還沒有上陽明山置屋寫作之前,都曾經考慮到頭城濱海沿岸與山海做鄰居。

尤其瘂弦早年主編《聯合副刊》期間,因為腰椎疾患住過醫院。我建議說,要是能夠經常到宜蘭濱海沿岸散散心,再到礁溪泡泡溫泉肯定有幫助。他非常心動,曾經考慮到宜蘭找個房子住。曉風女士的條件更是簡明扼要,她說,幫她找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就行了。

幾年前某一天,小說家東年撥電話給我,說他在石城漁港旁邊相中一棟待售民宅,很想買下來做為退休後寫作、看海和釣魚的居所。

我打聽結果,那房屋是屋主向頭城區漁會貸款抵押而遭拍賣,價格合理,跟漁會交易也挺單純,可公告標售一段時間,遲遲未能賣出,除了偏遠,主要關鍵在屋主一家雖然搬走,屋裡卻留下一位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請漁會的朋友設法幫忙,可誰也幫不了小說家圓夢。

小說家沒有當成那棟民宅主人,曾多次抱憾未能跟山海做鄰居。每回經過石城附近,他總要抽點時間,伸入那個停泊幾艘小船的港口,看看漁船和那棟磚瓦房子。

我猜,我這個小說家老友心底,肯定早已將它視同故居一般地惦念著。

除了詩人、散文家、小說家,想與山海結伴成為鄰居,很多住在都會鬧區的人,又何嘗不曾夢想過?

4

詩人沒來定居泡溫泉,散文家沒來山海之間寫作,小說家也沒買到石城漁港旁的磚瓦屋寫作釣魚,使濱海沿岸未能添加另一番風景,確實遺憾。

幸好,宜蘭人持續保留這麼一條有山有海的道路。這麼一條已經被不少人淡忘的路徑,卻足供任何有心人做為私密景點。

只要山還在,海還在,風景還在,有多少人來定居,有沒有更寬闊快速的公路,有沒有直線鐵路,對地方而言,應該不太緊要。

我帶著相機,在背袋內放了書本及紙筆,沿著山海之間逡巡。哦,真的隔了很長一段時日不曾來過,眼前景色雖是過去所熟識,仍難免感覺幾分生疏。

似曾相識的是,浪潮依舊是溫柔吟唱的歌手,它一面唱著催眠曲一面輕輕撫摸過海蝕平台,彷彿要抹掉平台上那一棱一棱,不知道是因為歡樂或是痛苦所留下的皺紋。浪潮更善於模仿激情詩人,把所有相思都寫成詩句,像撒布珠玉那樣,傾吐在大大小小石塊上,琤琤琮琮。

書寫的是天書也罷,經典也罷,恐怕只有孩童與醉漢方能讀得懂它。好在這般特大開數版本,字大行間寬,任何年紀都方便當它是大地留給自己的繪本。天地如此寬闊,本來就容許任何人奔馳攀爬或展翅垂降。

看到浪潮依舊癡心,終日與礁岩糾纏廝磨,不明白她們在暗地是否施展某種法術,竟然能將這些粗壯魯莽的巨岩,一一斧劈鏟剉,幾乎少有例外地變成奇特的單面山。

我不懂地質不懂岩石,不懂褶皺節理,也不懂風化崩解。直覺地往好處想,浪潮這個雕刻師畢竟多才多藝又頗具耐性,它能把癡傻無趣的石頭,逐一精雕細鏤。甚至會模仿電視節目裡的大廚,將岩石燉煮成入味好吃的豆腐。

我怕入迷,平日極少閱讀武俠小說。可人在海邊,卻能夠一個章節一個章節去翻閱。我瞥見浪潮施展輕功,悄悄踅到礁岩周邊,再貓下腰身,猛地騰躍而起,說時遲那時快,女俠揮撒披在身上那片柔軟輕紗充當暗器,兜頭兜臉地把頑石蒙個周全,轉身還不忘拋個媚眼。任憑對方是怎麼個好漢怎麼個英雄,也不得不陪著笑臉嬉鬧。

敢這麼露出腦袋頂著浪花的礁岩,無一不教浪濤利刃斧鑿給雕琢得遍體鱗傷,甚至刮刨成它們飆車競速的跑道,留下一條又一條車轍跡痕。

在海風及海水輪番吹拂下,不單岩石,連生長在這兒的樹木都很奇特。敢這麼貼近浪潮而挺身站出來的樹,無一不教海風與鹽水霧削修栽剪得瘦骨嶙峋,古奇俊逸。

瞧著這麼多大樹小樹生長模樣,一定會誤以為它們天生就不喜歡站在泥砂地上。它們伸出所有腳趾,緊緊趴住抓牢一塊或幾塊岩石,靠著雨水及鹽水霧布施之外,日以繼夜竭盡所能地由石塊凹陷或裂縫處,汲取養分滋長枝葉。讓人們透過分叉扭曲又虯結不已的椏杈,就不難了解它們坎坷身世和成長過程。

任何人用心讀書,多少能讀出一點心得,讀山讀海讀石頭讀樹也如此。在山海面前呆久了,自然會聯想到早年學生時代學得的一些成語和俗諺。例如堅定不移,堅苦卓絕,堅忍不拔,中流砥柱……

再有,什麼叫以柔克剛?什麼叫負嵎頑抗?什麼叫磨杵成針?什麼叫無堅不摧?什麼叫咬牙切齒?什麼叫慢工出細活?統統一骨腦兒湧了上來。

一本圖文並茂的成語俗諺大全,霍然攤開在眼前,讓我逐字逐句認真去複習。從寬闊平野,被逼到窄狹彎曲的山徑;或穿越曲折巷道,而豁然開朗。人生起伏顛簸、困窘跌宕等種種滋味,無不囊括。

面對山和海,千萬不要問我要到哪裡去?準備去做哪些事?面對山和海,我總以為,自己正在旅行。就只是旅行看風景已經教我滿心歡喜,沒有想到再去哪裡,也不準備去做任何事!

2014-10-07聯合報
文/吳敏顯

兩軍對壘,無論是世界杯足球賽或其他競技,只要某支隊伍不堪一擊,即會被形容像一攤軟趴趴的豆腐,提不起、拎不得、捏不住。

話雖這麼說,若是你正走在炎陽底下,可別瞧不起路邊那一篩子又一篩子曝曬中的豆腐喔!它們在持續加工製作成豆腐乳過程所擺出的架式,從來就不顧自身如何脆弱,如何水嫩,如何不耐觸碰。

大夥兒相互鼓舞,個個繃緊皮肉硬挨苦撐,接受烈陽一而再再而三地曝曬,也因此惹惱了老太陽。老人家認為,面對這群羸弱沒長骨頭的挑戰對象,實在沒什麼光彩。

幾十個竹篾篩子讓豆腐當作操場後,乍看彷彿遍地盛開著繡球花、萬壽菊。棋士說它們像沉穩的棋局,歌手則以為應該像填妥音符的樂譜。棋局當然全屬仙人下的棋子,樂譜當然全屬仙人哼唱的歌曲。老太陽暴怒翻臉,只會使自己眼花撩亂。

每隔一段時間,豆腐們都要在篩子裡打個滾,翻個身,有時分午前午後,有時要隔個夜晚,膚色變化猶若魔術師幫忙更換衣裳,他們總是成天嘻皮笑臉地戲弄老太陽。

太陽爺爺最討厭別人說他健忘失智,說他老糊塗。當他手持放大鏡專注地一篩子一篩子去辨認點數時,數著數著竟花了眼,偏偏二十根手指腳趾又不夠計數,免不了越數越生氣。

豆腐陣勢形同大軍壓境,每塊豆腐為了瘦身顯得精壯,早就撒過一層粗鹽以脫掉水分,如此才能規規矩矩加入行列。豆腐們經此冶煉,確實脫胎換骨,個個變得結實且富彈性,老太陽再怎麼要脅恐嚇,為時已晚。對於曝曬後即將面臨烈火蒸煮、黃豆米麴發酵熟成、酒液和麻油浸泡,甚至倒下辣油參與凌虐,豆腐大軍卻沒把它們放在眼裡,照舊文風不動。

個性比較調皮的,還故意扮成可愛模樣,眨巴著眼睛,嗲聲嗲氣地貼近太陽爺爺,請教他是否看過海軍陸戰隊魔鬼訓練營的地獄周和天堂路?

傳聞老太陽曾偷偷跑去問諸葛孔明,該如何對付曝曬中的豆腐陣勢?這位足智多謀的老仙覺一臉笑瞇瞇,自顧自地搖著羽毛扇子搧動鬍鬚。竟然忘了神算高人該有的動作──叉開手指頭來回掐點盤撥好推演算計。

老太陽轉而跑去叩響孫武家門板,這位寫了《孫子兵法》的作家,兩千五百年來被人們讚譽為兵法大師。他回答問題絲毫不拐彎抹角,直說時代變化太快,別再用陳舊思想衡量現今世界,更何況當年竹簡製作手續繁瑣,篇幅有限,迫使他匆忙寫下幾個主要章節應急。長期以來,他總希望能夠找到更好時機,去完成續篇。

孫武邊說邊從地面撿了一把石子,擱在桌上擺出陣勢,示意來客何妨較量較量,彼此動動腦筋,可以防止退化失智。老太陽雖是老前輩,膽子再大也不敢當兵法大師面前放肆弄斧,急忙打躬作揖掉頭快閃。孫武追到門口,把兩隻手掌圈成喇叭形狀,對準騰空而去的老先生高喊:「請容許我學會上網上臉書後,去找個妥善辦法,再幫老爺爺您破解陣勢吧!」

從此,任何人只要走到陽光底下,就會碰到老太陽面紅耳赤,張開噴射火焰的鼻孔和嘴巴,劈頭逼問:「你讀過兵法嗎?你懂得這種曝曬豆腐的古怪陣勢嗎?」

懂!我懂!當孔明與孫武不肯面授機宜,透露更多玄機之際,有個在宅老人吳某突然簡明扼要地應了一聲。還面對著曬豆腐的陣勢,寫下這麼一首詩作為註解。詩曰──

陽光被仔細裁切

變成數不清的小小方塊

一如匠師切割鑽石

留下多個立面的耀眼晶燦

連窮人都具資格認領

陽光像陣風吹拂

讓人無可逃匿

又像雨水滲入隙縫

無孔不入

而今被分成許多小方塊

調轉哪個角度都一模一樣

更教它難以裝扮易容

或分裝在玻璃瓶罐

或通過舌尖味蕾的關卡

把那些小方塊的陽光

逐一收藏在彎曲的胃腸

由密碼控管

永遠不會走味

對於曬豆腐的陣勢,當孔明與孫武不肯面授機宜,透露更多玄機之際,任何路人想怎麼回答,應該都被允許。

2015-01-09 聯合報副刊

文/吳敏顯

這座島上,房子越蓋越多,水田和野地面積越來越小,鳥獸禽畜的生存空間窄逼。無可避免,我們埃及聖䴉就成了外來入侵者,而被通緝。

我們長相奇特,常是人們相機鏡頭捕捉對象,甚至叫我們怪怪鳥、黑白郎君。其實我們祖先來自那個以金字塔聞名的古老國度,三十幾年前被送到這座島上的動物園,然後趁機逃離樊籠,繁衍後代。

所有的族群都在這裡出生,築巢育雛,在水田沼澤覓食,吃福壽螺也吃垃圾,卻世代皆被歸類為外來入侵鳥種。最讓我們困惑的是,人們可以用祖籍、出生地、僑居地、戶籍地址、通信地址,分別界定自己身分,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島上有外勞、外傭、外配、外僑、外賓,都不至於遭到排斥。為什麼把我們當作落地卻不得生根的黑戶?我們不懂得四處舉標語吶喊抗議,只能試著安靜地排著隊等候發落!

聯合報╱舒國治 2014.11.26
宜蘭予我最大的吸引力,是風景。而此風景之最核心內容,我認為是一個叫「鄉下」的東西。

以前,我認識的宜蘭,是鄉下的宜蘭。

幾十年前,自北宜公路的九彎十八拐將要下宜蘭時,眼下所見的蘭陽平原,全是稻田。那時房子皆矮矮的,尖的屋頂比比皆是。

所謂鄉下風景,先說稻田。眺看大片的田,是最習常的風景,永遠也不會膩。

觀看田,最好移動的看,這發展出觀賞宜蘭不妨是水平式移動的來看。於是宜蘭的鄉間道路阡陌縱橫下都是極珍貴可喜的路徑,幾乎就是天成的電影攝影軌道似的。這在早前它們還只是零星細窄田埂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那時只能定點眺看,如今大可以移動滑看。前者如同靜照,後者可同電影。

後來廣建了堤防,這些堤防亦提供了水平移動的極多風景。不僅騎自行車的人可滑行欣賞,慢跑的人可緩緩流目約略眺賞,溜狗的人可以左看右望的觀賞,而在堤下的人亦可欣賞堤上的人或樹之剪影。

堤防的風景,太多太多,晨曦與夕陽,亦有極多變幻。堤防,是宜蘭極特別的風景資產,雖然堤防之設建有其先天上人與水相頑抗的極多辛酸不得已之處。

另就是村莊,村莊是田野開闊下最好的歇停點。村莊若太大,則就看不出風景;宜蘭有一特點,便是村莊小。此於土人的恆產言,可稱窮僻;然於外地過客的眼神賞視言,則不啻是一種得天獨厚。

村家三五之數,而屋前小塘,屋後竹叢,此種風景,最是療目,也最是養心。

而村口有大樹一株,這種風景最經典。蘭城橋向南跨過大礁溪,路邊一棵百年茄苳樹,這教人行路至此有一種親切敦睦的「即要入村」之感。樹旁一條曲路,似蜿蜒要通往村莊,進入所謂「阿蘭城」。

我去宜蘭,皆迫不及待要奔往鄉下…

在市鎮裏,如宜蘭市的北館市場、南館市場,我走進去,各攤看過去,倘在新竹或嘉義或台南的市場,我會很有耐心的逛下去,然在宜蘭,我想急著離開,去往城外的鄉下。可是我在新竹、台南,竟不怎麼想及鄉下。

可見宜蘭鄉下於我的吸引力。

羅東運動公園,很棒的地方;宜蘭運動公園也是,然那皆不是鄉下,我沒法留在那兒不動。

宜蘭市內靜靜散步,西關廟去過,楊士芳紀念林園亦參觀了,岳飛廟亦去了,左近頗有舊時老日子緩緩光景,原可以好好徜徉一陣,再行至「社福館」,見慶和橋已在望,知道宜蘭河就在前面。這一當兒,完全不想留在城裡,居然迫不及待想要跨河到鄉下去。

結果一過河,便是「金同春圳」,圳水清澈,淙淙而流,源源不絕,見了此景,已然心曠神怡,倘更有老嫗在岸邊洗衣,更是活脫脫「農家樂」三字的最經典註腳矣。

神農路向南,一走完,便成了進士路,這便是進士里,隨即就進入了鄉間,田野出現了,景也開闊了,房子也少了。哇,原來我要的是這個。

清朝的「蘭陽八景」,像「北關海潮」啦,或「五峰瀑布」啦,或「武荖林泉」之類,堪稱經典之景,已是招牌式或地標式的美學範例,與我所說的村家鄉景不是同一回事。

我更懷念此類村家鄉景,就像童時赤腳踏上田埂、經過樹叢、撥開竹縫、來到小河邊玩水或抓魚,而眼簾猶能收攝到渡頭邊的小船與樹幹上繞綁著懶洋洋的細殘纜繩那種鄉村破敗景意,然那就是全世界原本盡皆得有的馬克吐溫「頑童流浪記」的場景,卻如今全世界都視為極度珍貴罕見的情狀。

你且去看,「北關海潮」、「五峰瀑布」一百年來猶自存在,然我說的「宜蘭鄉下」卻一點一點的在消失改觀中。噫,一個不留神,或許十年廿年便消失殆盡矣。

2014-07-09自由時報副刊

文.攝影◎吳敏顯

打鐵仔街附近原本有個老眷村,那是宜蘭舊城區面積最廣的軍眷村。早前是清朝屯兵的武營,然後由日本人接手當練兵場、衛戍醫院,六十幾年前變成聯勤電池廠廠房、倉庫和眷舍。

  • 屋頂的大樹把腳伸進水泥屋裡,發現無處立足即貼著牆從窗口跨出去。

    屋頂的大樹把腳伸進水泥屋裡,發現無處立足即貼著牆從窗口跨出去。

  • 宜蘭舊城區老武營有一棵長在屋頂上的大樹。

    宜蘭舊城區老武營有一棵長在屋頂上的大樹。

房舍建造年代不一,更不乏中途修建、增建者,因此使用材料、構築形式各有不同。包括獨門獨院或雙併的日式木造房屋,以及連棟磚瓦房,形形色色;甚至外觀明明是一棟四坡斜屋頂的大戶宅第,在同一屋脊屋梁底下卻分隔成好幾戶住家,宛如躲藏在媽媽胳肢窩下的孿生兄弟姊妹。

一大片房舍已經閒置荒廢許多年,最近始動工拆除夷為平地。僅零星幾棟日據時期的木構建築,被刻意保留下來。

日前,我陪同二十幾位繪本畫家路過打鐵仔街,湊巧發現工地有個角落長著一棵奇特的大榕樹。這樹顯得怪異突出,不在樹種、樹齡或長相,而是他不像一般樹木那樣老老實實在地面盤根錯節,竟然站在一間鋼筋水泥建造的平房屋頂上,騰空離地超過兩公尺。

水泥平房係一棟大型木造房舍後方的增建部分。這棟木造房舍早先可能是庫房,後來才在內部砌牆,併排隔成五、六戶。其中,東側三戶認為居住空間太過狹窄,才聯手在屋後增建這一間實則分屬三戶人家的延伸空間。

平房屋頂上這棵大樹,看來已有一大把年紀。枝繁葉茂,綠意盎然,還呼朋喚友地招來姑婆芋等野花野草促膝談心,群聚蓬勃。大榕樹非常貼心,樹冠分布均勻,恰似一把巨傘,傘骨朝向四面八方撐開,並不偏袒哪一住戶,足夠讓這幾戶人家避雨遮陽。

一腳踩進屋子裡

大樹似乎認定自己像個不請自來的鄰居,天天坐在屋頂陪屋裡的大人小孩聊天。說他看到了長相如何如何的雲朵,跑到他面前扭腰擺臀或扮鬼臉;說他邀來了多少鳥雀築巢育雛,教他唱歌跳舞;說他如何揮動手臂充當刀劍,一再和武功高強的雷電較量;說他經常光溜溜地享受日光浴,嚴冬酷寒也敢用雨水兜頭淋浴。還有一些時候,他會跟大大小小颱風比賽摔角,玩推擠拉扯遊戲。

後來,屋頂下的住戶搬走了,再沒回來。大榕樹以為屋主既然留下他看門,他只能忠於職守,繼續高高地站在屋頂上,學哨兵那樣東張西望。

有人說,那樹大概站久了疲累便偷懶,姿勢遠不及營區站崗士兵那麼筆挺威武。但憑良心說,不管大樹採蹲姿或盤坐,他可沒片刻鬆懈,再累再睏,連棲息的群鳥全都睡著了,大樹只是眨眨眼、搔搔癢,輕輕地用手指彈撥攀爬在手臂上的毛毛蟲。

日常生活當中,人們上下屋頂,曉得使用樓梯;而住在屋頂的大樹想到地面探個究竟,唯一能夠使出的辦法是,伸長手腳探索一番,模仿猴子攀住屋簷,然後緊貼牆壁溜下地。

也有時候,是趁老主人搬走,尚無新主人入住那段空檔,覓得水泥屋簷與木構屋牆銜接處的隙縫,拚命鑽下來。哪料到,剛喘口氣回過神,才發覺自己一腳踩進屋子裡,前後左右全是水泥牆、水泥地,根本無路可去。最後迫使他不得不拐彎繞道,循亮光去擠歪東側一面木框玻璃窗,奮力跨出屋外,讓腳趾舒舒服服去曬曬太陽,感受地氣。

如此奇特的大樹,竟然要等到左鄰右舍剷除一空,才被我這路人發現,原因不外是早年廠房倉庫由軍隊看管,眷村則以圍牆圈住,想看也看不到。等庫房和住戶陸續遷走,房舍閒置荒廢,卻又教叢生蔓延的野草雜木盤踞,讓人很難去探個究竟。

尤其榕樹、柳樹、茄冬、相思樹、樟樹,統統是人們眼中相當草賤的植物,要引發人們好奇心著實不易。我找來草賤二字做為形容詞,除了盡量吻合地方人口音,還考慮到字面涵義,意思是它隨處可見並不值錢。

現代人感官普遍歸類於重口味,不論視覺嗅覺觸覺味覺,無不四處獵豔搜奇,一旦習慣辛辣,對一般滋味的反應必然麻木遲鈍,不可能有什麼感覺。在人們眼裡,榕樹既屬草賤樹種,哪個地方多一棵少一棵存活,似乎誰都不會在意。

魔術師也辦不到

半個世紀前,當眷村滿是住戶的年代,我有個金姓高中同學住在裡頭,記得某次週末放學,我曾背著書包去他家欣賞他蒐集的郵票。二十幾年前我在台北認識一位蘇小姐,父親是位將軍,她說小時候全家人就住在這村子裡,一棟靠近宜蘭酒廠那頭的日式房舍。三、四年前陪她回故居探訪,便發現那房子已經數度易主且老舊不堪,連同她兒時遊戲的巷弄都空空蕩蕩,鮮少人蹤。

這兩位朋友的故居,與屋頂上長大樹的水泥平房,分處眷村不同角落,間隔一些巷弄,才沒聽過他們提及這麼一棵樹,否則說不定能聽到更多的故事。

隨著年代變遷,不但老眷村住戶陸續搬走,附近打鐵仔街也逐年沒落。街上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消失了,村裡兒童的嬉鬧聲沒了,包括踩縫紉機、打麻將洗牌的聲音,還有那南腔北調的樓台會、黃梅調,以及周璇、吳鶯音、潘秀瓊、白光、崔萍、紫薇所唱的悅耳歌曲〈何日君再來〉、〈我有一段情〉、〈魂縈舊夢〉、〈綠島小夜曲〉、〈今夕何夕〉、〈南屏晚鐘〉、〈今宵多珍重〉,那些餘音繞梁的歌聲,好像就在一夜之間全遭人偷走了。

其實說開了並沒什麼奇怪,如今那些梁柱被拆掉,四周變成瓦礫平攤的空地,如何美聲要繞梁也無從繞起。倒是屋頂這老榕樹免不了暗自竊喜,慶幸自己不用再像過去那樣,必須摀住耳朵才能打盹哩!

在我們周邊,幾乎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都有本事應付年輕後生離家外出打拚所留下的孤單處境。了不起天天搬張藤椅坐到門邊,盯著路口,邊扳指頭,邊瞧著天光雲影數數日子。我相信,不單老人,凡是老樹皆有這樣的本事。

老武營這一大片土地,屬全民共有,但願手裡掌握權勢者,多動點腦筋留下屋頂這棵大榕樹,好吸引更多孩子更多大人去看它。看看這個由鋼筋水泥鋪成的硬邦邦屋頂,僅靠著灰塵、雨水、陽光、市聲等輪流造訪,竟然可以讓一粒夾雜在鳥雀糞便裡的細小種子,一寸寸地長成這麼一棵大榕樹。

這可不是哪個魔術師使勁就變得出來的把戲,它應該是一則奇妙的童話故事,明白告訴我們,連老天爺面對任何充滿頑強堅韌生命力的種子,縱使細如粉塵,都不能小覷。

作者:吳敏顯

官場更迭,不影響我們群樹在庭院生長

不管你查閱的是哪個版本的宜蘭市街圖,立刻就會瞧見那塊彷如某些人家掛在門楣避邪的八卦地形,這個區塊正是兩百年前清朝通判所興築,爾後遭到日本人拆掉的「噶瑪蘭城」。

你能找到迄今形跡依舊的城池身影,肯定可以在此一舊城的心臟地帶,也是早年清朝和日本人的縣衙所在,發現我們這個獨特的族群。

平心而論,在房舍櫛比街巷縱橫密布的鬧區,尤其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實在不容易看到像我們這樣的群樹聚落。十幾株挺拔的樹木,大都不受拘束的站穩各個角落,恣意開展枝葉,奮力把天空高高舉起。蒼翠濃密的樹葉,勤快地向寬闊的庭院和鄰近市街遍灑清涼綠意。

兩百年前,清朝皇帝派來一個對工程相當內行的翟淦,擔任噶瑪蘭廳通判,他埋頭苦幹的築城並蓋好廳署,坐在這個地方升堂斷案,後面的幾十個通判和知縣,跟著在此經營了八十幾個年頭,才由日本的支廳長、廳長接手。

隔不久,日本人把廳署搬到南門外,基地則留給台灣總督府轄下的宜蘭醫院,這家公立醫院經過不斷改制,才成為今天的陽明大學附設醫院。

官場的更迭輪換,似乎不影響我們群樹在此庭院生長。不論是清朝的官吏、日本的官吏和醫師,或是民國的醫師,對我們這些世居庭院的原住民,均予適度的尊重和疼惜。非常放心我們所肩負過濾空氣和沉澱酸雨的工作,讓我們群落得以持續繁衍。

胸口綁上號牌,

要儘快把我們逐出院區

 

宜蘭縣長才在兩百年前的縣衙故址掛牌,故址卻要被剖成兩半。
吳敏顯/圖片提供
二十幾年前,醫院開始拆除舊房舍改建鋼筋水泥大樓,同時擴大停車空間,對我們而言曾是一場大災難,很多的長輩和兄弟姊妹死於非命,差不多僅剩下我們這群劫後餘生者。

 

我們常聽到病房探病的人,勸慰患者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大家跟著信了,安下心為人們過濾空氣和雨水,為大地遮蔭,讓日子過得平順安穩。從沒想到接踵而來的,又將是滅絕的災難。

不清楚是哪個坐在辦公室吹冷氣的政府官員,大筆一揮,就把這個兩百年來坐過幾十個通判、知縣、支廳長、廳長的辦公所在,由北而南的從左肩胛與頸脖之間,朝下劃開一條八公尺寬的計畫道路。短短一百五十公尺的未來街道兩旁,西側是醫院做為掛號、門診、檢驗、手術、病房等醫療大樓院區,東邊是醫院的辦公大樓和醫護人員宿舍區,只有南向尾端貼著少數幾戶民宅!

對於自己統領過的舊縣衙行將被一切兩半,在此當過縣太爺的幾十位清朝通判和知縣,是否會拿出寫上毛筆字的白布條抗議?我們並不了解。至於日本那個叫河野圭一郎的支廳長,與西鄉菊次郎廳長等,雖然曾經在這個地方發號司令,但畢竟是外來的侵略者,既無血緣又無傳承,眼看在地人默不吭聲,他們肯定不好意思表達意見。

醫院方面則表示,地方政府要開路把院區剖成兩半,他們不敢反對,但希望能留下群樹,把計畫道路變成行人徒步區或者民眾散步的道路,對附近居民和住院患者皆是恩典。

不久前,縣政府和市公所的要員們聯袂到現場勘察,卻沒有官員為我們的居留說項。最後的結果是,逐一在我們胸口綁上號牌,酷似定讞的要犯,要醫院儘快把群樹斷手斷腳逐出院區。

說好聽是,我們被剝光衣裳砍斷手腳後,會暫時住到那個叫作「樹木銀行」的地方,再等待機會做永久安置。稍微有常識和經驗的人都清楚,年過半百或年逾古稀的老樹截斷手腳之後再被搬來搬去,存活率能剩下多少?這種綁架式的遷移,跟綁赴刑場又有何異?懂得當官的人智商應該不低,心底必然有數。

如果用醫學的觀點探討,把可以充當醫院和市中心肺葉的群樹聚落全部割除,然後植入一截排泄車輛廢氣和噪音的直腸替代,是非對錯不必官員專家斟酌,小老百姓都能了然。

也許,群樹正如某些人眼中的木頭,很難理解人類不斷追求文明的手段,究竟只是維護自身的生存空間?還是多少能夠澤被周遭的物種?

這個院區正是

「噶瑪蘭廳署故址」

 

幾層樓高的幾棵老樹被認為擋路,統統要被驅趕。
吳敏顯/圖片提供
一、二十年來,國內外有太多的城鎮為保留某棵樹而改道讓路,甚至因為一棵樹而變更整棟建築物、整個園區的設計,如此情事時有所聞。同樣是樹,而且有許多棵老樹,卻堅持要我們讓出從種子落地萌芽生長的土地,形同遷移幾根水泥電線杆那般,毫無妥協斟酌餘地,真的令我們傷心和不解。

 

我們央求幾個抄捷徑而從樹蔭下走過的學童,幫忙查查字典好讓大家釋懷。孩子們找到個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關鍵詞,叫作「顢頇」。這詞有點冷僻艱深,他們用注音符號拼音,再告訴我們兩個字的讀法是「蠻」與「憨」。

2012年10月,宜蘭建城滿兩百年。縣長帶領官員重新踏訪「噶瑪蘭城」幾個城門舊址,特地繞到醫院大門口釘上一面銜牌,明確標示這個院區正是清朝和日據時的縣衙所在「噶瑪蘭廳署故址」。不但博得民眾如雷的掌聲,連我們群樹都手舞足蹈,朝著天空那張大大的臉書,拚命按「讚」,說這個當了縣太爺的後生晚輩,懂得飲水思源。

除了飲水思源的詞句,我們還聽過人們教導孩子要懂得「惜花連盆」,要「愛屋及烏」。縣政府搬過幾次家,縣長會想到兩百年前這個老縣衙,想起這塊具有歷史意涵的土地,理當不會忘掉長在老縣衙庭院裡的群樹。

我們正是整個醫院

和這座城市的肺葉

我們這群樹聚落,樹齡不一,被列入遷讓土地給預定道路的十五棵樹當中,大半是老樟樹,還有一株老榕樹和粗壯的小葉欖仁。在過往的歲月裡,我們不分樹種老少,每天努力吸進枝葉裡的,皆是夾雜車輛廢氣與病患咳嗽吐痰的飛沫,然後慷慨地提供篩濾過的新鮮氧氣。

如果,你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名姓稱呼我們,那麻煩你記得,我們正是整個醫院和這座城市的肺葉,緊貼護佑這個城市的心臟。

人們嘴邊有句罵人無情無義的話,說是「沒心沒肺」,雖粗俗倒也貼切。眼看著宜蘭市區的肺葉即將被切除,大家的心又在哪裡?如果,這種近乎集體屠殺群樹的作法被漠視,不免讓我們這些光長葉片和枝幹椏杈的群樹,要問一句:人類的文明又在哪裡?

在某些官員的腦袋裡,開闢一段縱使功能不大的小小道路,仍然算是政績。在標榜政績的選舉政治下,十幾棵樹的生死確實不具多大意義。面對這場劫難,我們心底非常明白,來日無多。臨別依依,就請你大度容忍,我們這些群樹最後的嘮叨吧!

再見了!市區的鳥兒們,我們只能說句對不起!再也無法將鼻子、耳朵、眼窩、嘴巴、手臂和肩膀,提供你們跳來蹦去對唱情歌了。再也不能把一頭亂髮,讓你們做窩孵蛋育雛了。

再見了!所有的毛毛蟲和蜘蛛、螞蟻和各類甲蟲,我們沒有辦法繼續伸出筋脈浮凸、皮膚粗糙又龜裂的腳丫和腿肚,任由你們練習攀岩和盪鞦韆了。

再見了!吹過市區的風兒們,還有滴答嬉鬧的雨水們,真的對不起!我們不能繼續作為你們捉迷藏和潑水節的遊戲場了!

再見了!在醫院候診和住在病房的老幼婦孺們,當你們習慣於清晨或黃昏出來散步透氣時,請千萬記得在身上塗抹防曬油、防蚊液。我們這些可以幫大家防曬防蚊的老樟樹,再也不能為你遮蔭搧涼,為你散播辛香驅趕蚊蠅了。

再見了!老縣衙一帶的鄰居,以及市區中心的鄉親們,我們再也無法充當你的肺葉,為你所呼吸的空氣先行過濾和篩選了。

【2013/09/24 聯合報】

作者:游元弘 

遠處群山環抱的小盆地即為東澳村落

某年某月的星期日早上,初夏天晴。我從台北搭北迴線莒光號列車,在東澳站下車,原計劃到粉鳥林漁港,一賞漁港風光,郤無車可搭乘,改用步行,路程僅五公里左右,隨意地走走看看,似乎迷路了。 

無意間,走入一乾枯的河床,越過河床,繞過一停止運轉的沙石機與層層沙堆,往前,以為來到荒地。

赫然,有山,不斷昇起,聳立在胸前,如超級大屏風;有海濤聲傳來,愈來愈清晰,也愈宏大。我仰望,兩側青黛的大山,愈望愈高,高入了朗藍的天際渺渺;有公路隱然浮在半山腰,是蘇花公路嗎?刷刷然來去青藍的海波,朗快的節奏,引領我的眼睛,望入淡藍濛濛的水平線;有千條萬條強光,自天頂白雲邊,斜斜地射入海面,天地立體而明朗。

我靜靜坐著,山水為伴,無人群的紛然雜語,那濤聲清然宏然,瞬間洗淨胸中的塵垢(生活在都市所累積),恢復本來的清明,人久坐,愈坐愈覺人愈渺小,小得與壯闊的山水,融合為一。

那山水,無名而依然壯闊美麗。人,不也當如那山水嗎?

作者:鍾怡雯

─本文獲一九九一年第一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文學獎散文佳作)


我已經失去了那座島嶼。
再回去的人臉上都寫滿失樂園的悵惘與迷思。據說文明的浪潮淘盡了原始的記憶,綠林山川早已成為歷史的古蹟。時光鄉愁的患者啊!只好捧著破碎的碧琉璃,無奈而失望的回到現實的世界裡。
有時候,我又覺得並沒有完全失去那一座島嶼。因為我把那塊未琢的碧玉藏在記憶的百寶箱裡,時空的銹痕侵蝕不了它。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取出把玩,仔細欣賞,看每一道原始的線條、每一個稜角、每一處凹凸的痕迹,感覺它的溫潤輕細。
島嶼躺在南中國溫柔的搖籃裡。那年舉家南遷,適我啟蒙。於是在那塊神祕而瑰麗的土地上,海風輕拂的小山崗,那間只有兩排教室的小學,便成了啟我蒙智的母親。
學校的詳細位置已不復記憶。只記得由外面看去是高高低低、深深淺淺、不透光的綠。那是比軒昂大漢還魁梧的朱槿;朱槿下是和我一般高的竹籬笆;竹籬笆下又蹲踞著茂盛的藍薑。纖細的爬籐鑽進隙縫、攀上竹籬笆,不停的往高處爬。在這片綠葉砌成的城堡,任誰也想不到裡面有一片紅得像火、豔得像血、耀眼灼目的相思林。
那個清晨,晨曦微顫、靜寂無聲。初見紅霞和相思子融成的一片氤氳,我蹲下,抓起一把紅豆莢在掌心摩挲,一時竟誤以為億萬顆紅星自天空墜落,又像是不小心掉落的一片焚霞。我想做這片相思林的主人,那我就可以隨時或躺或臥,在這銷骨的錦鍛紅雲中讓肉身溶解、靈魂昇華,想像自己是鳳凰,張開絢麗的翅膀向白雲深處翩飛。
週一的早晨照例是升旗典禮。整齊的隊伍肅立在相思林左邊的操場上
國歌奏起,國旗飄升。課室屋簷下的麻雀飛進飛出,把一個個音符譜在國旗紅白相間的五線譜。
立正!稍息!簡短有力的喝令聲響。我趕快把手挪到背後,微張八字腳,校長一清喉嚨,先以一聲低咳過門,然後開始校務報告兼訓話。
童年的太陽有一張酡紅健康的臉,愉快的從柔軟的雲床爬起,掀開空白的霧帳,趁探險和我們見面之際,給天空換上繽紛的朝霞。
校長說到獎學金。剛好兩隻麻雀從他頭頂掠過,然後停在光禿的枝椏上,用細瘦的腳丫勾住樹枝。風踮起腳尖躡手躡腳走過,豆莢紛紛墜落,沙沙沙!還伴著麻雀的吱吱喳喳。校長推一推眼鏡架,繼續訓話。我瞥見左側一棵相思樹掛了好多爆裂的豆莢,黑色外皮下露出鮮明的紅豆;在晨光中搖搖欲墜。水靈靈的涼風不停穿梭,那些探頭探腦的紅孩兒便窸窸窣窣爭先恐後飛身而下,彷彿雜貨店的老闆撥弄算盤,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休息時間,我總愛在樹下徘徊,離開島嶼,我唯一帶走的,便是那幾瓶相思子。閒時把玩,昔日便又一顆一顆的凝聚。所以我常想,也許我並沒有完全失去那座島嶼。
相思林對面最末一間教室,是腳步踏入知識的殿堂,生命轉折的地方。一年級才十三人,與二年級共用一間。於是上起課來便帶著遊戲的興味。老師給二年級上課,會吩咐我們寫生字、背乘法表或抄書。可是我們卻像一群不安分的兔子。老師講古,我們也豎耳屏氣凝神傾聽;抄生字時總忍不住聊天;他們上乏味的數學,我就讓眼睛去追逐詭異變幻的雲、任思緒去放風箏。
我最喜歡教自然和美術,外號聖誕老人的李老師。他頂一頭既濃密又像鋼絲的頭髮,鼻子紅通通的,說起話來鼻音很重,嗡嗡嗡好似一群蒼蠅縈繞著他飛舞。
他教我們觀察綠豆如何抽芽,又指導我們種地瓜。圓兜兜的綠豆躺在雪白濕潤的棉花裡,不過一個上午便變胖變軟。然後小心翼翼伸出一隻雪白的腳穩住身子,彷彿是要確定這是一塊水源豐足的好地方。翌晨他們便神氣的往上抽長,爭先恐後張開綠滋滋的葉片迎向窗戶的朝陽,一點也不似昨日那般矜持。
學校後面有地瓜圃,清晨到山崗,我總會去探探那畦綠,屈指細數收穫的日子。暗紅肥碩的地瓜沉甸甸的捧在手上,比作業得了五顆星還要雀躍和興奮。
當美術課碰上陽光理直氣壯的上午,我常期盼李老師會縮一縮鼻子,壓一壓他蓬鬆的頭髮,用嗡嗡的聲音說:「我們出去寫生吧!」
寫生的時候我總愛在相思林下獨坐,面向教師宿舍和繽紛瑰麗的變葉木,靜靜的記錄藍天白雲。一連幾次都重複相同的景物之後,李老師詫異的問我:「妳怎麼每一次都畫天空?試試看畫相思林嘛!」
我靦腆的笑一笑,答不出來。
若時光可以重現,我會告訴他,其實每一張畫裡都隱藏著相思林變幻游移的陽光、葉濤和樹影;每一張作業都糅合了兩幅繁複的圖像。我還要透露一個小小的祕密:其實我愛的是綠蔭下、珍珠氈上、涼風徐徐的休閒和舒適。
有一次寫生完畢,老師告訴我們下星期要捏泥人。隔座的寶珍馬上湊過頭來壓低聲音問:「我家有好多黏土,妳要不要來看一看?」她滿月般的臉上兩隻小眼睛閃著懇切的光。我望著她缺了兩個門牙的嘴,不作聲。她又說:「中午,就中午來好不好?我家還有兩隻老虎貓,很肥,有這麼大。」她很認真的比劃著。我有點心動。可是萬一爸爸早來……「哎呀!一下子而已。我家就住在學校後面,不用兩分鐘就到啦!哪!就在那邊。」她往窗外一指。陽光下,又見濃密的朱槿葉兀自閃著油光。
上完最後兩堂數學課,天色突然轉暗,烏雲迅速移動。同學們陸續離開後,氣氛漸漸冷清下來。
我搜索著爸爸魁梧的身影。他常用炸石廠的無門大卡車來接我。而我在轟轟隆隆的馬達聲中常睡倒於黃塵滿佈的座墊。爸爸一手控制駕駛盤,一手還得騰出來扶持我。長大後每聊及此,心裡總有一股熱流燙過五臟六腑,而爸爸卻輕描淡寫的帶過。
此刻空氣中隱隱有水的涼息,烏雲重疊再重疊,厚厚實實的佔去了藍空。書包和眼皮愈來愈重、雙腳漸漸乏力。
一張笑嘻嘻的臉突然出現。寶珍一手拎著塑膠袋,一手持樹枝,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泥土。她神祕兮兮的說家裡有好東西要請我吃,咕嚕嚕叫的肚子使我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那間木屋烙滿歲月的痕迹。木板剝得像隨處流蕩的癩皮狗,青苔放肆的在水泥地的裂縫繁衍。甫入門檻,魚簍的霉腥便一陣陣撲鼻。
她的阿嬤坐在屋簷下。臉龐乾癟枯瘦,像被瀝乾水分掛在簷下風乾的馬鮫魚。她蠟像般獨坐,遠看還以為是披了暗色碎花布的老舊傢俱。那空洞洞的眼神漠然飄過我們,便又入定在遙遠的時空裡。
我怯生生的緊隨寶珍往大廳走。神龕上暗紅的燈蕊在陰暗的光線中閃爍著末世紀的氣息。半截香枝吐著煙,朦朧的在關公那張煞氣的臉上游移。神龕上方掛了張泛黃的照片。老人的眼光直視,似笑非笑。
好不容易穿過大廳拐入廚房,微香飄送。竈口裡火星明滅。兩隻黃褐斑紋的大貓瞇眼綣身、舒服的依竈而眠。
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威武的貓。堅挺的脊骨覆著鬆軟滑亮的毛,頭顱滾圓像兩顆碩大的泰國番石榴,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兩隻小老虎。
寶珍尚自煨著柴薪的鍋子盛起一碗湯。金黃的湯液中,兩顆乒乓般大的球狀物隱隱浮動。香味撩起饑餓之火,我把那有彈性的像蛋黃的丸子半嚼半吞下,扒口飯,便自顧吃起來。
寶珍蹲在黑糊糊的竈前翻動柴火,一面用火鉗比劃大貓英勇的捕鼠記錄。不一會兒,空氣中多了一股甜香。我想起那個塑膠袋。「妳偷挖蕃薯?」「噓!才兩個而已。不要大驚小怪啦!先問妳,剛才的蛇蛋好不好吃?」
轟隆一聲歡天喜地的雷響,大雨劈哩啪啦傾盆。鋅板屋頂被駭人的力量擊打。自午睡驚醒的我看見一條軟軟長長的大肉柱在床腳匍匐。閃電張牙舞爪、雨聲吞噬了我的號啕。眼看舌信就要舐我,爸爸弓般彈了進來,抱起五歲的我。
閃電竄逝,一條人影闖入。我撲倒在爸爸濕漉漉的懷裡。
回家後夢魘不停的糾纏我。兇神惡煞的大漢顫動著青筋浮凸的雙手,指節如鷹爪,在我身後緊緊追蹤。四周是黑黝黝的曠野。突然電光一閃,出現怪笑,尖牙利齒的老太婆,握著一條叫人頭皮發麻的青花大蛇。
若記憶是浩瀚無垠的宇宙,島嶼便是億萬星球中最閃爍的一顆。學校是天,山巒中那個小小的聚落是地。天地合起來便是七歲那段永恆的記憶。
聚落像一把隨意灑散的骰子。那是工廠所設的員工宿舍,除了爸爸攜家帶眷,其他的同事或隻身前來或未婚。島嶼,一開始就注定只是驛站。
莽莽叢林像千軍萬馬駐紮守候著聚落,放眼望去,茫茫林海無涯無際,像銅牆鐵壁又似迷宮。這樣隱密的所在,我以為它一直會無恙的遺世而獨立,卻沒有想到那不過是乍現的桃花源,待欲再重覓,卻如春夢了無痕迹。
在山風海雨的原始裡,日子的齒輪依然不斷的推移。白天,坦蕩蕩的陽光化解了林野的沉寂。山林是動物共同的母親。離開小白屋不遠的林子,常有猴子成群追逐嬉戲,啼叫聲在靜寂的午後越發清晰,暮色中更顯蒼涼淒厲。幼穉的心靈似乎也能感到天地悠悠的孤寂。
晚後隨媽媽出去散步,猴群見人來便倉皇逃入隱蔽處,也有膽子大的睜著大眼對我們定定觀望,甚至轉身露出紅通通的後臀。
斜對面的小山崗海拔雖不高,但因有海洋吹來的濕潤之氣,空氣遇冷便成霧。霧在山腰搓揉行走,時聚時散,晨霧暮靄裡遠眺,總是一片迷濛。
媽媽常抱著啼哭的么妹在門口遠眺,給她講一遍又一遍的孫悟空、唱一遍又一遍的採蓮謠。而在故事和歌謠的背後,蘊藏著母親對這座島嶼複雜的情感。
遠離城市,在精神上固然享受著無上的寧靜;然而失去了文明的屏障,生命卻裸露在無情的自然裡,隨時得面對不可預知的殘害力。
每當夜闌人靜又適父親加班夜歸,媽媽獨守五個稚幼的孩子,諦聽山風呼嘯怒吼,白天原是明朗的林海忽然都變了臉色,化作幢幢鬼影隨風飄動。她牽掛著未歸的爸爸,心中除了深絕的孤獨,還有無言的恐懼。
一個細雨後的清晨,泥地上赫然出現老虎凌亂的足跡,一直錯落沒入後山。這山林巨霸加深了爸媽的戒懼。爸爸自此早歸,並且每晚陪我在書房讀書認字,七歲的我倔強又愛哭。偶不專心換來略重的呵責便即刻淚眼滂沱,總要父親輕言勸慰再三,方收起淚泉。五姐妹中唯有我是在父親的呵護和督促下走過啟蒙。也許,我應該感激那座島嶼。
父親在家,夜變得和緩而溫馨。偶有同事連袂而至,便三五人把酒暢談。微醺時,豪情壯志如浪花澎湃。語調中透露出委屈和牢騷,滿是蟄居深山而暗戀紅塵的心情。
此刻我方得窺見蒼蒼山色、瀟瀟海雨對英姿勃發的靈魂是一種禁錮和壓抑。小島的平靜和孤絕、晨曦的氤氳、山嵐的淒迷、虹彩的幻化,也許更適於一顆需要憩息的心靈。
年輕的父親也有類似叔叔們的心情。只是我實在太年幼,以致無法解讀杜康入腸之後,那雙深沉的眼睛所隱藏的言語。所以當不景氣的浪潮襲捲,工廠倒閉,父親毅然離開島嶼。叔叔們在家裡作臨別小聚,亦沒有絲毫留戀。可是十幾年後,當他們忙碌奔波於滾滾塵世,厭倦於到處路標人潮車河之際,卻開始懷念久違的島嶼。
他們歸去,驚見滄海已化桑田,原始的一切已無從尋覓。武陵漁夫至此已完全失去了桃花源,文明粉碎了他們完美的回憶。
我應該慶幸。慶幸自己的碧琉璃依然完好如昔。
我並沒有失去那座島嶼。

作者:張曉風

記得是小學三年級,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學,於是抱膝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寂寂青山、遲遲春日,心裏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猶不能忘的淒涼。當時因為小,無法對自己說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卻是記得的。 
為什麼痛呢?現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那裏,而你偏不在,於是你癡癡地想,他們此刻在操場上追追打打嗎?他們在教室裏挨駡嗎?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們在一起啊!一起挨駡挨打都是好的啊! 
於是,開始喜歡點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臉還沒有開始髒,小手還沒有汗濕,老師說: 
「╳╳╳」
「在!」
正經而清脆,仿佛不是回答老師,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訴天地,告訴歷史,說,有一個孩子「在」這裏。 
回答「在」字,對我而言總是一種飽滿的幸福。 
然後,長大了,不必被點名了,卻迷上旅行。每到山水勝處,總想舉起手來,像那個老是睜著好奇圓眼的孩子,回一聲: 
「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遊」不同,後者張狂跋扈,目無餘子,而說」我在」的仍是個清晨去上學的孩子,高高興興地回答長者的問題。
其實人與人之間,或為親情或為友情或為愛情,哪一種親密的情誼不能基於我在這裏,剛好,你也在這裏的前題?一切的愛,不就是「同在」的緣份嗎?就連神明,其所以神明,也無非由於「昔在、今在、恒在」,以及「無所不在」的特質。而身為一個人,我對自已「只能出現於這個時間和空間的局限」感到另一種可貴,仿佛我是拼圖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塊小形狀,單獨看,毫無意義,及至恰恰嵌在適當的時空,卻也是不可少的一塊。天神的存在是無始無終浩浩莽莽的無限,而我是此時際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覺。 
有一年,和丈夫帶著一團的年輕人到美國和歐洲去表演,我堅持選崔顥的《長幹曲》作為開幕曲,在一站複一站的陌生城市裏,舞臺上碧色綢子抖出來粼粼水波,唐人樂府悠然導出: 
君家何處走,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渺渺煙波裏,只因錯肩而過,只因你在清風我在明月,只因彼此皆在這地球,而地球又在太虛,所以不免停舟問一句話,問一問彼此隸屬的籍貫,問一問昔日所生、他年所葬的故里,那年夏天,我們也是這樣一路去問海外中國人的隸屬所在的啊! 
《舊約》裏記載了一則三千年前的故事,那時老先知以利因年邁而昏聵無能,坐視寵壞的兒子橫行,小先知撒母耳卻仍是幼童,懵懵懂懂地穿件小法袍在空曠的大聖殿裏走來走去。然而,事情發生了,有一夜他聽見輕聲的呼喚: 
「撒母耳!」
他雖渴睡卻是個機警的孩子,跳起來,便跑到老人以利面前: 
「你叫我,我在這裏!」
「我沒有叫你,」老態龍鍾的以利說,「你去睡吧!」
孩子躺下,他又聽到相同的叫喚: 
「撒母耳!」
「我在這裏,是你叫我吧?」他又跑到以利跟前。 
「不是,我沒叫你,你去睡吧。」
第三次他又聽見那召喚的聲音,小小的孩子實在給弄糊塗了,但他仍然儘快跑到以利面前。 
老以利驀然一驚,原來孩子已經長大了,原來他不是小孩子夢裏聽錯了話,不,他已聽到第一次天音,他已面對神聖的召喚。雖然他只是一個稚弱的小孩,雖然他連什麼是」天之鐘命」也聽不懂,可是,舊時代畢竟已結束,少年英雄會受天承運挑起八方風雨。 
「小撒母耳,回去吧!有些事,你以前不懂,如果你再聽到那聲音,你就說:『神啊!請說,我在這裏。』」
撒母耳果真第四度聽到聲音,夜空爍爍,廊柱聳立如歷史,聲音從風中來,聲音從星光中來,聲音從心底的潮聲中來,來召喚一個孩子。撒母耳自此至死,一直是個威儀赫赫的先知,只因多年前,當他還是稚童的時候,他答應了那聲呼喚,並且說:「我,在這裏。」
我當然不是先知,從來沒有想做」救星」的大志,卻喜歡讓自己是一個「緊急待命」的人,隨時能說「我在,我在這裏?」
這輩子從來沒喝得那麼多,大約是一瓶啤酒吧,那是端午節的晚上,在澎湖的小離島。為了紀念屈原,漁人那一天不出海,小學校長陪著我們和家長會的朋友吃飯,對著仰著脖子的敬酒者你很難說「不」。他們喝酒的樣子和我習見的學院人士大不相同,幾杯下肚,忽然紅上臉來,原來酒的力量竟是這麼大的。起先,那些寬闊黧黑的臉不免不自覺地有一份面對臺北人和讀書人的卑抑,但一喝了酒,竟人人急著說起話來,說他們沒有淡水的日子怎麼苦,說淡水管如何修好了又壞了,說他們寧可傾家蕩產,也不要天天開船到別的島上去搬運淡水…… 
而他們嘴裏所說的淡水,在臺北人看來,也不過是鹹澀難咽的怪味水罷了--只是於他們卻是遙不可及的美夢。 
我們原來只是想去捐書,只是想為孩子們設置閱覽室,沒有料到他們紅著臉粗著脖子叫嚷的卻是水!這個島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鳥嶼,岩岸是美麗的黑得發亮的玄武石組成的。浪大時,水珠會跳過教室直落到操場上來,澄瑩的藍波里有珍貴的丁香魚,此刻餐桌上則是酥炸的海膽,鮮美的小鱔……然而這樣一個島,卻沒有淡水。 
我能為他們做什麼?在同盞共飲的黃昏,也許什麼都不能,但至少我在這裏,在傾聽,在思索我能做的事…… 
讀書,也是一種「在」。 
有一年,到圖書館去,翻一本《春在堂筆記》,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紅綢精裝的封面,打開封底一看,竟然從來也沒人借閱過,真是」古來聖賢皆寂寞」啊!」心念一動,便把書借回家去。書在,春在,但也要讀者在才行啊!我的讀書生涯竟像某些人玩」碟仙」,仿佛面對作者的精魄。對我而言,李賀是隨召而至的,悲哀悼亡的時刻,我會說:「我在這裏,來給我念那首《苦晝短》吧!念『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讀那首韋應物的《調笑令》的時候,我會輕輕地念:「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一面覺得自己就是那從唐朝一直狂弛至今不停的戰馬,不,也許不是馬,只是一股激情,被美所迷,被莽莽黃沙和胭脂紅的落日所震懾,因而心緒萬千,不知所止的激情。 
看書的時候,書上總有綽綽人影,其中有我,我總在那裏。 
《舊約•創世紀》裏,墮落後的亞當在涼風乍至的伊甸園把自己藏匿起來。上帝說: 
「亞當,你在哪裡?」
他噤而不答。 
如果是我,我會走出,說: 
「上帝,我在,我在這裏,請你看著我,我在這裏。不比一個凡人好,也不比一個凡人壞,我有我的遜順祥和,也有我的叛逆凶戾,我在我無限的求真求美的夢裏,也在我脆弱不堪一擊的人性裏。上帝啊,俯察我,我在這裏。」
「我在」,意思是說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裏。 
幾年前,我在山裏說過的一句話容許我再說一遍,作為終響: 
「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作者:龔萬輝     出處:2010/12/15自由副刊

他記得那框明亮的場景。在一排一排橘色的塑料椅之中,原本是醫院門口等候計程車的地方,深夜裡只有他和父親坐著。他搔了搔頭,望去醫院深處,長廊上只有幽暗微光,日光燈卻把這裡照得一片慘白,恍如舞台劇場。父親雙手擱在腿上,他坐在父親旁邊,兩人靜默如常。劇情的空白彷彿正無限延伸。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看時間,都已是凌晨三點多,殯儀館的車子怎麼還沒有來。母親剛剛在病房過世了。他們從一場忙亂之中,回到短暫的寧靜。他有點渴,站起身來,問父親要不要礦泉水。
父親的手機卻在這時響起,父親伸手接了電話。他向父親比了手勢,就一個人走進了背後幽深場景,尋找醫院裡頭的自動販賣機。走廊上的腳步聲格外響亮,他走了一陣,回頭看遠處的父親,還在說著電話,伸手指指點點,像在為誰解釋什麼。醫院裡的便利店早已關門,外頭擺著一台販賣機,在夜闇裡發出如深海潛艇的光。他走近,才發現那機器只賣熱飲:奶茶和咖啡。他只是口渴,而且不確定父親要不要喝熱的。他掏出褲袋裡的零錢,數了一下,卻還是決定不買了。
他走回候車處,父親已經講完電話,回復了剛才端坐等待的姿勢。父親穿著白色有領汗衫,巨大的背影在橘色塑料椅之中格外顯眼。他不曾如此端詳。如果是平時,他會抽出手機,偷偷拍下那情景。將父親的背影安置在安靜不容被碰壞的景框之中。但今天不太一樣。母親兩小時之前去世。他和父親接到醫院的電話就急忙開車趕來新山,兜兜轉轉才找到加護病房的所在,母親已無心跳,那些插管皆早已拔除。他找不到醫生,想問那些值夜班的護士,母親離開之前的情況,馬來文又不好。淡綠色塑膠簾圍起了母親的病床,把他和父親困陷在一個不真實的夢中。父親那時正在說著電話,像是殯儀館打來,父親掀起塑膠簾,走遠了一些,壓低著聲量,和對方一樣一樣地在爭執什麼。他趕緊用衣袖擦掉眼淚,不想讓父親回頭看見。
現在他和父親兩人,在醫院外等待殯儀館的車子。剛才父親似乎拒絕了當地的殯儀館,而堅持要將母親趕送回家。凌晨時光的醫院,剩下他們醒著。他坐回父親身邊,說這裡都沒賣水。父親解開腰間手機問他,想找之前打來的一個號碼,又不知道怎麼按。他接過了父親的手機,教父親要先按進通訊名單,再一個一個往下找。先按這個進去,再選這個,然後就這樣一直按下去。他重複剛才的步驟,父親湊近看著,他嗅到父親頭髮的髮蠟氣味,也不知父親弄懂了或沒有。你不懂就再問我啦。他說。父親手機裡的簡訊都滿了,他想幫父親刪掉一些。那些廣告訊息和社團的開會通知,間夾著一則他在父親節發給父親的簡訊,全都還沒被打開過。父親還是沒有學會用簡訊。他記得父親節那天,他沒有回家,就給父親傳了一則簡訊,說:父親節快樂。父親始終沒有看到。他決定不把那則簡訊留下來,就直接按鍵刪掉了。             ──

作者:余光中     出處:2009年4期《散文海外版》

       去年十二月中旬,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為我八秩慶生,舉辦了書刊手稿展覽,並邀我重回沙田去簽書、演講。現場相當熱鬧,用媒體流行的說法,就是所謂人氣頗旺。聯合書院更編印了一冊精美的場刊,圖文並茂地呈現我香港時期的十一年,在學府與文壇的各種活動,題名《香港相思──余光中的文學生命》,在現場送給觀眾。典禮由黃國彬教授代表文學院致詞,除了聯合書院馮國培院長、圖書館潘明珠副館長、中文系陳雄根主任等主辦人之外,與會者更包括了昔日的同事盧瑋鑾、張雙慶、楊鍾基等,令我深感溫馨。放眼台下,昔日的高足如黃坤堯、黃秀蓮、樊善標、何杏楓等,如今也已做了老師,各有成就,令人欣慰。
  演講的聽眾多為學生,由中學老師帶領而來。講畢照例要簽書,為了促使長龍蠕動得較快,簽名也必須加速。不過今日的“粉絲”不比往年,索簽的要求高得多了:不但要你簽書、簽筆記本、簽便條、簽書包、簽學生證、還要題上他的名字、他女友的名字,或者一句贈言,當然,日期也不能少。那些名字往往由索簽人即興口述,偏偏中文同音字最多。“什麼What?恩惠的惠嗎?”“不是的,是智慧的慧。”“也不是,是恩惠的惠加草字頭。”亂軍之中,常常被這麼亂喊口令。不僅如此,一粉絲在桌前索簽,另一粉絲卻在你椅後催你抬頭、停筆、對準眾多相機裏的某一鏡頭,與他合影。笑容尚未收起,而夾縫之中又有第三只手伸來,要你放下一切,跟他“交手”。
  這時你必須全神貫注,以免出錯。你的手上,忽然是握著自己的筆,忽然是他人遞過來的,所以常會掉筆。你想喝茶,卻鞭長莫及。你想脫衣,卻勻不出手。你內急已久,早應洩洪,卻不容你抽身疾退。這時,你真難身外分身,來護筆、護表、護稿、扶杯。主辦人焦待於漩渦之外,不知該縱容或呵止炒熱了的“粉絲”。
  去年底在中文大學演講的那一次,聽眾的盛況不能算怎麼擁擠,但也足以令我窮于應付,心神難專。等到曲終人散,又急於趕赴晚宴,不遑檢視手提包及背袋,代提的主人又川流不息,始終無法定神查看。餐後走到戶外,準備上車,天寒風起,需要戴帽,連忙逐袋尋找。這才發現,我的帽子不見了。
  事後幾位主人回去現場,又向接送的車中尋找,都不見帽子蹤影。我存和我,夫妻倆像偵探,合力苦思,最後確見那帽子是在何時,何地,所以應該排除在某地,某時失去的可能,諸如此類過程。機場話別時,我仍不死心,還諄諄囑咐孫明珠、樊善標,如果尋獲,務必寄回高雄給我。半個月後,他們把我因“積重難返”而留下的獎牌、贈書、禮品等等寄到臺灣。包裹層層解開,真相揭曉,那頂可憐的帽子,終於是丟定了。
  僅僅為了一頂帽子,無論有多貴或是多罕見,本來也不會令我如此大驚小怪。但是那頂帽子不是我買來的,也不是他人送的,而是我身為人子繼承得來的。那是我父親生前戴過的,後來成了他身後的遺物,我存整理時所發現,不忍徑棄,就說動我且戴起來。果然正合我頭,而且款式瀟灑,毛色可親,就一直戴下去了。
  那頂帽子呈扁楔形,前低後高,戴在頭上,由後腦斜壓在前額,有優雅的緩緩坡度,大致上可稱貝瑞軟帽(beret),常覆在法國人頭頂。至於毛色,則圓頂部分呈淺陶土色,看來溫暖體貼。四周部分則前窄後寬,織成細密的十字花紋,為淡米黃色。戴在我的頭上,倜儻風流,有歐洲名士的超逸,不只一次贏得研究所女弟子的青睞。但帽內的乾坤,只有我自知冷暖,天氣越寒,尤其風大,帽內就越加溫暖,仿彿父親的手掌正護在我頭上,掌心對著腦門。畢竟,同樣的這一頂溫暖曾經覆蓋著父親,如今移愛到我的頭上,恩佑兩代,不愧是父子相傳的忠厚家臣。
  回顧自己的前半生,有幸集雙親之愛,才有今日之我。當年父親愛我,應該不遜于母親。但小時我不常在他身邊,始終呵護著我庇佑著我的,甚至在抗戰淪陷區逃難,生死同命的,是母親。肌膚之親,操作之勞,用心之苦,凡她力之所及,哪一件沒有為我做過?反之,記憶中父親從來沒打過我,甚至也從未對我疾言厲色,所以絕非什麼嚴父。不過父子之間始終也不親熱。小時他倒是常對我講論聖賢之道,勉勵我要立志立功。長夏的蟬聲裏,倒是有好幾次父子倆坐在一起看書:他靠在躺椅上看《綱鑒易知錄》,我坐在小竹凳上看《三國演義》。冬夜的桐油燈下,他更多次為我啟蒙,苦口婆心引領我進入古文的世界,點醒了我的漢魄唐魂。張良啦,魏徵啦,太史公啦,韓愈啦,都是他介紹我初識的。
  後來做父親的漸漸老了,做兒子的長大了,各忙各的。他宦遊在外,或是長期出差數下南洋,或擔任同鄉會理事長,投入鄉情僑務;我則學府文壇,燭燒兩頭,不但三度旅美,而且十年居港,父子交集不多。自中年起他就因關節病苦於腳痛,時發時歇,晚年更因青光眼近於失明。廿三年前,我接中山大學之聘,由香港來高雄定居。我存即毅然賣掉臺北的故居,把我的父親、她的母親一起接來高雄安頓。
  許多年來,父親的病情與日常起居,幸有我存悉心照顧,並得我岳母操勞陪伴。身為他親生的獨子,我卻未能經常省視侍疾,想到五十年前在台大醫院的加護病房,母親臨終時的淚眼,諄諄叮囑:“爸爸你要好好照顧”,實在愧疚無已。父親和母親鶼鰈情深,是我前半生的幸福所賴。只記得他們大吵過一次,卻幾乎不曾小吵。母親逝于五十三歲,長他十歲的父親,儘管親友屢來勸婚,卻終不再娶,鰥夫的寂寞守了三十四年,享年,還是忍年,九十七歲。
  可憐的老人,以風燭之年獨承失明與痛風之苦,又不能看報看電視以遣憂,只有一架古董收音樂喋喋為伴。暗淡的孤寂中,他能想些什麼呢?除了亡妻和歷歷的或是渺渺的往事。除了獨子為什麼不常在身邊。而即使在身邊時,也從未陪他久聊一會兒,更從未握他的手或緊緊擁抱他的病軀。更別提四個可愛的孫女,都長大了吧,但除了幼珊之外,有能聽得見誰的聲音?
  長壽的代價,是滄桑。
  所以在遺物之中竟還保有他長戴的帽子,無異于繼承了最重要的遺產。父親在世,我對他愛得不夠,而孺慕耿耿也始終未能充分表達。想必他深心一定感到遺憾,而自他去後,我遺憾更多。幸而還留下這麼一頂帽子,未隨碑石俱冷,尚有餘溫,讓我戴上,幻覺未盡的父子之情,並未告終。幻覺依靠這靈媒之介,猶可貫通陰陽,串聯兩代,一時還不至逕將上一個戴帽人完全淡忘。這一份與父共戴帽的心情,說得高些,是感恩,說得重些,是贖罪。不幸,連最後的一點憑藉竟也都失去,令人悔恨。
  寒流來時,風勢助威,我站在歲末的風中,倍加畏冷。對不起,父親。對不起,母親。  

1 2 3 4 5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