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縣教育支援平台 會員登入 會員註冊 我的i教書

作者:黃春明

一到落西北雨的季節,過了午後,烏雲就開始密集而壓得低低的,壓到哪裡,雷聲閃電就響到哪裡,蘭陽平原進入一邊收割第一季稻子,一邊趕著插第二季秧的農忙時期。

大坑罟位於武荖坑溪出海口的右手邊,整個村子被幾家化學工廠和水泥廠所冒出來的濃煙,遮去了頭頂上的青天,從遠處傳來的雷聲,讓金足警覺地放下手中的水瓢,趕忙著去收衣服,今天的曬衣場特別熱鬧,除了她和老伴的幾件,還有文通所有的衣物。「唉~~~」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隔壁的阿英都嫁了,生了孩子做媽媽了,雖然文通再過幾天就可以出獄,心裡不無高興,但是事情跟阿英連起來想時,又是另一番滋味。

收好衣服進屋裡,耳鳴和偏頭痛的老毛病,馬上又接著來,金足試著用雙手的食指塞進耳朵,連續用力壓一壓,然後猛一放開,但那往腦子裡直鑽的耳鳴還是鑽個不停,當她開始拿起一件衣服時,看它是老伴的圓領衫,這才明白自己放不下心的就是老伴。忽然轟隆一聲從頭頂上劈下來的雷聲,叫金足大大的嚇了一大跳,她四處巡視了一會兒,跑到竹圍的出口處,往心裡期待的方向看去,她失望了。化學工廠和水泥廠的大煙囪,仍舊傲岸聳立在那裡,從從容容地吐著濃濃密密的黑煙。金足一時間記起午飯時,老伴好像提到採草藥,要送給榮吉的孩子敷疔瘡的事,於是她迅速拿了兩頂雨笠,往防波堤直走。

才撒了稻熱丹毒殺金寶螺的水田,一隻中了毒的黃鷺被阿尾捉住,阿尾想起以前文通纏著他要田車仔的情形,剛才辛苦採的草藥零零落落的撒在田裡他也無所謂。金足看到這種景象吃了一驚,想不透阿尾在雨天拼命抓這隻田車仔做什麼?但是只要她不反對養這隻田車仔,以及不問有關田車仔的把柄出來,阿尾全都和過去一樣。

接文通回家的日子愈來愈近,但是金足和阿尾兩人想到上次去探監,文通說不要去接他,兩人不禁猶豫了,後來經過商討的結果,決定順文通的意思,就留在家裡等他回來。所有他們認為歡迎文通回來的工作,全都在盤算好的今天做好,早就燉爛的豬腳,它的醬油焦味和油香,從廚房溢到廳頭,廳頭神龕案頭的香燭,還有懸在三界公爐後的一串香環的香氣,也彌漫到廚房。

但是過了許久,文通一直沒有回來,反倒是一位警員騎著機車進竹圍來了,警員要找文通,但是文通卻還沒有回家,雙方問答之間,才發現金足記錯文通出獄的日子了,於是警員只留下話,叫文通回家後記得趕快向警察局報到。警員走了之後,二老陷入一段死寂,只見阿尾不慌不忙的站起來,把田車仔放了出去,就在這時候,有個人影像躲著什麼閃入竹圍內,當他們還沒看清楚是誰,那人開口就叫:「阿爸!」阿尾看了一下文通,劈頭就說:「我捉到田車仔了!」文通不了解他的意思,但是文通說:「我看到你放了田車仔了。」阿尾又說:「你早一點進來,我就不會把田車仔放走。」金足含著眼淚,看著他們父子講話,心裡不停的唸著「南無阿彌陀佛」。

作者:蓉子

到南方澳去

看陽光的金羽翱翔在碧波上

有活潑的銀鱗深藏在水中央……

到南方澳去

穿過原野耀目的水彩畫

經過半睡眠的山崗

去深初醒的海洋

去訪鯖魚與鰹魚族的家!

到南方澳去

那漁船兒蝟集的港

那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漁舟啊

小巧的腰身 小小的樓()

小小的希望 小小的歡笑。

藍的天 白的雲 鹹味的空氣和海

波濤是風的足跡

老漁人的臉是歲月的雕塑 在深青色的海上

勤勞 流汗 向養育他們的大海索取食糧

──那永不枯竭的海的寶藏!

 

備註/後記

終輯-寶島風光組曲

569月《新生報》

註:在南方澳的漁船。多有小小的層樓。

備註:另出現於─

‧蓉子,《只要我們有根》,台北市:文經出版社,1989年。

‧蓉子著,陳素琰主編,《蓉子詩選》,北京市:中國友誼出版社,1993年。

‧蓉子,《蓉子詩選》,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

 

‧蓉子,《千曲之聲》,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95

2014-04-13

聯合報╱吳敏顯/文

1每次走北部濱海公路,往往不會去記掛原先為什麼想出門,總以為自己正在某次旅行途中。

走這條山海之間的道路,用比較通俗字詞形容,宛若進入一間無比寬闊的畫廊。晴天四處張掛著滿是色彩濃豔的油畫,陰天改以混元渲染的水彩畫幅替代,雨天則是酣暢淋漓的潑墨山水。

等到看似無路可走,猶如賞畫看得入神時,突然發現畫面僅止於此,下一頁圖幅不知被誰撕掉大半甚或整張截去,只好縱容自己想像,去填補那被劫走或收藏的風景。

任何一處拐彎,不是山靠過來,就是海湧過來。山不讓路,海也不肯讓路。而路,天生是個四處晃蕩的流氓惡霸,瞬即伸出拳頭擺出架式,當著山海面前硬是闖了過去。

再不成,路會學那醉酒的謫仙,一邊吟哦嘟囔著成串詩詞,一邊踮起腳尖,側扭身軀,緊縮肚囊,左閃右躲地朝前穿越,教山海看傻了眼。

某些路段,分分秒秒都令我驚覺:自己已經走到了陸地盡頭,走到了海島盡頭,眼前僅剩下無邊無際的天空和海洋袒露胸懷,刻意鋪陳無邪的澄澈與蔚藍,誘惑著我。

這樣美,實在很難避免被人懷疑,其中是否不懷好意。會不會是暗地裡窩藏著算計人的詐騙集團,正各自施展某種障眼法,在你面前故弄玄虛。

我用一隻手臂,搭在山的肩膀,牢牢抓住它粗壯的胳臂,小心向前邁進。有時情急,僅能順勢地從它筋脈浮現的腳掌溜滑過去。山,始終板著臉孔,緊抿嘴巴,睖瞪著我而不發一語。這時我才弄明白,它心地還是滿善良,如同我們鄉下那群不擅於表達情感的農夫。

我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大海腰身。海比較浪漫,總是禁不住咯咯嘎嘎笑個不停,一路上瘋瘋癲癲地花枝亂顫,逗得我臉紅心跳。為了安撫自己,我當它是小時候鄰家那個瘋婆娘,每天往頭上插滿大小花朵,胡亂朝路人拋媚眼、送飛吻。

不知是車子晃動,抑或是山與海在車窗外一起搧風使勁,令我神志恍惚。我猜,它們早已釀妥一大罈老酒,圖謀灌醉所有過往人車。大多時候,我竟然學那些膽小畏葸而歸順降伏的兵士,丟盔棄甲,宛若遊歷夢境般,任它們擺布。

海風夾帶著鹹味迎面吹來,它不斷地拂拭我頭臉,企圖喚我清醒。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有誰曾經這麼貼近我,對我訴說著如此甜言蜜語。

2

樹伸出所有的腳趾緊緊抓住巨石。 吳敏顯/攝影

分享

三十多年前,濱海公路尚未闢建,宜蘭人怕走北宜山路,要到台北只能搭乘火車。

這火車慢吞吞地在二十幾個車站之間走走停停,一路還得穿過許多黑漆漆的山洞,簡直是一門磨練乘客耐性的課程。也就是說,任何人在那樣漫長旅程中,必須懂得定下心來,才能自得其樂。

通常我會集中精神於列車尚末駛入第一座隧道之前,不看書不打盹,一路眺望著車窗外的田野風光。等火車擠進那條狹窄蜿蜒的濱海地帶,我再看海看沿岸礁石,看海上漁船和龜山島。

這時,視線必須先跨越一條勉強可供鐵牛車來去的石子路。在外澳、梗枋、北關、大溪、蕃薯寮、大里一帶,部分路段攔腰設有關卡,漆著一節紅一節白的攔柵,非常霸道的橫在路中央,由士兵荷槍把守。

而在石子路兩側,散布著石頭砌築圈住的砲位,無論高射砲或重機槍都指向海面,形同戰爭影片裡的鏡頭。

過了好幾年,緊張氣氛稍稍鬆懈,紅白欄杆不見了,罩著草綠色繩網的槍砲不見了,哨兵也不見了。

我開始騎機車到沿岸許多港澳採訪,在大溪漁港附近山坡上,訪問從龜山島遷來的新住戶。機車一過頭城國小校門口,原本平坦的柏油路立刻變臉,換成一幅長滿青春痘,粗糙且凹凸不平的臉孔。

雨後乍晴,石子路面盛著大大小小水漥子,像地球被戳破窟窿,可以教人經由這些孔洞看到地球另一邊的天空,幾乎是同樣的藍天飄過同樣的雲朵。

我騎的偉士牌機車,引擎聲音很小,它總是很專注地陪著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行駛。未料路面上那些大石頭小石頭還是被吵醒,它們奔相走告,驚惶地在兩只滾動的輪胎底下四處亂竄。

我在機車上清楚感受到,大地已經把腳踏墊底下的擋泥板,變成一面節慶時敲擊的大鼓,或一面用來拍出響聲好嚇走猛獸的盾牌,咯咯砰砰咯咯砰砰地敲打著,一路不曾停歇。

偶一走神,覺得耳畔聽到有支嫁娶隊伍響著鑼鼓,燃放一串串鞭炮,引導著我前進。反正,在大多時候我都能夠以一路尋幽訪勝的心情去看待。

等到這條石子路被拓建成柏油路面的濱海公路,我就越走越遠。走過曾經消失在兒時記憶裡的大里天公廟,繼續沿著公路前行到石城。南來的山脈,到此似乎已經使盡了力氣,走到盡頭。火車乘客會在鑽進草嶺隧道之前,用眼神趕緊向海說聲再見。

本以為一旦鐵路隧道張開喉嚨,便把眼前景致全都吞進大山肚子裡,從沒想到,山腳下隱蔽處正躲著幾棟以石塊砌築屋牆的民宅,以及兩段石頭城牆遺跡。據說這便是紅毛番早年砌築的海防要塞,所以留下「石城」這個老地名。

不遠處則躲著小小漁港,可以跟外界互通聲息。沿著宜蘭海岸線分布的諸多漁港船澳中,石城漁港並不顯眼,老一輩人形容它,像個不曾見過世面的鄉下童養媳,習慣搬張小板凳,乖乖坐在爐灶前。

漁港安靜地坐在公路下方,羞怯地伸出兩隻腳丫,任海水輕輕拍打著腳掌。港區水域面積不大,如果站在稍遠處看它,差不多僅能容納幾個小學生來玩玩摺紙船。

有了公路可以繞出縣界,我當然不放過。於是騎著機車,一邊貼著山壁一邊傍著大海,繼續朝前奔馳。山,有時候屈膝跪在岸邊戲水,有時候乾脆伸出大手大腳去撩撥浪潮,濺得一頭一臉浪花,想抖都抖不掉。

沿途經過萊萊、三貂角、馬崗、卯澳、大小香蘭,最後抵達福隆。這些個有名有姓的地方,全是小型聚落,但一路都不難見到釣客佇立礁岩頂峰下竿,浪花不時當著面嬉鬧。直到拐進福隆火車站前,才算到了有商家賣店的市街。

在福隆車站,看到了從宜蘭石城那頭鑽過草嶺隧道來的火車,還看到另一列準備鑽進隧道到石城去看海的火車。而令我眼睛為之一亮,是停放在火車站前那輛基隆客運,它正等候下火車的客人轉乘,開往香蘭、卯澳、馬崗……

巴士尾端露出一截沒有車門也沒有車窗的平台,由半截鐵柵欄圍著,像住家陽台,更像現代遊行花車上專供歌舞女郎表演清涼秀的舞台。乘客把籮筐擔子、鋤頭耕犁,甚至搖籃、腳踏車,統統堆放在這兒,隨著他們搭車回家。

車子搖搖晃晃前行,關在不同籠子的小豬和雞鴨鵝也隨著搖頭晃腦,從籠子空格探出頭來,鳴叫幾句。

我騎著機車努力尾隨了一段路,這批小豬、小鴨、小鵝跟小雞,或許把我認作見義勇為的救星,不斷朝我尖聲呼救。事後,讀小學的女兒聽到我繪聲繪影轉播實況,她卻說小動物們不停叫嚷,是要我趕緊讓開,別妨礙牠們欣賞風景。

我想想也是,這些離開瑞芳或基隆市場搭火車再轉公車的豬雞鴨鵝,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山海之間這麼美麗的景致,當然不願意錯過。

如此窩心的濱海風情畫,留在記憶中已經很多年,絲毫未泛黃褪色。我不清楚事隔這麼多年,基隆客運是否繼續提供相同的服務?沿途居民是否還需要這樣的服務?一連串問號,勾掛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

很多風景,很多人事,很多物件,往往隨著歲月流失而不復存在,必須費點心思,始能尋得蛛絲馬跡。可人們似乎不太會去計較,大概也得等它變成一則故事,才有希望繼續流傳。

3

詩人瘂弦尚未移居加拿大之前,散文家張曉風還沒有上陽明山置屋寫作之前,都曾經考慮到頭城濱海沿岸與山海做鄰居。

尤其瘂弦早年主編《聯合副刊》期間,因為腰椎疾患住過醫院。我建議說,要是能夠經常到宜蘭濱海沿岸散散心,再到礁溪泡泡溫泉肯定有幫助。他非常心動,曾經考慮到宜蘭找個房子住。曉風女士的條件更是簡明扼要,她說,幫她找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就行了。

幾年前某一天,小說家東年撥電話給我,說他在石城漁港旁邊相中一棟待售民宅,很想買下來做為退休後寫作、看海和釣魚的居所。

我打聽結果,那房屋是屋主向頭城區漁會貸款抵押而遭拍賣,價格合理,跟漁會交易也挺單純,可公告標售一段時間,遲遲未能賣出,除了偏遠,主要關鍵在屋主一家雖然搬走,屋裡卻留下一位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請漁會的朋友設法幫忙,可誰也幫不了小說家圓夢。

小說家沒有當成那棟民宅主人,曾多次抱憾未能跟山海做鄰居。每回經過石城附近,他總要抽點時間,伸入那個停泊幾艘小船的港口,看看漁船和那棟磚瓦房子。

我猜,我這個小說家老友心底,肯定早已將它視同故居一般地惦念著。

除了詩人、散文家、小說家,想與山海結伴成為鄰居,很多住在都會鬧區的人,又何嘗不曾夢想過?

4

詩人沒來定居泡溫泉,散文家沒來山海之間寫作,小說家也沒買到石城漁港旁的磚瓦屋寫作釣魚,使濱海沿岸未能添加另一番風景,確實遺憾。

幸好,宜蘭人持續保留這麼一條有山有海的道路。這麼一條已經被不少人淡忘的路徑,卻足供任何有心人做為私密景點。

只要山還在,海還在,風景還在,有多少人來定居,有沒有更寬闊快速的公路,有沒有直線鐵路,對地方而言,應該不太緊要。

我帶著相機,在背袋內放了書本及紙筆,沿著山海之間逡巡。哦,真的隔了很長一段時日不曾來過,眼前景色雖是過去所熟識,仍難免感覺幾分生疏。

似曾相識的是,浪潮依舊是溫柔吟唱的歌手,它一面唱著催眠曲一面輕輕撫摸過海蝕平台,彷彿要抹掉平台上那一棱一棱,不知道是因為歡樂或是痛苦所留下的皺紋。浪潮更善於模仿激情詩人,把所有相思都寫成詩句,像撒布珠玉那樣,傾吐在大大小小石塊上,琤琤琮琮。

書寫的是天書也罷,經典也罷,恐怕只有孩童與醉漢方能讀得懂它。好在這般特大開數版本,字大行間寬,任何年紀都方便當它是大地留給自己的繪本。天地如此寬闊,本來就容許任何人奔馳攀爬或展翅垂降。

看到浪潮依舊癡心,終日與礁岩糾纏廝磨,不明白她們在暗地是否施展某種法術,竟然能將這些粗壯魯莽的巨岩,一一斧劈鏟剉,幾乎少有例外地變成奇特的單面山。

我不懂地質不懂岩石,不懂褶皺節理,也不懂風化崩解。直覺地往好處想,浪潮這個雕刻師畢竟多才多藝又頗具耐性,它能把癡傻無趣的石頭,逐一精雕細鏤。甚至會模仿電視節目裡的大廚,將岩石燉煮成入味好吃的豆腐。

我怕入迷,平日極少閱讀武俠小說。可人在海邊,卻能夠一個章節一個章節去翻閱。我瞥見浪潮施展輕功,悄悄踅到礁岩周邊,再貓下腰身,猛地騰躍而起,說時遲那時快,女俠揮撒披在身上那片柔軟輕紗充當暗器,兜頭兜臉地把頑石蒙個周全,轉身還不忘拋個媚眼。任憑對方是怎麼個好漢怎麼個英雄,也不得不陪著笑臉嬉鬧。

敢這麼露出腦袋頂著浪花的礁岩,無一不教浪濤利刃斧鑿給雕琢得遍體鱗傷,甚至刮刨成它們飆車競速的跑道,留下一條又一條車轍跡痕。

在海風及海水輪番吹拂下,不單岩石,連生長在這兒的樹木都很奇特。敢這麼貼近浪潮而挺身站出來的樹,無一不教海風與鹽水霧削修栽剪得瘦骨嶙峋,古奇俊逸。

瞧著這麼多大樹小樹生長模樣,一定會誤以為它們天生就不喜歡站在泥砂地上。它們伸出所有腳趾,緊緊趴住抓牢一塊或幾塊岩石,靠著雨水及鹽水霧布施之外,日以繼夜竭盡所能地由石塊凹陷或裂縫處,汲取養分滋長枝葉。讓人們透過分叉扭曲又虯結不已的椏杈,就不難了解它們坎坷身世和成長過程。

任何人用心讀書,多少能讀出一點心得,讀山讀海讀石頭讀樹也如此。在山海面前呆久了,自然會聯想到早年學生時代學得的一些成語和俗諺。例如堅定不移,堅苦卓絕,堅忍不拔,中流砥柱……

再有,什麼叫以柔克剛?什麼叫負嵎頑抗?什麼叫磨杵成針?什麼叫無堅不摧?什麼叫咬牙切齒?什麼叫慢工出細活?統統一骨腦兒湧了上來。

一本圖文並茂的成語俗諺大全,霍然攤開在眼前,讓我逐字逐句認真去複習。從寬闊平野,被逼到窄狹彎曲的山徑;或穿越曲折巷道,而豁然開朗。人生起伏顛簸、困窘跌宕等種種滋味,無不囊括。

面對山和海,千萬不要問我要到哪裡去?準備去做哪些事?面對山和海,我總以為,自己正在旅行。就只是旅行看風景已經教我滿心歡喜,沒有想到再去哪裡,也不準備去做任何事!

2014-10-07聯合報
文/吳敏顯

兩軍對壘,無論是世界杯足球賽或其他競技,只要某支隊伍不堪一擊,即會被形容像一攤軟趴趴的豆腐,提不起、拎不得、捏不住。

話雖這麼說,若是你正走在炎陽底下,可別瞧不起路邊那一篩子又一篩子曝曬中的豆腐喔!它們在持續加工製作成豆腐乳過程所擺出的架式,從來就不顧自身如何脆弱,如何水嫩,如何不耐觸碰。

大夥兒相互鼓舞,個個繃緊皮肉硬挨苦撐,接受烈陽一而再再而三地曝曬,也因此惹惱了老太陽。老人家認為,面對這群羸弱沒長骨頭的挑戰對象,實在沒什麼光彩。

幾十個竹篾篩子讓豆腐當作操場後,乍看彷彿遍地盛開著繡球花、萬壽菊。棋士說它們像沉穩的棋局,歌手則以為應該像填妥音符的樂譜。棋局當然全屬仙人下的棋子,樂譜當然全屬仙人哼唱的歌曲。老太陽暴怒翻臉,只會使自己眼花撩亂。

每隔一段時間,豆腐們都要在篩子裡打個滾,翻個身,有時分午前午後,有時要隔個夜晚,膚色變化猶若魔術師幫忙更換衣裳,他們總是成天嘻皮笑臉地戲弄老太陽。

太陽爺爺最討厭別人說他健忘失智,說他老糊塗。當他手持放大鏡專注地一篩子一篩子去辨認點數時,數著數著竟花了眼,偏偏二十根手指腳趾又不夠計數,免不了越數越生氣。

豆腐陣勢形同大軍壓境,每塊豆腐為了瘦身顯得精壯,早就撒過一層粗鹽以脫掉水分,如此才能規規矩矩加入行列。豆腐們經此冶煉,確實脫胎換骨,個個變得結實且富彈性,老太陽再怎麼要脅恐嚇,為時已晚。對於曝曬後即將面臨烈火蒸煮、黃豆米麴發酵熟成、酒液和麻油浸泡,甚至倒下辣油參與凌虐,豆腐大軍卻沒把它們放在眼裡,照舊文風不動。

個性比較調皮的,還故意扮成可愛模樣,眨巴著眼睛,嗲聲嗲氣地貼近太陽爺爺,請教他是否看過海軍陸戰隊魔鬼訓練營的地獄周和天堂路?

傳聞老太陽曾偷偷跑去問諸葛孔明,該如何對付曝曬中的豆腐陣勢?這位足智多謀的老仙覺一臉笑瞇瞇,自顧自地搖著羽毛扇子搧動鬍鬚。竟然忘了神算高人該有的動作──叉開手指頭來回掐點盤撥好推演算計。

老太陽轉而跑去叩響孫武家門板,這位寫了《孫子兵法》的作家,兩千五百年來被人們讚譽為兵法大師。他回答問題絲毫不拐彎抹角,直說時代變化太快,別再用陳舊思想衡量現今世界,更何況當年竹簡製作手續繁瑣,篇幅有限,迫使他匆忙寫下幾個主要章節應急。長期以來,他總希望能夠找到更好時機,去完成續篇。

孫武邊說邊從地面撿了一把石子,擱在桌上擺出陣勢,示意來客何妨較量較量,彼此動動腦筋,可以防止退化失智。老太陽雖是老前輩,膽子再大也不敢當兵法大師面前放肆弄斧,急忙打躬作揖掉頭快閃。孫武追到門口,把兩隻手掌圈成喇叭形狀,對準騰空而去的老先生高喊:「請容許我學會上網上臉書後,去找個妥善辦法,再幫老爺爺您破解陣勢吧!」

從此,任何人只要走到陽光底下,就會碰到老太陽面紅耳赤,張開噴射火焰的鼻孔和嘴巴,劈頭逼問:「你讀過兵法嗎?你懂得這種曝曬豆腐的古怪陣勢嗎?」

懂!我懂!當孔明與孫武不肯面授機宜,透露更多玄機之際,有個在宅老人吳某突然簡明扼要地應了一聲。還面對著曬豆腐的陣勢,寫下這麼一首詩作為註解。詩曰──

陽光被仔細裁切

變成數不清的小小方塊

一如匠師切割鑽石

留下多個立面的耀眼晶燦

連窮人都具資格認領

陽光像陣風吹拂

讓人無可逃匿

又像雨水滲入隙縫

無孔不入

而今被分成許多小方塊

調轉哪個角度都一模一樣

更教它難以裝扮易容

或分裝在玻璃瓶罐

或通過舌尖味蕾的關卡

把那些小方塊的陽光

逐一收藏在彎曲的胃腸

由密碼控管

永遠不會走味

對於曬豆腐的陣勢,當孔明與孫武不肯面授機宜,透露更多玄機之際,任何路人想怎麼回答,應該都被允許。

2015-01-09 聯合報副刊

文/吳敏顯

這座島上,房子越蓋越多,水田和野地面積越來越小,鳥獸禽畜的生存空間窄逼。無可避免,我們埃及聖䴉就成了外來入侵者,而被通緝。

我們長相奇特,常是人們相機鏡頭捕捉對象,甚至叫我們怪怪鳥、黑白郎君。其實我們祖先來自那個以金字塔聞名的古老國度,三十幾年前被送到這座島上的動物園,然後趁機逃離樊籠,繁衍後代。

所有的族群都在這裡出生,築巢育雛,在水田沼澤覓食,吃福壽螺也吃垃圾,卻世代皆被歸類為外來入侵鳥種。最讓我們困惑的是,人們可以用祖籍、出生地、僑居地、戶籍地址、通信地址,分別界定自己身分,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島上有外勞、外傭、外配、外僑、外賓,都不至於遭到排斥。為什麼把我們當作落地卻不得生根的黑戶?我們不懂得四處舉標語吶喊抗議,只能試著安靜地排著隊等候發落!

(原創於2000)

作者:黃春明

奶奶有一間紅紅的經堂

大人說,那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經常早晚傳出奶奶誦經聲喃喃

誦經聲喃喃,飄出撲鼻的檀香

誦經聲喃喃,帶著木魚銅鐘喀喀鏗

喀喀喀喀鏗

 

奶奶吃齋唸佛勸行善

她說,佛說不許殺生

她說,佛說不許那樣和這樣

南無阿彌陀佛喀喀鏗

喀喀喀喀鏗

 

奶奶有一間紅紅的經堂

紅紅的經堂有一張紅紅的經案

經案上有一疊紅金燙皮的佛經

奶奶從上面的波羅蜜多經

一直唸,一直唸

一直唸到下方的金剛經

奶奶的誦經聲喃喃

南無阿彌陀佛喀喀鏗

喀喀喀喀鏗

奶奶唸完金剛經

在從頭翻開波羅蜜多經

一直唸,一直唸

 

南無阿彌陀佛喀喀鏗

濁水溪

(原創於1998.10.8聯合副刊)

 

作者:黃春明

 

濁水溪

當我還沒有見過你之前

你從阿公的嘴裡流進我的耳朵

然而,好多個村莊

好多的豬隻雞鴨牛羊

好多叫天,叫孩子,叫救命的聲音

好多人和水鬼

全都卡在我的心底

 

濁水溪

我長大之後誇過你離鄉遠去

當我想起家鄉,想起你

卡在我心底的都醒過來

串成一串串的故事串

從我的口中流進

在異鄉出生的孩子的耳朵裏

在夢中驚叫,也在夢中微笑

我知道他們位什麼驚叫

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微笑

聯合報╱舒國治 2014.11.26
宜蘭予我最大的吸引力,是風景。而此風景之最核心內容,我認為是一個叫「鄉下」的東西。

以前,我認識的宜蘭,是鄉下的宜蘭。

幾十年前,自北宜公路的九彎十八拐將要下宜蘭時,眼下所見的蘭陽平原,全是稻田。那時房子皆矮矮的,尖的屋頂比比皆是。

所謂鄉下風景,先說稻田。眺看大片的田,是最習常的風景,永遠也不會膩。

觀看田,最好移動的看,這發展出觀賞宜蘭不妨是水平式移動的來看。於是宜蘭的鄉間道路阡陌縱橫下都是極珍貴可喜的路徑,幾乎就是天成的電影攝影軌道似的。這在早前它們還只是零星細窄田埂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那時只能定點眺看,如今大可以移動滑看。前者如同靜照,後者可同電影。

後來廣建了堤防,這些堤防亦提供了水平移動的極多風景。不僅騎自行車的人可滑行欣賞,慢跑的人可緩緩流目約略眺賞,溜狗的人可以左看右望的觀賞,而在堤下的人亦可欣賞堤上的人或樹之剪影。

堤防的風景,太多太多,晨曦與夕陽,亦有極多變幻。堤防,是宜蘭極特別的風景資產,雖然堤防之設建有其先天上人與水相頑抗的極多辛酸不得已之處。

另就是村莊,村莊是田野開闊下最好的歇停點。村莊若太大,則就看不出風景;宜蘭有一特點,便是村莊小。此於土人的恆產言,可稱窮僻;然於外地過客的眼神賞視言,則不啻是一種得天獨厚。

村家三五之數,而屋前小塘,屋後竹叢,此種風景,最是療目,也最是養心。

而村口有大樹一株,這種風景最經典。蘭城橋向南跨過大礁溪,路邊一棵百年茄苳樹,這教人行路至此有一種親切敦睦的「即要入村」之感。樹旁一條曲路,似蜿蜒要通往村莊,進入所謂「阿蘭城」。

我去宜蘭,皆迫不及待要奔往鄉下…

在市鎮裏,如宜蘭市的北館市場、南館市場,我走進去,各攤看過去,倘在新竹或嘉義或台南的市場,我會很有耐心的逛下去,然在宜蘭,我想急著離開,去往城外的鄉下。可是我在新竹、台南,竟不怎麼想及鄉下。

可見宜蘭鄉下於我的吸引力。

羅東運動公園,很棒的地方;宜蘭運動公園也是,然那皆不是鄉下,我沒法留在那兒不動。

宜蘭市內靜靜散步,西關廟去過,楊士芳紀念林園亦參觀了,岳飛廟亦去了,左近頗有舊時老日子緩緩光景,原可以好好徜徉一陣,再行至「社福館」,見慶和橋已在望,知道宜蘭河就在前面。這一當兒,完全不想留在城裡,居然迫不及待想要跨河到鄉下去。

結果一過河,便是「金同春圳」,圳水清澈,淙淙而流,源源不絕,見了此景,已然心曠神怡,倘更有老嫗在岸邊洗衣,更是活脫脫「農家樂」三字的最經典註腳矣。

神農路向南,一走完,便成了進士路,這便是進士里,隨即就進入了鄉間,田野出現了,景也開闊了,房子也少了。哇,原來我要的是這個。

清朝的「蘭陽八景」,像「北關海潮」啦,或「五峰瀑布」啦,或「武荖林泉」之類,堪稱經典之景,已是招牌式或地標式的美學範例,與我所說的村家鄉景不是同一回事。

我更懷念此類村家鄉景,就像童時赤腳踏上田埂、經過樹叢、撥開竹縫、來到小河邊玩水或抓魚,而眼簾猶能收攝到渡頭邊的小船與樹幹上繞綁著懶洋洋的細殘纜繩那種鄉村破敗景意,然那就是全世界原本盡皆得有的馬克吐溫「頑童流浪記」的場景,卻如今全世界都視為極度珍貴罕見的情狀。

你且去看,「北關海潮」、「五峰瀑布」一百年來猶自存在,然我說的「宜蘭鄉下」卻一點一點的在消失改觀中。噫,一個不留神,或許十年廿年便消失殆盡矣。

作者:吳敏顯
出處:宜蘭河的故事

宜蘭縣員山鄉的枕頭山,早在清朝即因形似枕頭而得名,附近的村莊遂被稱為枕頭山庄或枕山村。住在東邊山腳下的人家,說自己住在山仔前;房子建在另一邊山腳下的,說家住山仔後。不管山前山後,大多是栽種果樹的人家。 
外地人看到如此巨大的枕頭,都會好奇地問道:「有誰才需要睡這麼一個大枕頭呢?」
「是呀!一個長達三百公尺、高七十一公尺的大枕頭,誰能用得著?
這時,枕山村的耆老會正色的告訴你答案:「當然是神仙用的!」若是你運氣好,或許還會有愛說故事的老先生肯偷偷告訴你:「從前有個老神仙睡過,後來又有個美麗的女妖精當它是繡花枕頭。」
站在枕頭山上,可以看到宜蘭河從山的右手邊逐漸靠攏過來,而宜蘭河上游另兩支源頭的大小礁溪,則在枕頭山的左肩底下不遠處匯合之後,潛入卵石的河床下,等過了新城橋再抬起頭,繼續朝南奔去,投進宜蘭河的懷抱。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老神仙,在雙連埤北邊的山區修行,晴天時他從山上朝底下眺望,只看到宜蘭平野水映天光,接連著汪洋大海。這個老神仙看到整大片的平野,竟然只供眾多的溪河任意閒逛嬉戲,有的溪河還會鑽進柯仔林或茄苳林裡捉迷藏。更撒野的,甚至扳倒茄苳樹當馬騎,沼澤裡杳無人煙,實在可惜。
老神仙心裡盤算,如果能把沼澤地填上一些土石,播種五穀雜糧,或可成為人間樂土。於是,祂找來籐蔓和竹枝編成畚箕,每天從雙連埤一帶山區挑著土石下來,想填平這一大片荒野沼澤。忙了好幾個月,山上被老神仙挖成兩個連在一起的大窟窿,正是大家熟悉的雙連埤。
老神仙挑擔來來回回踩出來的小徑,變成了今天的五十溪,也正是宜蘭河的上游源頭之一。五十溪在日據之前,當地人都叫它五層溪,因為它的坡度不小,路程也不短,老神仙一路上下要休息好幾次,溪床坡度便被踩成好幾層,閩南語的層與十近似,才會被誤稱為五十溪。
某一天黃昏時刻,老神仙眼看著自己一擔一擔從山上挑下來的土石,把沼澤填成能夠種花種樹種番薯和米糧的田園時,老神仙心裡頭一高興,腳底下沒站個穩當,便急著往前闖,結果,兩條腿先後跨出了大湖隘界,整個人卻朝前栽了個大觔斗,肩頭挑著的兩畚箕土石,翻落地面變成兩座小山丘,一堆是員山,一堆是枕頭山。
老神仙實在太累了,顧不得天色已經暗下來,就地躺下睡起大頭覺。他的頭枕在枕頭山,兩條腿則擱在員山上。還有人繪聲繪影的說,老神仙睡覺時會不停地打呼嚕,夜間經過枕頭山週圍的人都會聽到他打鼾的聲響。還有人看到老神仙在「虎跳牆」的山腳下,留下個大腳印
從此,員山鄉突然冒出兩座獨立的小山丘,在平原裡逍遙自在。一座是形似枕頭的枕頭山,一座是三角椎形的員山,兩座山丘都靠近宜蘭河。
這則故事,在蘭陽溪也有類似的版本。說是一位常年住在太平山修行的老神仙,不耐煩天天困在雲霧繚繞的森林裡,只能自個兒在懸崖絕壁上學猴子表演盪鞦韆,總想有一天能走出山區透透氣,奈何太平洋的海水經常湧到山腳下。
某天夜裡老神仙睡不著覺,想起玉皇大帝曾經說過一則「愚公移山」的故事,從此祂每天在山上撿拾石頭和泥塊,往海裡丟。老神仙打從遍山野花的春天,丟到降霜下雪的寒冬,才在那萬頃碧波中看到一點成績,讓海面上冒出一坨牛屎尖尖。而這坨牛屎尖尖給了老神仙很大的鼓勵,祂以這坨土石為標記,逐一去填滿山腳下的沼澤及海面。
老神仙連過年過節都不肯休息,照樣從太平山上往海裡丟石頭和泥塊,且越丟越有準頭,把海上那坨牛糞堆累疊成一座小山丘,形狀像隻浮游的烏龜。身邊被他掏撿土石的地面,已經變成一汪蓄滿雨水和雪水的湖泊,後來被人們稱為翠峰湖。
海上堆填出一座島嶼,還是不能成為老神仙散步吟哦詩句的庭園。於是,祂再從南湖大山挑出一擔一擔土石,每天順著思源啞口、南山、四季、留茂安、棲蘭、松羅、玉蘭、崙埤、粗坑……,一路來來回回,把土石傾倒在沼澤裡,填成陸地。重疊印著老神仙腳印的那條小徑,很快變成了低窪蓄水的溪流。
因為老神仙勤快的腳步不曾停歇過,溪裡的水流也就不曾清澈過,大家便叫它是濁水溪。蘭陽溪這名字是後人取的,取這樣名字的官員,或許沒聽過老神仙挑擔填土的故事,否則必定是個愛現的糊塗官。自古以來,很多聰明人都不願意當官,難怪不少地名會被那些愚蠢又糊塗的官員,取得或改得亂七八糟。
故事裡的老神仙,挑土挑到最後也跌了一跤,兩畚箕的土石,堆成了兩座「員山」,一座是蘭陽溪北邊員山鄉的員山;另一座員山則在蘭陽溪南面冬山鄉公埔城,後來被改名叫丸山。 
究竟挑著土石踩出一條濁水溪的老神仙,跌跤之後去了那裡,故事裡沒說。想來他沒有枕頭山可枕著睡覺,也沒聽說在什麼地方留下腳印。我倒是有點懷疑,這兩個為宜蘭人挑土填出田園的老神仙,極有可能是同一個神仙。
而根據枕山村「庄腳所在」民宿主人吳明一的說法,老神仙在枕頭山應當沒睡多少個時辰,否則枕頭山也不會被女妖精拿去當枕頭。女妖精抱著繡花枕頭的故事,是吳明一從已經故世的老村長吳金土那兒聽來的。
故事說,那妖精經常搖身一變,成為長髮披肩、美麗妖艷的年輕女子,到村莊裡媚惑年輕男人。男人只要被那妖精瞄上一眼,就像遭到電擊一般,三魂七魄馬上被勾攝掏空,任憑紅頭司公做法事、唸咒語,拎著所穿的衣服收幾遍魂,都不見得能收得回來。
不管山前山後,每到黃昏總會有男人端著飯碗坐在門檻上,一口飯都嚥不下喉嚨,光是失神地豎著耳朵,等山上傳來甜醉迷人的歌聲。每天早上,也會有男人無緣無故地忘了自己出門要做什麼,肩上荷著鋤頭,大半天儘繞著枕頭山下團團轉。甚至還有一些有婦之夫,每當太陽一下山,就會吵著要跟太太離婚。
村中的老人和婦女,到慶安廟向三山國王求助,神明說那年輕漂亮的女子,是躲在枕頭山上的妖精。很多年前,她只是一隻經常出沒果園偷吃水果的果子狸。
有一次牠潛入果園大啖水果時,被幾個年輕的果農發現,立即持棍棒追趕圍捕,最後鑽進山上一個洞穴裡。追捕的果農不死心,在洞口堆了乾柴和枯葉放火焚燒,想用火焰的熱度和濃煙,把那果子狸逼出洞穴,無奈牠寧死不屈,被活活燒死在洞穴深處,後來變成妖精,即專門媚惑年輕的果農做為報復。
故事還說,三山國王在村民的祈求下,曾經坐著神轎上山操兵捉拿此一妖精,無奈女妖精太過狡黠,幾次都能笑盈盈地從神轎下或看熱鬧的人群中溜得無影無蹤。氣得三山國王三兄弟一齊出動,不分大王、二王、三王通通脫掉上衣,還滿臉塗繪花彩,閃著紅綠光芒的起鸞分頭圍剿捉妖,浩大的聲勢連原本最愛當跟屁蟲的小孩子,都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三頂神轎在枕頭山上連操了好幾個時辰,結果仍舊無功而返。
某一天下午,正當人神疲累怨嘆無計可施之際,圍坐在慶安廟裡閒話的村民當中,有個平日沉默寡言的老農,突然像乩童起乩一般,勾著頭不停地搖晃,雙手按在神桌上砰砰不停地拍打著桌面,嘴巴裡還唸唸有詞的嚷道:「快快快,宜蘭河下渡頭的黑面媽祖,已經答應來贊助,現今順著河道來到山仔前,大家趕緊迎接媽祖收妖,緊緊緊,大家趕緊跟隨黑面媽上山收妖。」
一時間,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愣在一塊,還弄不清楚事情真假,耳畔卻很快響起神轎奔馳而來的「喀透!喀透!喀透!」聲響。有人衝到馬路中央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果真有神轎由遠而近,再看個清楚,神轎上面真的端坐著黑面觀音。
村民趕緊點燃一大把炷香,把三山國王的神像抱著緊緊跟在黑面觀音神像後方,拚命往山上衝去。早年枕頭山上沒有住家,不像現在蓋了許多漂亮的別墅,山上到處遍佈著長滿利刺的刺竹叢,必須循缺口穿行,否則寸步難行。黑面媽的神轎卻神勇無比,帶著大家橫行直衝,毫無阻礙。
接近黃昏時,村民經由黑面媽祖神轎指點,在一個長滿刺竹叢和野草的邊坡上,挖出幾根白色的骨骸,說那就是媚惑村中男人的妖精。大家按照黑面媽的旨意,把那骨骸用紙錢和紅紙包了幾層,捧到大小礁溪與宜蘭河匯流處的一塊沙洲上深埋。
據說,在那塊埋骨的河灘地,到了每年春天都會開滿紫色的野花,引來一些鳥群高興地鳴唱。
從此之後,枕頭山恢復了平靜,大家過著清閒安穩的日子。不管是枕山村民,或鄰近阿蘭城、新城、結頭份、二結等地的居民,在夜裡只能夠像早年一樣,聽山風夾帶著老神仙呼嚕呼嚕的打鼾聲。
如果推開窗子,凝視月影下的枕頭山,也只能夠看到整座山巒都會隨著老神仙那鼾聲起伏。無論是誰豎起耳朵,怎麼專注仔細去聆聽,也聽不到那甜美得有如糖蜜的迷人歌聲了。
當然,自從下渡頭的黑面媽抓走那女妖精之後,再也沒聽說有哪個年輕人,遇到那雙勾魂攝魄的神眼,更不用說瞧見那個美麗妖艷女子的身影。

作者:邱坤良
出處:宜蘭縣口傳文學

龍眼叔在宜蘭車站賣龍眼。有一天,一個女人來買龍眼,她將皮包放在龍眼攤上,掏了身上的錢給龍眼叔,走的時候,卻忘記拿皮包了。等她發現時,就趕快回來找,龍眼叔一時貪心,就辯說沒有在龍眼攤。龍眼叔有一個朋友,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龍眼叔貪了人家的不義之財,不過,他也沒有講半句話。
原來,這個女人有個女兒,小時候送給人家當養女,被人家虐待。當媽媽的不甘心,省吃儉用了好幾年,才存了這兩百元,打算去替女兒贖身。皮包不見了,希望也落空了。這個女人很傷心,她跑到城隍廟跟城隍爺訴說,講她是因為什麼原因,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幾天後,他決定投河自盡,變成鬼來報冤仇。
那個時候,其實她已經有了身孕,所以,她一死,就是兩條命。後來,她的女兒知道母親是為了她含冤而死,也上吊自殺。龍眼叔怎麼也沒想到,因為他的貪心,一下子害死了三個人。
剛開始那幾年,還算平靜。等到龍眼叔那個朋友死了,怪事也就來了。人們都說這個人是去做神,才帶著女鬼們來報冤的。聽說,龍眼叔的家裡出現了一種鳥,傍晚的時候一直叫,誘使龍眼叔出來看,等到他走到門口時,就變成壞東西,龍眼叔驚嚇到就生病死了。接下來,家裡的小孩也一個一個病死了。龍眼叔家裡的人趕緊準備祭品,請道士來超渡,最後,兩代勉強保住了一房。
不過沒多久,那隻怪鳥又在土地公廟到嫩坡橋這段路途中活動,很多人都看過它。你如果都不理它,就都沒事;你如果打它或者是抓它,第二天你的手就舉不起來。最後,大家出錢來替這些女鬼超渡,請法師將她們送到大湖裡的一條溪,事情才結束。

作者:邱坤良
出處:宜蘭縣口傳文學

這是一個發生在冬山鄉茅埔城的故事。
在今天羅東鎮阿束社那裡,有一個賣雞的人。當時不像現在有專門的養雞場,賣雞的人常常要到鄉下,一戶一戶地去買人家飼養的雞,然後用扁擔擔著雞籠到市場賣。
這個賣雞的人因為常常來買雞,所以跟村落裡的人都很熟。有一次他到梅花湖附近,也就是茅埔城那個地方買雞,買到了又肥又大的一隻雞,算是大豐收。在他買完雞要回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下雨,那裡有生意往來的客戶就留他下來吃飯。吃完飯,雨也停了,這時候天色也暗了。他就趕快要回去。他擔著兩個雞籠,前面一個,後面一個,每一籠差不多有十幾隻雞。
這個賣雞的人要回去家裡,一定要經過鹿埔公墓。這個鹿埔公墓範圍很大,而且那個時候四週都是草,不像現在有整理過,路邊常常有裝著骨頭的金斗甕。賣雞的人經過這裡時,本來心裡就怕怕的,再加上剛剛下過雨,兩旁的墓已經有鬼火出現,而且不只一個。他很害怕,腳步就越走越快,沒想到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過頭來看,看到那些鬼火已排成一列,在後面追著他。他就開始改用走的,不過擔著雞籠,也無法走得很快,他邊走邊聽到「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他的嘴裡就一直唸:「好兄弟,我和你們無冤無仇,你們不要追我啊!」
他沿著南門河,一路走回來。回到羅東時,天色已經更加暗了,他感覺到鬼火仍在後面跟著;他想要停下來,鬼火就停在他的背部,他如果開始走,鬼火也跟著走。沒多久,看到他家到了,就開始喊:「救命哦!救命哦!」同時將扁擔丟在地上,這時候,他發現衣服被人從後面抓著,他心想是被鬼抓住了,嚇了一跳,人就昏過去了。
他太太聽到丈夫的叫聲,就趕緊開門。門閂才一打開,本來扶著門的他就倒了下來,他太太看他昏迷不醒,就喊著他的名字,又一直搥他,經過很久之後,他終於醒過來了。不過,他的嘴裡仍然在唸:「鬼!鬼來抓我了!」。他太太說:「哪有鬼?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怎麼會沒有?它還抓著我的衣服。」他太太一看,原來是扁擔的鐵線鉤著他的衣服,他以為是鬼在抓他;因為他是用走的,籠裡的雞也在跳,雞翅「噗嗤噗嗤」的叫聲,讓他以為是鬼火的腳步聲。

作者:邱坤良
出處:宜蘭縣口傳文學

傳說水鬼就是要找到替死鬼,才能投胎轉世,所以一定要找到一個人來替換。水鬼抓人是很有辦法的,比方說,水邊有兩條大魚在游來游去,以前的人看到魚就趕快下水準備抓魚,衣服溼了也沒關係、跌倒了也沒關係,就是要抓到魚。不過抓不到魚,魚就越游越深,到較深的地方就將你拖下去,你就死了,家裡的人來看,就是死在一雙草鞋邊,而這兩條大魚就是草鞋變的。
以前晚上常常有女孩子出現在濁水溪(蘭陽溪)邊,當時還沒有蘭陽大橋,都需要涉水而過,女孩子看到人就哭,男人看到了,就走過去問他為什麼哭?她就說我住在大洲,想要過溪,但是溪水很急,不敢過,現在天色已經暗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男人就說那我背你過去好嗎?背到途中,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就會說:「你看看我美嗎?你看我一下好嗎?」男人一轉頭看,看到這個女孩子沒有臉,就昏過去了,也就被水鬼給拖到水底。有時候,水鬼還會假裝手帕掉到水裡要你幫忙撿,或者是吐出長長的舌頭給你看,再把你拖到水底。
而以前殺豬的人要很早就起床,因為殺豬是一貫作業的,先抓豬、再殺豬,最後送到豬肉攤,所以殺豬的通常半夜就要出門了。有一天晚上,一個殺豬的人看到一個女孩子在哭,就問她怎麼了?她就說我住在大洲,想過溪過不了,你可以背我嗎?殺豬的人雖然說好,但是心裡想,聽說水鬼會變成女孩子要人背過河,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對女孩子說:「我可以背妳,不過,水流湍急,妳讓我用捆豬的豬索綁著,好嗎?」水鬼說好,這個水鬼很年輕,沒經驗,如果是老水鬼就不會被人家綁了。
到了河水中央,水較深,水鬼就說:「你看看我美嗎?你看我一下好嗎?」殺豬的人心裡想,怎麼可以回頭看呢?水鬼又說:「我的手帕掉了,請你幫我撿。」殺豬的人心想這都跟別人傳說的一樣,當然不能撿,而且越走越大步。一直走回家裡,趕緊將門關上,拿出鋤頭抵著。將豬索搬下來,一看,不是一位美麗的女孩子,而是一塊棺材板,他拿起斧頭劈開這塊棺材板,起火在廚房將棺材板燒了,灰燼放在碗公裡倒入酒就喝下去了。
後來,這個殺豬的人要過濁水溪時,雖然都沒有人,但是會聽到一個聲音:「食鬼的來了!食鬼的來了!」水底的鬼都跑光了。

作者:邱坤良
出處:宜蘭縣口傳文學

以前犯人要是被處決,都是被帶到宜蘭市204電池廠旁邊執行的。宜蘭醫院在清代時是噶瑪蘭廳署,若是犯罪,在府衙說殺就殺。所以,在那一帶常常有妖魔鬼怪出現。
現在那裡燈火通明,妖魔鬼怪就沒有了,較早時常有鬼出來,都是那種無頭鬼,無頭無腳的。過去傳說,若是有賣麻糬、賣肉粽或賣雜貨的小販,出來喊:「麻薯,燒哦!」就會有鬼來買,它沒有頭,就叫人從脖子倒下去就好了,也付錢給小販。
小販回去之後,跟人說:「我今天賣很多東西,賺不少錢。」不過一看,都變成了銀紙。

作者:邱坤良
出處:宜蘭縣口傳文學

張公聖君是蘇士尾從中國泉州請來的,張法主,張公聖君就是一個姓張,一個姓蕭,一個姓洪,三個結拜兄弟,他們在收服一尾蟒蛇時中了蛇毒,臉才變成黑色的,後來歸天之後,被人朝拜,清代時才被皇帝封為「法主聖帝」,而一般百姓則是稱呼為「張公聖君」。
張公的名字稱為張君義,他們三位就像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一樣,姓張的是醫生,第二位張公則是地理師,第三位則是在學武術、收妖邪。他們雲遊四海,聽說泉州有一個龍潭裡有條蟒蛇、蟒妖,很愛吃人,地方如果沒有送童男童女去祭拜,就會沒有收成。於是,張公這三位,就去除這尾蟒妖,收除以後,自己也中毒身亡。成仁以後,旁邊的居民就立祠祭拜,後來,這個地方的人來到台灣開墾,就把這尊神明給帶過來了。
當時蘇澳還有平埔族及泰雅族居住在這裡,沒有什麼漢人住在這,蘇士尾從中國大陸過來開墾,漸漸地原住民的土地就被漢人給佔了,在當時原、漢相爭的過程中,神明保佑了所有地方的人平安,廟也就越蓋越大了。
開拓蘇澳的先民是由蘇士尾所帶領的,而蘇澳這個地名也是為了紀念蘇士尾而得名的。

作者:邱坤良
出處:宜蘭縣口傳文學

日本時代,二結王公老三王到蘇澳去替人治病,結果,被蘇澳車站對面的派出所抓去,地方上的人都不敢出面求情。當時的日本政府不讓村民問神求藥,但是民眾還是會偷偷跑進廟裡。因為王公會警告信徒日本人什麼時候來,警察拿這些信徒沒辦法,乾脆將他們所信仰的神明抓進派出所。
等到下午三點左右,二結派出所的對面人家請老二王公去觀輦,觀輦到一半,王公遂起輦,走到二結派出所,進去之後,就在桌上寫字,大家覺得很奇怪,就跟在後面觀看。老二王公就寫:「老三王公現在被關在蘇澳,拜託警察大人去救他。」大家不敢相信,問說:「真的有這件事嗎?」有人就打電話到蘇澳問。但蘇澳的人都說沒有,不過老二王公的指示很明確,後來大家四處調查,發現真的有這麼一件事
同一時間,蘇澳派出所裡也發生一件奇怪的事,兩隻狗互咬,咬到走入派出所都不放,當時的老二王公就被放在椅子上,還自己起輦動起來。後來,二結打電話過去,蘇澳才放祂出來。

1 2 3 4 5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