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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春明

不是病。醫院說,老樹敗根,沒辦法。他們知道,特別是鄉下老人,不希望在外頭過往。沒時間了,還是快回家。就這樣,送她來的救護車,又替老人家帶半口氣送回山上。

八十九歲的粉娘,在陽世的謝家,年歲算她最長,輩分也最高。她在家彌留了一天一夜,好像在等著親人回來,並沒像醫院斷得那麼快。家人雖然沒有全數到齊,大大小小四十八個人從各地趕回來了。這對他們來說,算難得。好多人已經好幾年連大年大節,也都有理由不回來山上拜祖先了。這次,有的是順便回來看看自己將要擁有的那一片山地。另外,國外的一時回不來,越洋電話也都連絡了。

準備好的一堆麻衫孝服,上面還有好幾件醒眼的紅顏色。做祖了,四代人也可算做五代,是喜喪。難怪氣氛有些不像,儘管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么兒炎坤,和嫁出去的六個女兒是顯得悲傷,但是都被多數人稀釋掉了。令人感到不那麼陰氣。大家難得碰面,他們聚在外頭的樟樹下聊天,年輕的走到竹圍外看風景拍照。炎坤裡裡外外跑來跑去,拿東拿西招待遠地回來的家人。他又回屋裡探探老母親。這一次,他撩開簾布,嚇了一跳,粉娘向他叫肚子餓。大家驚奇地回到屋子裡圍著過來看粉娘。

粉娘要人扶她坐起來。他看到子子孫孫這麼多人聚在身旁,心裡好高興。她忙問大家:「呷飽未?」大家一聽,感到意外地笑起來。大家當然高興,不過還是有那麼一點覺得莫名的好笑。

么兒當場考她認人。「我,我是誰?」

「你呃,你愚坤誰不知道。」大家都哄堂大笑。他們繼續考她。能說出名字或是說出輩分關係時,馬上就贏得掌聲和笑聲。但是有一半以上的人,儘管旁人提示她,說不上來就是說不上。有的曾孫輩被推到前面,見了粉娘就哭起來用國語說:「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裡。」粉娘說:「伊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總而言之,她怪自己生太多,怪自己老了,記性不好。

當天開車的開車,搭鎮上最後一班列車的,還有帶著小孩子被山上蚊蟲叮咬的抱怨,他們全走了。昨天,那一隻為了盡職的老狗,對一批一批湧到的,又喧嘩的陌生人提出警告猛吠,而嚇哭了幾個小孩的結果,幾次都挨了主人的棍子。誰知道他們是主人的至親?牠遠遠地躲到竹叢中,直到聞不出家裡有異樣的時候,牠搖著尾巴回到家裡來了。腦子裡還是錯亂未平,牠抬眼注意主人。主人看著牠,好像忘了昨天的事。主人把電視關了。山上的竹圍人家,又與世隔絕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光,才要光。粉娘身體雖然虛弱,需要扶籬扶壁幫她走動,可是神明公媽的香都燒好了。她坐在廳頭的籐椅上,為她沒有力氣到廚房泡茶供神,感到有些遺憾。想到昨天的事;是不是昨天?她不敢確定,不過她確信,家人大大小小曾經都回到山上來。她心裡還在興奮,至少她是確確實實地做了這樣的一場夢吧。她想。

炎坤在臥房看不到老母親,一跨進大廳,著實地著了一驚。「姨仔!」他叫了一聲湊近她。

「你快到灶腳泡茶。神明公媽的香我都燒好了,就是欠清茶。我告訴神明公媽說,全家大小都回來了,請神明公媽保庇他們平安賺大錢,小孩子快快長大念大學。」

炎坤墊著板凳,把插在兩隻香爐插得歪斜的香扶直,一邊說:「姨仔,你不要再爬高爬低了,香讓我來燒就好了。」他看看八仙桌、紅閣桌,很難相信虛弱的老母親,竟然能搆到香爐插香。

「我跟神明公媽說了,說全家大小統統回來了。……」

「你剛剛說過了。」

「喔!」粉娘記不起來了。

炎坤去泡茶。粉娘兩隻手平放在籐椅的扶手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露出咪咪的笑臉,望著觀音佛祖媽祖婆土地公群像的掛圖。她望著此刻跟她生命一樣的紅點香火,在昏暗的廳堂,慢慢地引暈著小火光,釋放檀香的香氣充滿屋內,接著隨裊裊的煙縷飄向屋外,和濛濛亮的天光渾然一起。

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粉娘又不醒人事,急急地被送到醫院。醫院對上一次的迴光能拖這麼久,表示意外神奇。不過這一次醫院又說,還是快點回去,恐怕時間來不及在家裡過世。

粉娘又彌留在廳頭。隨救護車來的醫師按她的脈搏,聽聽她的心跳,用手電筒看她的瞳孔。他說:「快了。」

炎坤請人到么女的高中學校,用機車把她接回來,要她打電話連絡親戚。大部分的親戚都要求跟炎坤直接通話。

「會不會和上一次一樣?」

「我做兒子的當然希望和上一次一樣,但是這一次醫生也說了,我也看了,大概天不從人願吧。」炎坤說。對方言語支吾,炎坤又說,「你是內孫,父親又不在,你一定要回來。上次你們回來,老人家高興得天天唸著。」

幾乎每一個要求跟炎坤通話的,都是類似這樣的對答。而對方想表示即時回去有困難,又不好直說。結果,六個也算老女人的女兒輩都回來了,在世的三個兒子也回來,孫子輩的內孫外孫,沒回來的較多,曾孫都被拿來當年幼,又被他們的母親拿來當著需要照顧他們的理由,全都沒回來了。

又隔了一天一夜,經過炎坤確認老母親已經沒脈搏和心跳之後,請道士來做功德。但是鑼鼓才要響起,道士發現粉娘的白布有半截滑到地上,屍體竟然側臥。他叫炎坤來看。粉娘看到炎坤又叫肚子餓。他們趕快把拜死人的腳尾水、碗公、盛沙的香爐,還有冥紙、背後的道士壇統統都撤掉。在樟樹下聊天的親戚,少了也有十九人,他們回到屋裡圍著看粉娘。被扶坐起來的粉娘,緩慢地掃視了一圈,她從大家的臉上讀到一些疑問。她向大家歉意地說:「真歹勢,又讓你們白跑一趟。我真的去了。去到那裡,碰到你們的査甫祖,他說這個月是鬼月,歹月,你來幹什麼?」粉娘為了要證實她去過陰府,她又說:「我也碰到阿蕊婆,她說她屋漏得厲害,所以小孫子一生出來怎麼不會不兔唇?……」圍著她看的家人,都露出更疑惑的眼神。這使粉娘焦急了起來。她以發誓似的口吻說:

「下一次,下一次我真的就走了。下一次。」最後的一句「下一次」幾乎聽不見。她說了之後,尷尬地在臉上掠過一絲疲憊的笑容就不再說話了。

作者:黃春明

國竣,那一天夜晚,蘇花公路沒有風景,風雨不小,北宜公路也沒有視野,雨霧不散,我連夜從花蓮開車回台北。一條一百多公里,熟習不過的山路,竟然變得那麼遙遠。儘管催足油門,我還是像被圈在轉輪籠裡的松鼠,不停地往前打轉還是徒勞﹕好像回不到家的慌張。三十二年來,做為你父親的我,呼喚你的名字的次數,加起來也沒有我沿途在心裡一直呼喚你那麼多。國竣!國峻……

我為什麼要像你母親那麼地瘍心欲絕,叫人為她擔心呢?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你還在家裡;就和平常一樣,只是你現在化成影子罷了。但是……唉,你這傢伙,我在客廳,你就躲到你的房間,我到你的房間,卻聽到樓上的琴聲在竊笑我笨。你的頑皮叫我忍笑躡足上爬,而你又早我一步,蓋好琴蓋悄俏溜到書房。我跟到書房,書桌上才讓你翻動的稿紙,露出隨你迅速閃躲所旋起的一陣風,將它吹落滿地。找俯身去檢起稿紙時,你才飼養不久的三條小金魚,看到我以為是你,牠們聚集在一起貼著魚缸,不停張闔著圓圓小口嗷嗷待哺你幾天沒餵牠們了?我轉到花房和陽台,那些花卉和你是一國的,它們護著你也跟我玩起來。它們的葉尖,有的指東,有的指西,還有的指上指下,錯亂我找你的方向。唷,王善壽(註:我們家養的一隻本土烏龜)也爬出來了,牠跟在我後頭爬來爬去,看那樣子也是餓慌了。雖然牠在找們家十多年了,那一天我們不是說好,要你帶牠到野地放生?

國峻,你到底是在樓上或在樓下?反正我就知道你還在家裡就對了。這太不公平,自從你化成影子之後,我在明,你在暗,我們事先又沒先說好,說要玩捉迷藏。你想想看,你幾歲了?我又是幾歲了?我們不玩好嗎?我雖不想.不知不覺地被你帶著玩了好幾天了,我好累啊。你就出來吧,國峻,現在是凌晨四點未到,為你惋惜,為你傷心的人,他們把那一份情愫,也都移到夢裡繼續牽縈。現在客廳裡沒有別人,我就坐在沙發上等你從樓上走下來。不要擔心會嚇到我;就是嚇死我,我也願意。

國峻,我知道你還在家裡。如果你不想離開,那你就給我活過來。不然,你既然以行動做了那麼堅決的表現,那你就照你的願望走吧。我的朋友安慰我說:之前你住在人間的家,我是你人間的父親。現在你要換天上的家,那裡有一位更慈祥、更能了解你、更疼你的天父可以照顧你。是不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你這孩子,你怎麼這麼優秀?人間這裡有那麼多的親戚朋友愛你,天上也愛你。說真的,我難過是難過,同時也為你感到十分驕傲。

國峻,我知道你還在家裡,事實已定,你就走吧。從這裡到天上還有一段路程,你用走的?用飛的?雖然你的路途沒有我那一夜趕回來看你那麼驚險,總而言之,慢走。遇到阿公就讓他罵你幾句﹔他有他老人家的想法,不能理解你、但是他比我更愛你啊!

作者:黃春明

   「阿公,你叫我回來時帶一條魚,我帶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哪!」阿蒼蹬著一部破舊的腳踏車,一出小鎮,禁不住滿懷的歡喜,竟自言自語地叫起來。

  二十八吋的大車子,本來就不是像阿蒼這樣的小孩騎的。開始時,他曾想把右腿跨過三角架來騎。但是,他總覺得他不應該再這樣騎車子。他想他已經不小了。

  阿蒼騎在車上,屁股不得不左右滑上滑下。包在野芋葉裏的熟鰹仔,掛在車把上,跟著車身搖晃得相當厲害。阿蒼知道,這條鏗仔魚帶回山上,祖父和弟弟妹妹將是多麼高興。同時他們知道他學會了騎車子,也一定驚奇。再說,騎車子回到埤頭的山腳,來回又可以省下十二塊的車錢。這就是阿蒼苦苦地求木匠,把擱在庫間不用的破車,借他回家的原因。

  沿路,什麼都不在阿蒼的腦裏,連破車子各部份所發出來的交響也一樣。他祇是一味地想盡快把魚帶給祖父。他想一見到祖父,他將魚提得高高地說。「怎麼樣?我的記憶不壞吧。我帶一條魚回來了!」

    「阿蒼,下次回家來的時候,最好能帶一條魚回來。住在山上想吃海魚真不便,帶大一點的魚更好。」

  「下次回來,那不知道要在什麼時候?」

  他們默默地繞過那條彎路。

  「你到哪裏?」

  「沒有啊。我送你到山腳。」

  「不用啦。我自己會小心。下次回來,我一定帶一條魚。」

  「那最好。不過沒有也就算了。有時候遇到壞天氣,討海人不出海,你有錢也沒魚吃。」

  「希望不會遇到壞天氣。」

  阿蒼不在意地眼望著山坡。他看到羊群在相思林裏吃草。

  「我們的羊怎麼樣?」

  「喔!我們的羊真好。」

  「我想我們多養幾隻羊,以後換一套木匠的工具。」阿蒼隨手在路邊抽了一根菅。
  「小心你的手。菅是會割傷手的。」老人忙著轉過話來:「你要木匠的工具了?」

  「哼!」小孩子說:「我不但會釘桌子。櫥子、門扇、眼床、木箱我都釘過。」

  老人愉快地說:

  「好!我多養幾隻羊讓你換一套工具。」

  「什麼時候?」

  「不要急。阿公馬上就做。我用兩隻公羊去和山腳他們換一隻母羊,就可以開始了。」

  「要快一點。我快做木匠啦!」

  「所以啊!」老人愛憐地說:「目前什麼苦你都得忍耐。知道嗎?」

  過了相思林,他們都看到遠處的埤頭停車牌子。他們沉默下來了。當他們真正踏到平地時,老人說:
  「吃得飽嗎?」

  「─────」

  「他們打你嗎?」

  「─────」

  「怎麼了?不說話?」

  小孩子低著頭飲泣著。

  「不要哭了。要做木匠的人還哭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用手把眼淚揮掉,「我沒哭。」但是他還是不敢把頭抬起來。

  「阿公,你回去啦。」

  「好!我就回去,我站在這裏休息一下。你快點到車牌那裏等車。」

  小孩走了幾步,被老人喊住了。

  「你過來一下。」老人自己也走近小孩:「有一次阿公擔了幾十斤山芋到街上賣了錢。我就到市場想買一條魚給你們吃。車子來了沒有?」

  「還沒。」

  「車子來了你就告訴我。你知道,魚是比一般的菜都貴的。那一天。我在賣魚的攤位前,不知道繞了幾十趟,後來那些賣魚的魚販也懶得再招呼我了。但是,我還是轉來轉去,拿不定主意。你知道我為什麼?」

  「想偷一條。」

  「胡說!」老人把腰挺起來:「那才不應該。這種事千萬做不得。我死也寧可餓死!」他又彎下腰對小孩說:「因為魚很貴,並且賣魚的魚販子,不是搶人的秤頭。就是加斤加兩的。阿公又不懂得算,才問他他魚一斤多少錢,他們一手就抓起魚用很粗很溼的鹹草穿起來秤。你要注意車子喔!來了就告訴我。」

  「還沒有來。」

  「所以我不斷繞魚攤,一方面看魚,一方面看哪一個魚販的臉老實。最後我在一個賣鰹仔魚的攤位前停下來,向那個賣魚的女魚販子挑了一條鏗仔魚。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要她秤得夠,千萬不要欺騙老人。她還口口聲聲叫我放心,結果買了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回到家一秤,竟相差一斤半!」老人的眉頭皺得很深:

  「一擔山芋的錢,才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車子來啦!我聽到車子的聲音。」

  因為把腰哈得太久,老人好不容易才把腰挺直起來,跟著小孩向路的一端望車子。

  「只聽到聲音,那沒關係。」

  「說不定是林場的車子。」小孩興奮地說。

  「那更好。不就可以搭便車了嗎?」停了一下。「等一等,我說到哪裏了?」

  「你說一擔山芋的錢,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你都聽進去了?」

  小孩點點頭。

  「那簡直是搶了我一擔的山芋,害得我回來心痛好幾天。說老實話,我一直到現在還不敢走進市場的魚攤哪!」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山上的人想吃海魚真不便‥‥‥」

  「車來了。

  老人瞇著眼望著。

  「在那裡,灰塵揚得很高的地方。」

  「大概是車子來了。好吧,你快點過去。阿公不再送你了。我就站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走了。」

  「阿蒼,不要忘了‥‥‥。」

  「帶一條魚回來。」小孩接下去說。

  老人和小孩都笑了。

「阿公,我沒忘記。我帶條魚回來了。是一條鏗仔魚哪!」阿蒼一再地把一種類似勝利的喜悅,在心裏頭反覆地自言自語。一路上,他想像到弟弟和妹妹見了鏗仔魚時的大眼睛,還想像到老人伸手夾魚的筷子尖的顫抖。「阿公,再過兩個月我就是木匠啦!」。

  卡啦!「該死的鏈子。」阿蒼又跳下車子,把脫落的鏈子安在齒輪上,再用手搖一隻踏板,鏈子又上軌了。從沿途不停地掉鏈子的經驗,阿蒼知道不能踏得太快,但是他總是忘記。當阿蒼拍拍油污和鐵銹的手,想上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魚掉了。掛在把軸上的,只剩下空空的野芋葉子。阿蒼急忙地返頭,在兩公里外的路上,終於發現被卡車輾壓在泥地上的一張糊了的魚的圖案。

  懊喪的阿蒼,被這偶發事件,折磨了兩個多小時,他已不想再哭了。回到山上,遠遠就看到祖父蹲在門口,用竹青編竹具。他沒有勇氣喊阿公了。他悄悄地走近老人。老人猛一抬頭:「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說著就走進屋子裏面。

  老人放下手上的東西,想跟到裏面。但是從他想站起來到他伸直腰,還有一段夠他說幾句話的時間。
  「阿蒼,你回來時在山邊看到我們的羊沒有?」老人沒聽到他的回答。「就在茅草那裏,你弟弟和妹妹都在那裏看羊。我替你辦到了,你就快要有一套木匠的工具啦!」。

  阿蒼在裏面聽了這話,反而心裏更覺得難過。

  「阿蒼,你聽到了我講什麼嗎?」他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他還是沒聽到阿蒼的回答。「你到底怎麼了?像新娘子一樣,一進門就躲在裏面。」他到臥房,到工具間,再轉進廚房才看到阿蒼把整個頭都埋在水瓢裏咕嚕咕嚕地喝水。

  「噢!在這裏。帶魚回來了沒有?」

  阿蒼還在喝水。

  「我幾天天氣不好,市場上不會有魚的。」老人明知道這幾天的天氣很好。「不能以我們這裏的天氣為憑準。海上的天氣最多變了。」

  阿蒼故意把臉弄溼。他想,這樣子祖父就不知道他哭了。他把溼溼的臉抬起來說。

  「有魚的!」

  「魚呢?」

  「我買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

  「在那裏?」老人眼睛搜索著廚房四周。

  「掉了!」

  「掉了?」

  「掉了!」阿蒼不敢看老人的臉,又把頭埋在水瓢裏。他實在不想再喝水了,一點也不。

  「這‥‥‥這怎麼可能呢?」老人覺得太可惜了。

  以前買鰹仔魚被搶了秤頭的那陣疼痛又發作起來。

  但是阿蒼沒了解老人的意思。他馬上辯解著說:「真的!我沒有騙你。我掛在腳踏車上掉的。」

  「腳踏車?」

  「是的,我會騎腳踏車了!」阿蒼等著看老人家為他高興。

  「車呢?」

  「寄在山腳店仔。」

  「掛在車上掉的?」老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

  阿蒼完全失望了。

  「我真的買了一條鰹仔魚回來,它掉在路上被卡車壓糊了。」

  「那不是等於沒買回來?」

  「不!我買回來了!」很大聲地說。

  「是!買回來了。但是掉了對不對?」

  阿蒼很不高興祖父變得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我真的買回來了。」小孩變得很氣惱。

  「我已經知道你買回來了。」

  「我沒有騙你!我絕對沒騙你!我發誓。」阿蒼哭了。

  「我知道你沒有騙阿公,你向來不騙阿公的。只是魚掉在路上。」他安慰著。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阿蒼抽噎著。

  「以後買回來不就好了嗎?」

  「今天我已經買回來了!」

  「我相信你今天買魚回來了,你還哭什麼?真傻。」

  「但是我沒拿魚回來‥‥‥」。

  「魚掉了。被卡車壓糊了,對不對?」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

  「阿公完全相信你的話。」

  「我不相信。」

  「那麼你到底要我怎麼說?」老人實在煩不過了,他無可奈何地攤開手。

  「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阿蒼一邊嚷,一邊把拿在手裏的葫蘆水瓢摜在地上,像小牛一般地哭起來。

  老人被他這樣子纏得一時發了無名火,隨手在門後抓到挑水的扁擔,一棒就打了過去。阿蒼的肩膀著實地挨了一記,趕快奪門跑了出去,老人緊跟在後追。

  阿蒼跑過茶園,老人跟著跑過茶園。阿蒼跑到刺竹叢那裏,急忙地往五六尺深的坎,跳到回家來的山路上。老人跟到刺竹坎上停下來了。阿蒼回頭看到老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們之間已經接了一段很遠的距離。

  老人一手握著扁擔,一手搭在竹上,喘著氣大聲地叫。

  「你不要再踏進門。我一棒就打死你!」

  阿蒼馬上嘶著嗓門接著喊了過來:

  「我真的買魚回來了。」

  傍晚,山間很靜。這時,老人和小孩瞬間裏都怔了一怔。因為他們都同時很清楚地聽到山谷那邊回音說:

  「──真的買魚回來了。」

作者:黃春明

一到落西北雨的季節,過了午後,烏雲就開始密集而壓得低低的,壓到哪裡,雷聲閃電就響到哪裡,蘭陽平原進入一邊收割第一季稻子,一邊趕著插第二季秧的農忙時期。

大坑罟位於武荖坑溪出海口的右手邊,整個村子被幾家化學工廠和水泥廠所冒出來的濃煙,遮去了頭頂上的青天,從遠處傳來的雷聲,讓金足警覺地放下手中的水瓢,趕忙著去收衣服,今天的曬衣場特別熱鬧,除了她和老伴的幾件,還有文通所有的衣物。「唉~~~」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隔壁的阿英都嫁了,生了孩子做媽媽了,雖然文通再過幾天就可以出獄,心裡不無高興,但是事情跟阿英連起來想時,又是另一番滋味。

收好衣服進屋裡,耳鳴和偏頭痛的老毛病,馬上又接著來,金足試著用雙手的食指塞進耳朵,連續用力壓一壓,然後猛一放開,但那往腦子裡直鑽的耳鳴還是鑽個不停,當她開始拿起一件衣服時,看它是老伴的圓領衫,這才明白自己放不下心的就是老伴。忽然轟隆一聲從頭頂上劈下來的雷聲,叫金足大大的嚇了一大跳,她四處巡視了一會兒,跑到竹圍的出口處,往心裡期待的方向看去,她失望了。化學工廠和水泥廠的大煙囪,仍舊傲岸聳立在那裡,從從容容地吐著濃濃密密的黑煙。金足一時間記起午飯時,老伴好像提到採草藥,要送給榮吉的孩子敷疔瘡的事,於是她迅速拿了兩頂雨笠,往防波堤直走。

才撒了稻熱丹毒殺金寶螺的水田,一隻中了毒的黃鷺被阿尾捉住,阿尾想起以前文通纏著他要田車仔的情形,剛才辛苦採的草藥零零落落的撒在田裡他也無所謂。金足看到這種景象吃了一驚,想不透阿尾在雨天拼命抓這隻田車仔做什麼?但是只要她不反對養這隻田車仔,以及不問有關田車仔的把柄出來,阿尾全都和過去一樣。

接文通回家的日子愈來愈近,但是金足和阿尾兩人想到上次去探監,文通說不要去接他,兩人不禁猶豫了,後來經過商討的結果,決定順文通的意思,就留在家裡等他回來。所有他們認為歡迎文通回來的工作,全都在盤算好的今天做好,早就燉爛的豬腳,它的醬油焦味和油香,從廚房溢到廳頭,廳頭神龕案頭的香燭,還有懸在三界公爐後的一串香環的香氣,也彌漫到廚房。

但是過了許久,文通一直沒有回來,反倒是一位警員騎著機車進竹圍來了,警員要找文通,但是文通卻還沒有回家,雙方問答之間,才發現金足記錯文通出獄的日子了,於是警員只留下話,叫文通回家後記得趕快向警察局報到。警員走了之後,二老陷入一段死寂,只見阿尾不慌不忙的站起來,把田車仔放了出去,就在這時候,有個人影像躲著什麼閃入竹圍內,當他們還沒看清楚是誰,那人開口就叫:「阿爸!」阿尾看了一下文通,劈頭就說:「我捉到田車仔了!」文通不了解他的意思,但是文通說:「我看到你放了田車仔了。」阿尾又說:「你早一點進來,我就不會把田車仔放走。」金足含著眼淚,看著他們父子講話,心裡不停的唸著「南無阿彌陀佛」。

作者:蓉子

到南方澳去

看陽光的金羽翱翔在碧波上

有活潑的銀鱗深藏在水中央……

到南方澳去

穿過原野耀目的水彩畫

經過半睡眠的山崗

去深初醒的海洋

去訪鯖魚與鰹魚族的家!

到南方澳去

那漁船兒蝟集的港

那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漁舟啊

小巧的腰身 小小的樓()

小小的希望 小小的歡笑。

藍的天 白的雲 鹹味的空氣和海

波濤是風的足跡

老漁人的臉是歲月的雕塑 在深青色的海上

勤勞 流汗 向養育他們的大海索取食糧

──那永不枯竭的海的寶藏!

 

備註/後記

終輯-寶島風光組曲

569月《新生報》

註:在南方澳的漁船。多有小小的層樓。

備註:另出現於─

‧蓉子,《只要我們有根》,台北市:文經出版社,1989年。

‧蓉子著,陳素琰主編,《蓉子詩選》,北京市:中國友誼出版社,1993年。

‧蓉子,《蓉子詩選》,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

 

‧蓉子,《千曲之聲》,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