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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09自由時報副刊

文.攝影◎吳敏顯

打鐵仔街附近原本有個老眷村,那是宜蘭舊城區面積最廣的軍眷村。早前是清朝屯兵的武營,然後由日本人接手當練兵場、衛戍醫院,六十幾年前變成聯勤電池廠廠房、倉庫和眷舍。

  • 屋頂的大樹把腳伸進水泥屋裡,發現無處立足即貼著牆從窗口跨出去。

    屋頂的大樹把腳伸進水泥屋裡,發現無處立足即貼著牆從窗口跨出去。

  • 宜蘭舊城區老武營有一棵長在屋頂上的大樹。

    宜蘭舊城區老武營有一棵長在屋頂上的大樹。

房舍建造年代不一,更不乏中途修建、增建者,因此使用材料、構築形式各有不同。包括獨門獨院或雙併的日式木造房屋,以及連棟磚瓦房,形形色色;甚至外觀明明是一棟四坡斜屋頂的大戶宅第,在同一屋脊屋梁底下卻分隔成好幾戶住家,宛如躲藏在媽媽胳肢窩下的孿生兄弟姊妹。

一大片房舍已經閒置荒廢許多年,最近始動工拆除夷為平地。僅零星幾棟日據時期的木構建築,被刻意保留下來。

日前,我陪同二十幾位繪本畫家路過打鐵仔街,湊巧發現工地有個角落長著一棵奇特的大榕樹。這樹顯得怪異突出,不在樹種、樹齡或長相,而是他不像一般樹木那樣老老實實在地面盤根錯節,竟然站在一間鋼筋水泥建造的平房屋頂上,騰空離地超過兩公尺。

水泥平房係一棟大型木造房舍後方的增建部分。這棟木造房舍早先可能是庫房,後來才在內部砌牆,併排隔成五、六戶。其中,東側三戶認為居住空間太過狹窄,才聯手在屋後增建這一間實則分屬三戶人家的延伸空間。

平房屋頂上這棵大樹,看來已有一大把年紀。枝繁葉茂,綠意盎然,還呼朋喚友地招來姑婆芋等野花野草促膝談心,群聚蓬勃。大榕樹非常貼心,樹冠分布均勻,恰似一把巨傘,傘骨朝向四面八方撐開,並不偏袒哪一住戶,足夠讓這幾戶人家避雨遮陽。

一腳踩進屋子裡

大樹似乎認定自己像個不請自來的鄰居,天天坐在屋頂陪屋裡的大人小孩聊天。說他看到了長相如何如何的雲朵,跑到他面前扭腰擺臀或扮鬼臉;說他邀來了多少鳥雀築巢育雛,教他唱歌跳舞;說他如何揮動手臂充當刀劍,一再和武功高強的雷電較量;說他經常光溜溜地享受日光浴,嚴冬酷寒也敢用雨水兜頭淋浴。還有一些時候,他會跟大大小小颱風比賽摔角,玩推擠拉扯遊戲。

後來,屋頂下的住戶搬走了,再沒回來。大榕樹以為屋主既然留下他看門,他只能忠於職守,繼續高高地站在屋頂上,學哨兵那樣東張西望。

有人說,那樹大概站久了疲累便偷懶,姿勢遠不及營區站崗士兵那麼筆挺威武。但憑良心說,不管大樹採蹲姿或盤坐,他可沒片刻鬆懈,再累再睏,連棲息的群鳥全都睡著了,大樹只是眨眨眼、搔搔癢,輕輕地用手指彈撥攀爬在手臂上的毛毛蟲。

日常生活當中,人們上下屋頂,曉得使用樓梯;而住在屋頂的大樹想到地面探個究竟,唯一能夠使出的辦法是,伸長手腳探索一番,模仿猴子攀住屋簷,然後緊貼牆壁溜下地。

也有時候,是趁老主人搬走,尚無新主人入住那段空檔,覓得水泥屋簷與木構屋牆銜接處的隙縫,拚命鑽下來。哪料到,剛喘口氣回過神,才發覺自己一腳踩進屋子裡,前後左右全是水泥牆、水泥地,根本無路可去。最後迫使他不得不拐彎繞道,循亮光去擠歪東側一面木框玻璃窗,奮力跨出屋外,讓腳趾舒舒服服去曬曬太陽,感受地氣。

如此奇特的大樹,竟然要等到左鄰右舍剷除一空,才被我這路人發現,原因不外是早年廠房倉庫由軍隊看管,眷村則以圍牆圈住,想看也看不到。等庫房和住戶陸續遷走,房舍閒置荒廢,卻又教叢生蔓延的野草雜木盤踞,讓人很難去探個究竟。

尤其榕樹、柳樹、茄冬、相思樹、樟樹,統統是人們眼中相當草賤的植物,要引發人們好奇心著實不易。我找來草賤二字做為形容詞,除了盡量吻合地方人口音,還考慮到字面涵義,意思是它隨處可見並不值錢。

現代人感官普遍歸類於重口味,不論視覺嗅覺觸覺味覺,無不四處獵豔搜奇,一旦習慣辛辣,對一般滋味的反應必然麻木遲鈍,不可能有什麼感覺。在人們眼裡,榕樹既屬草賤樹種,哪個地方多一棵少一棵存活,似乎誰都不會在意。

魔術師也辦不到

半個世紀前,當眷村滿是住戶的年代,我有個金姓高中同學住在裡頭,記得某次週末放學,我曾背著書包去他家欣賞他蒐集的郵票。二十幾年前我在台北認識一位蘇小姐,父親是位將軍,她說小時候全家人就住在這村子裡,一棟靠近宜蘭酒廠那頭的日式房舍。三、四年前陪她回故居探訪,便發現那房子已經數度易主且老舊不堪,連同她兒時遊戲的巷弄都空空蕩蕩,鮮少人蹤。

這兩位朋友的故居,與屋頂上長大樹的水泥平房,分處眷村不同角落,間隔一些巷弄,才沒聽過他們提及這麼一棵樹,否則說不定能聽到更多的故事。

隨著年代變遷,不但老眷村住戶陸續搬走,附近打鐵仔街也逐年沒落。街上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消失了,村裡兒童的嬉鬧聲沒了,包括踩縫紉機、打麻將洗牌的聲音,還有那南腔北調的樓台會、黃梅調,以及周璇、吳鶯音、潘秀瓊、白光、崔萍、紫薇所唱的悅耳歌曲〈何日君再來〉、〈我有一段情〉、〈魂縈舊夢〉、〈綠島小夜曲〉、〈今夕何夕〉、〈南屏晚鐘〉、〈今宵多珍重〉,那些餘音繞梁的歌聲,好像就在一夜之間全遭人偷走了。

其實說開了並沒什麼奇怪,如今那些梁柱被拆掉,四周變成瓦礫平攤的空地,如何美聲要繞梁也無從繞起。倒是屋頂這老榕樹免不了暗自竊喜,慶幸自己不用再像過去那樣,必須摀住耳朵才能打盹哩!

在我們周邊,幾乎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都有本事應付年輕後生離家外出打拚所留下的孤單處境。了不起天天搬張藤椅坐到門邊,盯著路口,邊扳指頭,邊瞧著天光雲影數數日子。我相信,不單老人,凡是老樹皆有這樣的本事。

老武營這一大片土地,屬全民共有,但願手裡掌握權勢者,多動點腦筋留下屋頂這棵大榕樹,好吸引更多孩子更多大人去看它。看看這個由鋼筋水泥鋪成的硬邦邦屋頂,僅靠著灰塵、雨水、陽光、市聲等輪流造訪,竟然可以讓一粒夾雜在鳥雀糞便裡的細小種子,一寸寸地長成這麼一棵大榕樹。

這可不是哪個魔術師使勁就變得出來的把戲,它應該是一則奇妙的童話故事,明白告訴我們,連老天爺面對任何充滿頑強堅韌生命力的種子,縱使細如粉塵,都不能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