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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春明

不是病。醫院說,老樹敗根,沒辦法。他們知道,特別是鄉下老人,不希望在外頭過往。沒時間了,還是快回家。就這樣,送她來的救護車,又替老人家帶半口氣送回山上。

八十九歲的粉娘,在陽世的謝家,年歲算她最長,輩分也最高。她在家彌留了一天一夜,好像在等著親人回來,並沒像醫院斷得那麼快。家人雖然沒有全數到齊,大大小小四十八個人從各地趕回來了。這對他們來說,算難得。好多人已經好幾年連大年大節,也都有理由不回來山上拜祖先了。這次,有的是順便回來看看自己將要擁有的那一片山地。另外,國外的一時回不來,越洋電話也都連絡了。

準備好的一堆麻衫孝服,上面還有好幾件醒眼的紅顏色。做祖了,四代人也可算做五代,是喜喪。難怪氣氛有些不像,儘管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么兒炎坤,和嫁出去的六個女兒是顯得悲傷,但是都被多數人稀釋掉了。令人感到不那麼陰氣。大家難得碰面,他們聚在外頭的樟樹下聊天,年輕的走到竹圍外看風景拍照。炎坤裡裡外外跑來跑去,拿東拿西招待遠地回來的家人。他又回屋裡探探老母親。這一次,他撩開簾布,嚇了一跳,粉娘向他叫肚子餓。大家驚奇地回到屋子裡圍著過來看粉娘。

粉娘要人扶她坐起來。他看到子子孫孫這麼多人聚在身旁,心裡好高興。她忙問大家:「呷飽未?」大家一聽,感到意外地笑起來。大家當然高興,不過還是有那麼一點覺得莫名的好笑。

么兒當場考她認人。「我,我是誰?」

「你呃,你愚坤誰不知道。」大家都哄堂大笑。他們繼續考她。能說出名字或是說出輩分關係時,馬上就贏得掌聲和笑聲。但是有一半以上的人,儘管旁人提示她,說不上來就是說不上。有的曾孫輩被推到前面,見了粉娘就哭起來用國語說:「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裡。」粉娘說:「伊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總而言之,她怪自己生太多,怪自己老了,記性不好。

當天開車的開車,搭鎮上最後一班列車的,還有帶著小孩子被山上蚊蟲叮咬的抱怨,他們全走了。昨天,那一隻為了盡職的老狗,對一批一批湧到的,又喧嘩的陌生人提出警告猛吠,而嚇哭了幾個小孩的結果,幾次都挨了主人的棍子。誰知道他們是主人的至親?牠遠遠地躲到竹叢中,直到聞不出家裡有異樣的時候,牠搖著尾巴回到家裡來了。腦子裡還是錯亂未平,牠抬眼注意主人。主人看著牠,好像忘了昨天的事。主人把電視關了。山上的竹圍人家,又與世隔絕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光,才要光。粉娘身體雖然虛弱,需要扶籬扶壁幫她走動,可是神明公媽的香都燒好了。她坐在廳頭的籐椅上,為她沒有力氣到廚房泡茶供神,感到有些遺憾。想到昨天的事;是不是昨天?她不敢確定,不過她確信,家人大大小小曾經都回到山上來。她心裡還在興奮,至少她是確確實實地做了這樣的一場夢吧。她想。

炎坤在臥房看不到老母親,一跨進大廳,著實地著了一驚。「姨仔!」他叫了一聲湊近她。

「你快到灶腳泡茶。神明公媽的香我都燒好了,就是欠清茶。我告訴神明公媽說,全家大小都回來了,請神明公媽保庇他們平安賺大錢,小孩子快快長大念大學。」

炎坤墊著板凳,把插在兩隻香爐插得歪斜的香扶直,一邊說:「姨仔,你不要再爬高爬低了,香讓我來燒就好了。」他看看八仙桌、紅閣桌,很難相信虛弱的老母親,竟然能搆到香爐插香。

「我跟神明公媽說了,說全家大小統統回來了。……」

「你剛剛說過了。」

「喔!」粉娘記不起來了。

炎坤去泡茶。粉娘兩隻手平放在籐椅的扶手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露出咪咪的笑臉,望著觀音佛祖媽祖婆土地公群像的掛圖。她望著此刻跟她生命一樣的紅點香火,在昏暗的廳堂,慢慢地引暈著小火光,釋放檀香的香氣充滿屋內,接著隨裊裊的煙縷飄向屋外,和濛濛亮的天光渾然一起。

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粉娘又不醒人事,急急地被送到醫院。醫院對上一次的迴光能拖這麼久,表示意外神奇。不過這一次醫院又說,還是快點回去,恐怕時間來不及在家裡過世。

粉娘又彌留在廳頭。隨救護車來的醫師按她的脈搏,聽聽她的心跳,用手電筒看她的瞳孔。他說:「快了。」

炎坤請人到么女的高中學校,用機車把她接回來,要她打電話連絡親戚。大部分的親戚都要求跟炎坤直接通話。

「會不會和上一次一樣?」

「我做兒子的當然希望和上一次一樣,但是這一次醫生也說了,我也看了,大概天不從人願吧。」炎坤說。對方言語支吾,炎坤又說,「你是內孫,父親又不在,你一定要回來。上次你們回來,老人家高興得天天唸著。」

幾乎每一個要求跟炎坤通話的,都是類似這樣的對答。而對方想表示即時回去有困難,又不好直說。結果,六個也算老女人的女兒輩都回來了,在世的三個兒子也回來,孫子輩的內孫外孫,沒回來的較多,曾孫都被拿來當年幼,又被他們的母親拿來當著需要照顧他們的理由,全都沒回來了。

又隔了一天一夜,經過炎坤確認老母親已經沒脈搏和心跳之後,請道士來做功德。但是鑼鼓才要響起,道士發現粉娘的白布有半截滑到地上,屍體竟然側臥。他叫炎坤來看。粉娘看到炎坤又叫肚子餓。他們趕快把拜死人的腳尾水、碗公、盛沙的香爐,還有冥紙、背後的道士壇統統都撤掉。在樟樹下聊天的親戚,少了也有十九人,他們回到屋裡圍著看粉娘。被扶坐起來的粉娘,緩慢地掃視了一圈,她從大家的臉上讀到一些疑問。她向大家歉意地說:「真歹勢,又讓你們白跑一趟。我真的去了。去到那裡,碰到你們的査甫祖,他說這個月是鬼月,歹月,你來幹什麼?」粉娘為了要證實她去過陰府,她又說:「我也碰到阿蕊婆,她說她屋漏得厲害,所以小孫子一生出來怎麼不會不兔唇?……」圍著她看的家人,都露出更疑惑的眼神。這使粉娘焦急了起來。她以發誓似的口吻說:

「下一次,下一次我真的就走了。下一次。」最後的一句「下一次」幾乎聽不見。她說了之後,尷尬地在臉上掠過一絲疲憊的笑容就不再說話了。

作者:黃春明

國竣,那一天夜晚,蘇花公路沒有風景,風雨不小,北宜公路也沒有視野,雨霧不散,我連夜從花蓮開車回台北。一條一百多公里,熟習不過的山路,竟然變得那麼遙遠。儘管催足油門,我還是像被圈在轉輪籠裡的松鼠,不停地往前打轉還是徒勞﹕好像回不到家的慌張。三十二年來,做為你父親的我,呼喚你的名字的次數,加起來也沒有我沿途在心裡一直呼喚你那麼多。國竣!國峻……

我為什麼要像你母親那麼地瘍心欲絕,叫人為她擔心呢?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你還在家裡;就和平常一樣,只是你現在化成影子罷了。但是……唉,你這傢伙,我在客廳,你就躲到你的房間,我到你的房間,卻聽到樓上的琴聲在竊笑我笨。你的頑皮叫我忍笑躡足上爬,而你又早我一步,蓋好琴蓋悄俏溜到書房。我跟到書房,書桌上才讓你翻動的稿紙,露出隨你迅速閃躲所旋起的一陣風,將它吹落滿地。找俯身去檢起稿紙時,你才飼養不久的三條小金魚,看到我以為是你,牠們聚集在一起貼著魚缸,不停張闔著圓圓小口嗷嗷待哺你幾天沒餵牠們了?我轉到花房和陽台,那些花卉和你是一國的,它們護著你也跟我玩起來。它們的葉尖,有的指東,有的指西,還有的指上指下,錯亂我找你的方向。唷,王善壽(註:我們家養的一隻本土烏龜)也爬出來了,牠跟在我後頭爬來爬去,看那樣子也是餓慌了。雖然牠在找們家十多年了,那一天我們不是說好,要你帶牠到野地放生?

國峻,你到底是在樓上或在樓下?反正我就知道你還在家裡就對了。這太不公平,自從你化成影子之後,我在明,你在暗,我們事先又沒先說好,說要玩捉迷藏。你想想看,你幾歲了?我又是幾歲了?我們不玩好嗎?我雖不想.不知不覺地被你帶著玩了好幾天了,我好累啊。你就出來吧,國峻,現在是凌晨四點未到,為你惋惜,為你傷心的人,他們把那一份情愫,也都移到夢裡繼續牽縈。現在客廳裡沒有別人,我就坐在沙發上等你從樓上走下來。不要擔心會嚇到我;就是嚇死我,我也願意。

國峻,我知道你還在家裡。如果你不想離開,那你就給我活過來。不然,你既然以行動做了那麼堅決的表現,那你就照你的願望走吧。我的朋友安慰我說:之前你住在人間的家,我是你人間的父親。現在你要換天上的家,那裡有一位更慈祥、更能了解你、更疼你的天父可以照顧你。是不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你這孩子,你怎麼這麼優秀?人間這裡有那麼多的親戚朋友愛你,天上也愛你。說真的,我難過是難過,同時也為你感到十分驕傲。

國峻,我知道你還在家裡,事實已定,你就走吧。從這裡到天上還有一段路程,你用走的?用飛的?雖然你的路途沒有我那一夜趕回來看你那麼驚險,總而言之,慢走。遇到阿公就讓他罵你幾句﹔他有他老人家的想法,不能理解你、但是他比我更愛你啊!

作者:黃春明

   「阿公,你叫我回來時帶一條魚,我帶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哪!」阿蒼蹬著一部破舊的腳踏車,一出小鎮,禁不住滿懷的歡喜,竟自言自語地叫起來。

  二十八吋的大車子,本來就不是像阿蒼這樣的小孩騎的。開始時,他曾想把右腿跨過三角架來騎。但是,他總覺得他不應該再這樣騎車子。他想他已經不小了。

  阿蒼騎在車上,屁股不得不左右滑上滑下。包在野芋葉裏的熟鰹仔,掛在車把上,跟著車身搖晃得相當厲害。阿蒼知道,這條鏗仔魚帶回山上,祖父和弟弟妹妹將是多麼高興。同時他們知道他學會了騎車子,也一定驚奇。再說,騎車子回到埤頭的山腳,來回又可以省下十二塊的車錢。這就是阿蒼苦苦地求木匠,把擱在庫間不用的破車,借他回家的原因。

  沿路,什麼都不在阿蒼的腦裏,連破車子各部份所發出來的交響也一樣。他祇是一味地想盡快把魚帶給祖父。他想一見到祖父,他將魚提得高高地說。「怎麼樣?我的記憶不壞吧。我帶一條魚回來了!」

    「阿蒼,下次回家來的時候,最好能帶一條魚回來。住在山上想吃海魚真不便,帶大一點的魚更好。」

  「下次回來,那不知道要在什麼時候?」

  他們默默地繞過那條彎路。

  「你到哪裏?」

  「沒有啊。我送你到山腳。」

  「不用啦。我自己會小心。下次回來,我一定帶一條魚。」

  「那最好。不過沒有也就算了。有時候遇到壞天氣,討海人不出海,你有錢也沒魚吃。」

  「希望不會遇到壞天氣。」

  阿蒼不在意地眼望著山坡。他看到羊群在相思林裏吃草。

  「我們的羊怎麼樣?」

  「喔!我們的羊真好。」

  「我想我們多養幾隻羊,以後換一套木匠的工具。」阿蒼隨手在路邊抽了一根菅。
  「小心你的手。菅是會割傷手的。」老人忙著轉過話來:「你要木匠的工具了?」

  「哼!」小孩子說:「我不但會釘桌子。櫥子、門扇、眼床、木箱我都釘過。」

  老人愉快地說:

  「好!我多養幾隻羊讓你換一套工具。」

  「什麼時候?」

  「不要急。阿公馬上就做。我用兩隻公羊去和山腳他們換一隻母羊,就可以開始了。」

  「要快一點。我快做木匠啦!」

  「所以啊!」老人愛憐地說:「目前什麼苦你都得忍耐。知道嗎?」

  過了相思林,他們都看到遠處的埤頭停車牌子。他們沉默下來了。當他們真正踏到平地時,老人說:
  「吃得飽嗎?」

  「─────」

  「他們打你嗎?」

  「─────」

  「怎麼了?不說話?」

  小孩子低著頭飲泣著。

  「不要哭了。要做木匠的人還哭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用手把眼淚揮掉,「我沒哭。」但是他還是不敢把頭抬起來。

  「阿公,你回去啦。」

  「好!我就回去,我站在這裏休息一下。你快點到車牌那裏等車。」

  小孩走了幾步,被老人喊住了。

  「你過來一下。」老人自己也走近小孩:「有一次阿公擔了幾十斤山芋到街上賣了錢。我就到市場想買一條魚給你們吃。車子來了沒有?」

  「還沒。」

  「車子來了你就告訴我。你知道,魚是比一般的菜都貴的。那一天。我在賣魚的攤位前,不知道繞了幾十趟,後來那些賣魚的魚販也懶得再招呼我了。但是,我還是轉來轉去,拿不定主意。你知道我為什麼?」

  「想偷一條。」

  「胡說!」老人把腰挺起來:「那才不應該。這種事千萬做不得。我死也寧可餓死!」他又彎下腰對小孩說:「因為魚很貴,並且賣魚的魚販子,不是搶人的秤頭。就是加斤加兩的。阿公又不懂得算,才問他他魚一斤多少錢,他們一手就抓起魚用很粗很溼的鹹草穿起來秤。你要注意車子喔!來了就告訴我。」

  「還沒有來。」

  「所以我不斷繞魚攤,一方面看魚,一方面看哪一個魚販的臉老實。最後我在一個賣鰹仔魚的攤位前停下來,向那個賣魚的女魚販子挑了一條鏗仔魚。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要她秤得夠,千萬不要欺騙老人。她還口口聲聲叫我放心,結果買了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回到家一秤,竟相差一斤半!」老人的眉頭皺得很深:

  「一擔山芋的錢,才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車子來啦!我聽到車子的聲音。」

  因為把腰哈得太久,老人好不容易才把腰挺直起來,跟著小孩向路的一端望車子。

  「只聽到聲音,那沒關係。」

  「說不定是林場的車子。」小孩興奮地說。

  「那更好。不就可以搭便車了嗎?」停了一下。「等一等,我說到哪裏了?」

  「你說一擔山芋的錢,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你都聽進去了?」

  小孩點點頭。

  「那簡直是搶了我一擔的山芋,害得我回來心痛好幾天。說老實話,我一直到現在還不敢走進市場的魚攤哪!」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山上的人想吃海魚真不便‥‥‥」

  「車來了。

  老人瞇著眼望著。

  「在那裡,灰塵揚得很高的地方。」

  「大概是車子來了。好吧,你快點過去。阿公不再送你了。我就站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走了。」

  「阿蒼,不要忘了‥‥‥。」

  「帶一條魚回來。」小孩接下去說。

  老人和小孩都笑了。

「阿公,我沒忘記。我帶條魚回來了。是一條鏗仔魚哪!」阿蒼一再地把一種類似勝利的喜悅,在心裏頭反覆地自言自語。一路上,他想像到弟弟和妹妹見了鏗仔魚時的大眼睛,還想像到老人伸手夾魚的筷子尖的顫抖。「阿公,再過兩個月我就是木匠啦!」。

  卡啦!「該死的鏈子。」阿蒼又跳下車子,把脫落的鏈子安在齒輪上,再用手搖一隻踏板,鏈子又上軌了。從沿途不停地掉鏈子的經驗,阿蒼知道不能踏得太快,但是他總是忘記。當阿蒼拍拍油污和鐵銹的手,想上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魚掉了。掛在把軸上的,只剩下空空的野芋葉子。阿蒼急忙地返頭,在兩公里外的路上,終於發現被卡車輾壓在泥地上的一張糊了的魚的圖案。

  懊喪的阿蒼,被這偶發事件,折磨了兩個多小時,他已不想再哭了。回到山上,遠遠就看到祖父蹲在門口,用竹青編竹具。他沒有勇氣喊阿公了。他悄悄地走近老人。老人猛一抬頭:「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說著就走進屋子裏面。

  老人放下手上的東西,想跟到裏面。但是從他想站起來到他伸直腰,還有一段夠他說幾句話的時間。
  「阿蒼,你回來時在山邊看到我們的羊沒有?」老人沒聽到他的回答。「就在茅草那裏,你弟弟和妹妹都在那裏看羊。我替你辦到了,你就快要有一套木匠的工具啦!」。

  阿蒼在裏面聽了這話,反而心裏更覺得難過。

  「阿蒼,你聽到了我講什麼嗎?」他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他還是沒聽到阿蒼的回答。「你到底怎麼了?像新娘子一樣,一進門就躲在裏面。」他到臥房,到工具間,再轉進廚房才看到阿蒼把整個頭都埋在水瓢裏咕嚕咕嚕地喝水。

  「噢!在這裏。帶魚回來了沒有?」

  阿蒼還在喝水。

  「我幾天天氣不好,市場上不會有魚的。」老人明知道這幾天的天氣很好。「不能以我們這裏的天氣為憑準。海上的天氣最多變了。」

  阿蒼故意把臉弄溼。他想,這樣子祖父就不知道他哭了。他把溼溼的臉抬起來說。

  「有魚的!」

  「魚呢?」

  「我買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

  「在那裏?」老人眼睛搜索著廚房四周。

  「掉了!」

  「掉了?」

  「掉了!」阿蒼不敢看老人的臉,又把頭埋在水瓢裏。他實在不想再喝水了,一點也不。

  「這‥‥‥這怎麼可能呢?」老人覺得太可惜了。

  以前買鰹仔魚被搶了秤頭的那陣疼痛又發作起來。

  但是阿蒼沒了解老人的意思。他馬上辯解著說:「真的!我沒有騙你。我掛在腳踏車上掉的。」

  「腳踏車?」

  「是的,我會騎腳踏車了!」阿蒼等著看老人家為他高興。

  「車呢?」

  「寄在山腳店仔。」

  「掛在車上掉的?」老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

  阿蒼完全失望了。

  「我真的買了一條鰹仔魚回來,它掉在路上被卡車壓糊了。」

  「那不是等於沒買回來?」

  「不!我買回來了!」很大聲地說。

  「是!買回來了。但是掉了對不對?」

  阿蒼很不高興祖父變得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我真的買回來了。」小孩變得很氣惱。

  「我已經知道你買回來了。」

  「我沒有騙你!我絕對沒騙你!我發誓。」阿蒼哭了。

  「我知道你沒有騙阿公,你向來不騙阿公的。只是魚掉在路上。」他安慰著。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阿蒼抽噎著。

  「以後買回來不就好了嗎?」

  「今天我已經買回來了!」

  「我相信你今天買魚回來了,你還哭什麼?真傻。」

  「但是我沒拿魚回來‥‥‥」。

  「魚掉了。被卡車壓糊了,對不對?」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

  「阿公完全相信你的話。」

  「我不相信。」

  「那麼你到底要我怎麼說?」老人實在煩不過了,他無可奈何地攤開手。

  「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阿蒼一邊嚷,一邊把拿在手裏的葫蘆水瓢摜在地上,像小牛一般地哭起來。

  老人被他這樣子纏得一時發了無名火,隨手在門後抓到挑水的扁擔,一棒就打了過去。阿蒼的肩膀著實地挨了一記,趕快奪門跑了出去,老人緊跟在後追。

  阿蒼跑過茶園,老人跟著跑過茶園。阿蒼跑到刺竹叢那裏,急忙地往五六尺深的坎,跳到回家來的山路上。老人跟到刺竹坎上停下來了。阿蒼回頭看到老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們之間已經接了一段很遠的距離。

  老人一手握著扁擔,一手搭在竹上,喘著氣大聲地叫。

  「你不要再踏進門。我一棒就打死你!」

  阿蒼馬上嘶著嗓門接著喊了過來:

  「我真的買魚回來了。」

  傍晚,山間很靜。這時,老人和小孩瞬間裏都怔了一怔。因為他們都同時很清楚地聽到山谷那邊回音說:

  「──真的買魚回來了。」

作者:黃春明

一到落西北雨的季節,過了午後,烏雲就開始密集而壓得低低的,壓到哪裡,雷聲閃電就響到哪裡,蘭陽平原進入一邊收割第一季稻子,一邊趕著插第二季秧的農忙時期。

大坑罟位於武荖坑溪出海口的右手邊,整個村子被幾家化學工廠和水泥廠所冒出來的濃煙,遮去了頭頂上的青天,從遠處傳來的雷聲,讓金足警覺地放下手中的水瓢,趕忙著去收衣服,今天的曬衣場特別熱鬧,除了她和老伴的幾件,還有文通所有的衣物。「唉~~~」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隔壁的阿英都嫁了,生了孩子做媽媽了,雖然文通再過幾天就可以出獄,心裡不無高興,但是事情跟阿英連起來想時,又是另一番滋味。

收好衣服進屋裡,耳鳴和偏頭痛的老毛病,馬上又接著來,金足試著用雙手的食指塞進耳朵,連續用力壓一壓,然後猛一放開,但那往腦子裡直鑽的耳鳴還是鑽個不停,當她開始拿起一件衣服時,看它是老伴的圓領衫,這才明白自己放不下心的就是老伴。忽然轟隆一聲從頭頂上劈下來的雷聲,叫金足大大的嚇了一大跳,她四處巡視了一會兒,跑到竹圍的出口處,往心裡期待的方向看去,她失望了。化學工廠和水泥廠的大煙囪,仍舊傲岸聳立在那裡,從從容容地吐著濃濃密密的黑煙。金足一時間記起午飯時,老伴好像提到採草藥,要送給榮吉的孩子敷疔瘡的事,於是她迅速拿了兩頂雨笠,往防波堤直走。

才撒了稻熱丹毒殺金寶螺的水田,一隻中了毒的黃鷺被阿尾捉住,阿尾想起以前文通纏著他要田車仔的情形,剛才辛苦採的草藥零零落落的撒在田裡他也無所謂。金足看到這種景象吃了一驚,想不透阿尾在雨天拼命抓這隻田車仔做什麼?但是只要她不反對養這隻田車仔,以及不問有關田車仔的把柄出來,阿尾全都和過去一樣。

接文通回家的日子愈來愈近,但是金足和阿尾兩人想到上次去探監,文通說不要去接他,兩人不禁猶豫了,後來經過商討的結果,決定順文通的意思,就留在家裡等他回來。所有他們認為歡迎文通回來的工作,全都在盤算好的今天做好,早就燉爛的豬腳,它的醬油焦味和油香,從廚房溢到廳頭,廳頭神龕案頭的香燭,還有懸在三界公爐後的一串香環的香氣,也彌漫到廚房。

但是過了許久,文通一直沒有回來,反倒是一位警員騎著機車進竹圍來了,警員要找文通,但是文通卻還沒有回家,雙方問答之間,才發現金足記錯文通出獄的日子了,於是警員只留下話,叫文通回家後記得趕快向警察局報到。警員走了之後,二老陷入一段死寂,只見阿尾不慌不忙的站起來,把田車仔放了出去,就在這時候,有個人影像躲著什麼閃入竹圍內,當他們還沒看清楚是誰,那人開口就叫:「阿爸!」阿尾看了一下文通,劈頭就說:「我捉到田車仔了!」文通不了解他的意思,但是文通說:「我看到你放了田車仔了。」阿尾又說:「你早一點進來,我就不會把田車仔放走。」金足含著眼淚,看著他們父子講話,心裡不停的唸著「南無阿彌陀佛」。

作者:蓉子

到南方澳去

看陽光的金羽翱翔在碧波上

有活潑的銀鱗深藏在水中央……

到南方澳去

穿過原野耀目的水彩畫

經過半睡眠的山崗

去深初醒的海洋

去訪鯖魚與鰹魚族的家!

到南方澳去

那漁船兒蝟集的港

那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漁舟啊

小巧的腰身 小小的樓()

小小的希望 小小的歡笑。

藍的天 白的雲 鹹味的空氣和海

波濤是風的足跡

老漁人的臉是歲月的雕塑 在深青色的海上

勤勞 流汗 向養育他們的大海索取食糧

──那永不枯竭的海的寶藏!

 

備註/後記

終輯-寶島風光組曲

569月《新生報》

註:在南方澳的漁船。多有小小的層樓。

備註:另出現於─

‧蓉子,《只要我們有根》,台北市:文經出版社,1989年。

‧蓉子著,陳素琰主編,《蓉子詩選》,北京市:中國友誼出版社,1993年。

‧蓉子,《蓉子詩選》,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

 

‧蓉子,《千曲之聲》,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95

2014-04-13

聯合報╱吳敏顯/文

1每次走北部濱海公路,往往不會去記掛原先為什麼想出門,總以為自己正在某次旅行途中。

走這條山海之間的道路,用比較通俗字詞形容,宛若進入一間無比寬闊的畫廊。晴天四處張掛著滿是色彩濃豔的油畫,陰天改以混元渲染的水彩畫幅替代,雨天則是酣暢淋漓的潑墨山水。

等到看似無路可走,猶如賞畫看得入神時,突然發現畫面僅止於此,下一頁圖幅不知被誰撕掉大半甚或整張截去,只好縱容自己想像,去填補那被劫走或收藏的風景。

任何一處拐彎,不是山靠過來,就是海湧過來。山不讓路,海也不肯讓路。而路,天生是個四處晃蕩的流氓惡霸,瞬即伸出拳頭擺出架式,當著山海面前硬是闖了過去。

再不成,路會學那醉酒的謫仙,一邊吟哦嘟囔著成串詩詞,一邊踮起腳尖,側扭身軀,緊縮肚囊,左閃右躲地朝前穿越,教山海看傻了眼。

某些路段,分分秒秒都令我驚覺:自己已經走到了陸地盡頭,走到了海島盡頭,眼前僅剩下無邊無際的天空和海洋袒露胸懷,刻意鋪陳無邪的澄澈與蔚藍,誘惑著我。

這樣美,實在很難避免被人懷疑,其中是否不懷好意。會不會是暗地裡窩藏著算計人的詐騙集團,正各自施展某種障眼法,在你面前故弄玄虛。

我用一隻手臂,搭在山的肩膀,牢牢抓住它粗壯的胳臂,小心向前邁進。有時情急,僅能順勢地從它筋脈浮現的腳掌溜滑過去。山,始終板著臉孔,緊抿嘴巴,睖瞪著我而不發一語。這時我才弄明白,它心地還是滿善良,如同我們鄉下那群不擅於表達情感的農夫。

我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大海腰身。海比較浪漫,總是禁不住咯咯嘎嘎笑個不停,一路上瘋瘋癲癲地花枝亂顫,逗得我臉紅心跳。為了安撫自己,我當它是小時候鄰家那個瘋婆娘,每天往頭上插滿大小花朵,胡亂朝路人拋媚眼、送飛吻。

不知是車子晃動,抑或是山與海在車窗外一起搧風使勁,令我神志恍惚。我猜,它們早已釀妥一大罈老酒,圖謀灌醉所有過往人車。大多時候,我竟然學那些膽小畏葸而歸順降伏的兵士,丟盔棄甲,宛若遊歷夢境般,任它們擺布。

海風夾帶著鹹味迎面吹來,它不斷地拂拭我頭臉,企圖喚我清醒。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有誰曾經這麼貼近我,對我訴說著如此甜言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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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伸出所有的腳趾緊緊抓住巨石。 吳敏顯/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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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濱海公路尚未闢建,宜蘭人怕走北宜山路,要到台北只能搭乘火車。

這火車慢吞吞地在二十幾個車站之間走走停停,一路還得穿過許多黑漆漆的山洞,簡直是一門磨練乘客耐性的課程。也就是說,任何人在那樣漫長旅程中,必須懂得定下心來,才能自得其樂。

通常我會集中精神於列車尚末駛入第一座隧道之前,不看書不打盹,一路眺望著車窗外的田野風光。等火車擠進那條狹窄蜿蜒的濱海地帶,我再看海看沿岸礁石,看海上漁船和龜山島。

這時,視線必須先跨越一條勉強可供鐵牛車來去的石子路。在外澳、梗枋、北關、大溪、蕃薯寮、大里一帶,部分路段攔腰設有關卡,漆著一節紅一節白的攔柵,非常霸道的橫在路中央,由士兵荷槍把守。

而在石子路兩側,散布著石頭砌築圈住的砲位,無論高射砲或重機槍都指向海面,形同戰爭影片裡的鏡頭。

過了好幾年,緊張氣氛稍稍鬆懈,紅白欄杆不見了,罩著草綠色繩網的槍砲不見了,哨兵也不見了。

我開始騎機車到沿岸許多港澳採訪,在大溪漁港附近山坡上,訪問從龜山島遷來的新住戶。機車一過頭城國小校門口,原本平坦的柏油路立刻變臉,換成一幅長滿青春痘,粗糙且凹凸不平的臉孔。

雨後乍晴,石子路面盛著大大小小水漥子,像地球被戳破窟窿,可以教人經由這些孔洞看到地球另一邊的天空,幾乎是同樣的藍天飄過同樣的雲朵。

我騎的偉士牌機車,引擎聲音很小,它總是很專注地陪著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行駛。未料路面上那些大石頭小石頭還是被吵醒,它們奔相走告,驚惶地在兩只滾動的輪胎底下四處亂竄。

我在機車上清楚感受到,大地已經把腳踏墊底下的擋泥板,變成一面節慶時敲擊的大鼓,或一面用來拍出響聲好嚇走猛獸的盾牌,咯咯砰砰咯咯砰砰地敲打著,一路不曾停歇。

偶一走神,覺得耳畔聽到有支嫁娶隊伍響著鑼鼓,燃放一串串鞭炮,引導著我前進。反正,在大多時候我都能夠以一路尋幽訪勝的心情去看待。

等到這條石子路被拓建成柏油路面的濱海公路,我就越走越遠。走過曾經消失在兒時記憶裡的大里天公廟,繼續沿著公路前行到石城。南來的山脈,到此似乎已經使盡了力氣,走到盡頭。火車乘客會在鑽進草嶺隧道之前,用眼神趕緊向海說聲再見。

本以為一旦鐵路隧道張開喉嚨,便把眼前景致全都吞進大山肚子裡,從沒想到,山腳下隱蔽處正躲著幾棟以石塊砌築屋牆的民宅,以及兩段石頭城牆遺跡。據說這便是紅毛番早年砌築的海防要塞,所以留下「石城」這個老地名。

不遠處則躲著小小漁港,可以跟外界互通聲息。沿著宜蘭海岸線分布的諸多漁港船澳中,石城漁港並不顯眼,老一輩人形容它,像個不曾見過世面的鄉下童養媳,習慣搬張小板凳,乖乖坐在爐灶前。

漁港安靜地坐在公路下方,羞怯地伸出兩隻腳丫,任海水輕輕拍打著腳掌。港區水域面積不大,如果站在稍遠處看它,差不多僅能容納幾個小學生來玩玩摺紙船。

有了公路可以繞出縣界,我當然不放過。於是騎著機車,一邊貼著山壁一邊傍著大海,繼續朝前奔馳。山,有時候屈膝跪在岸邊戲水,有時候乾脆伸出大手大腳去撩撥浪潮,濺得一頭一臉浪花,想抖都抖不掉。

沿途經過萊萊、三貂角、馬崗、卯澳、大小香蘭,最後抵達福隆。這些個有名有姓的地方,全是小型聚落,但一路都不難見到釣客佇立礁岩頂峰下竿,浪花不時當著面嬉鬧。直到拐進福隆火車站前,才算到了有商家賣店的市街。

在福隆車站,看到了從宜蘭石城那頭鑽過草嶺隧道來的火車,還看到另一列準備鑽進隧道到石城去看海的火車。而令我眼睛為之一亮,是停放在火車站前那輛基隆客運,它正等候下火車的客人轉乘,開往香蘭、卯澳、馬崗……

巴士尾端露出一截沒有車門也沒有車窗的平台,由半截鐵柵欄圍著,像住家陽台,更像現代遊行花車上專供歌舞女郎表演清涼秀的舞台。乘客把籮筐擔子、鋤頭耕犁,甚至搖籃、腳踏車,統統堆放在這兒,隨著他們搭車回家。

車子搖搖晃晃前行,關在不同籠子的小豬和雞鴨鵝也隨著搖頭晃腦,從籠子空格探出頭來,鳴叫幾句。

我騎著機車努力尾隨了一段路,這批小豬、小鴨、小鵝跟小雞,或許把我認作見義勇為的救星,不斷朝我尖聲呼救。事後,讀小學的女兒聽到我繪聲繪影轉播實況,她卻說小動物們不停叫嚷,是要我趕緊讓開,別妨礙牠們欣賞風景。

我想想也是,這些離開瑞芳或基隆市場搭火車再轉公車的豬雞鴨鵝,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山海之間這麼美麗的景致,當然不願意錯過。

如此窩心的濱海風情畫,留在記憶中已經很多年,絲毫未泛黃褪色。我不清楚事隔這麼多年,基隆客運是否繼續提供相同的服務?沿途居民是否還需要這樣的服務?一連串問號,勾掛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

很多風景,很多人事,很多物件,往往隨著歲月流失而不復存在,必須費點心思,始能尋得蛛絲馬跡。可人們似乎不太會去計較,大概也得等它變成一則故事,才有希望繼續流傳。

3

詩人瘂弦尚未移居加拿大之前,散文家張曉風還沒有上陽明山置屋寫作之前,都曾經考慮到頭城濱海沿岸與山海做鄰居。

尤其瘂弦早年主編《聯合副刊》期間,因為腰椎疾患住過醫院。我建議說,要是能夠經常到宜蘭濱海沿岸散散心,再到礁溪泡泡溫泉肯定有幫助。他非常心動,曾經考慮到宜蘭找個房子住。曉風女士的條件更是簡明扼要,她說,幫她找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就行了。

幾年前某一天,小說家東年撥電話給我,說他在石城漁港旁邊相中一棟待售民宅,很想買下來做為退休後寫作、看海和釣魚的居所。

我打聽結果,那房屋是屋主向頭城區漁會貸款抵押而遭拍賣,價格合理,跟漁會交易也挺單純,可公告標售一段時間,遲遲未能賣出,除了偏遠,主要關鍵在屋主一家雖然搬走,屋裡卻留下一位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請漁會的朋友設法幫忙,可誰也幫不了小說家圓夢。

小說家沒有當成那棟民宅主人,曾多次抱憾未能跟山海做鄰居。每回經過石城附近,他總要抽點時間,伸入那個停泊幾艘小船的港口,看看漁船和那棟磚瓦房子。

我猜,我這個小說家老友心底,肯定早已將它視同故居一般地惦念著。

除了詩人、散文家、小說家,想與山海結伴成為鄰居,很多住在都會鬧區的人,又何嘗不曾夢想過?

4

詩人沒來定居泡溫泉,散文家沒來山海之間寫作,小說家也沒買到石城漁港旁的磚瓦屋寫作釣魚,使濱海沿岸未能添加另一番風景,確實遺憾。

幸好,宜蘭人持續保留這麼一條有山有海的道路。這麼一條已經被不少人淡忘的路徑,卻足供任何有心人做為私密景點。

只要山還在,海還在,風景還在,有多少人來定居,有沒有更寬闊快速的公路,有沒有直線鐵路,對地方而言,應該不太緊要。

我帶著相機,在背袋內放了書本及紙筆,沿著山海之間逡巡。哦,真的隔了很長一段時日不曾來過,眼前景色雖是過去所熟識,仍難免感覺幾分生疏。

似曾相識的是,浪潮依舊是溫柔吟唱的歌手,它一面唱著催眠曲一面輕輕撫摸過海蝕平台,彷彿要抹掉平台上那一棱一棱,不知道是因為歡樂或是痛苦所留下的皺紋。浪潮更善於模仿激情詩人,把所有相思都寫成詩句,像撒布珠玉那樣,傾吐在大大小小石塊上,琤琤琮琮。

書寫的是天書也罷,經典也罷,恐怕只有孩童與醉漢方能讀得懂它。好在這般特大開數版本,字大行間寬,任何年紀都方便當它是大地留給自己的繪本。天地如此寬闊,本來就容許任何人奔馳攀爬或展翅垂降。

看到浪潮依舊癡心,終日與礁岩糾纏廝磨,不明白她們在暗地是否施展某種法術,竟然能將這些粗壯魯莽的巨岩,一一斧劈鏟剉,幾乎少有例外地變成奇特的單面山。

我不懂地質不懂岩石,不懂褶皺節理,也不懂風化崩解。直覺地往好處想,浪潮這個雕刻師畢竟多才多藝又頗具耐性,它能把癡傻無趣的石頭,逐一精雕細鏤。甚至會模仿電視節目裡的大廚,將岩石燉煮成入味好吃的豆腐。

我怕入迷,平日極少閱讀武俠小說。可人在海邊,卻能夠一個章節一個章節去翻閱。我瞥見浪潮施展輕功,悄悄踅到礁岩周邊,再貓下腰身,猛地騰躍而起,說時遲那時快,女俠揮撒披在身上那片柔軟輕紗充當暗器,兜頭兜臉地把頑石蒙個周全,轉身還不忘拋個媚眼。任憑對方是怎麼個好漢怎麼個英雄,也不得不陪著笑臉嬉鬧。

敢這麼露出腦袋頂著浪花的礁岩,無一不教浪濤利刃斧鑿給雕琢得遍體鱗傷,甚至刮刨成它們飆車競速的跑道,留下一條又一條車轍跡痕。

在海風及海水輪番吹拂下,不單岩石,連生長在這兒的樹木都很奇特。敢這麼貼近浪潮而挺身站出來的樹,無一不教海風與鹽水霧削修栽剪得瘦骨嶙峋,古奇俊逸。

瞧著這麼多大樹小樹生長模樣,一定會誤以為它們天生就不喜歡站在泥砂地上。它們伸出所有腳趾,緊緊趴住抓牢一塊或幾塊岩石,靠著雨水及鹽水霧布施之外,日以繼夜竭盡所能地由石塊凹陷或裂縫處,汲取養分滋長枝葉。讓人們透過分叉扭曲又虯結不已的椏杈,就不難了解它們坎坷身世和成長過程。

任何人用心讀書,多少能讀出一點心得,讀山讀海讀石頭讀樹也如此。在山海面前呆久了,自然會聯想到早年學生時代學得的一些成語和俗諺。例如堅定不移,堅苦卓絕,堅忍不拔,中流砥柱……

再有,什麼叫以柔克剛?什麼叫負嵎頑抗?什麼叫磨杵成針?什麼叫無堅不摧?什麼叫咬牙切齒?什麼叫慢工出細活?統統一骨腦兒湧了上來。

一本圖文並茂的成語俗諺大全,霍然攤開在眼前,讓我逐字逐句認真去複習。從寬闊平野,被逼到窄狹彎曲的山徑;或穿越曲折巷道,而豁然開朗。人生起伏顛簸、困窘跌宕等種種滋味,無不囊括。

面對山和海,千萬不要問我要到哪裡去?準備去做哪些事?面對山和海,我總以為,自己正在旅行。就只是旅行看風景已經教我滿心歡喜,沒有想到再去哪裡,也不準備去做任何事!

2014-10-07聯合報
文/吳敏顯

兩軍對壘,無論是世界杯足球賽或其他競技,只要某支隊伍不堪一擊,即會被形容像一攤軟趴趴的豆腐,提不起、拎不得、捏不住。

話雖這麼說,若是你正走在炎陽底下,可別瞧不起路邊那一篩子又一篩子曝曬中的豆腐喔!它們在持續加工製作成豆腐乳過程所擺出的架式,從來就不顧自身如何脆弱,如何水嫩,如何不耐觸碰。

大夥兒相互鼓舞,個個繃緊皮肉硬挨苦撐,接受烈陽一而再再而三地曝曬,也因此惹惱了老太陽。老人家認為,面對這群羸弱沒長骨頭的挑戰對象,實在沒什麼光彩。

幾十個竹篾篩子讓豆腐當作操場後,乍看彷彿遍地盛開著繡球花、萬壽菊。棋士說它們像沉穩的棋局,歌手則以為應該像填妥音符的樂譜。棋局當然全屬仙人下的棋子,樂譜當然全屬仙人哼唱的歌曲。老太陽暴怒翻臉,只會使自己眼花撩亂。

每隔一段時間,豆腐們都要在篩子裡打個滾,翻個身,有時分午前午後,有時要隔個夜晚,膚色變化猶若魔術師幫忙更換衣裳,他們總是成天嘻皮笑臉地戲弄老太陽。

太陽爺爺最討厭別人說他健忘失智,說他老糊塗。當他手持放大鏡專注地一篩子一篩子去辨認點數時,數著數著竟花了眼,偏偏二十根手指腳趾又不夠計數,免不了越數越生氣。

豆腐陣勢形同大軍壓境,每塊豆腐為了瘦身顯得精壯,早就撒過一層粗鹽以脫掉水分,如此才能規規矩矩加入行列。豆腐們經此冶煉,確實脫胎換骨,個個變得結實且富彈性,老太陽再怎麼要脅恐嚇,為時已晚。對於曝曬後即將面臨烈火蒸煮、黃豆米麴發酵熟成、酒液和麻油浸泡,甚至倒下辣油參與凌虐,豆腐大軍卻沒把它們放在眼裡,照舊文風不動。

個性比較調皮的,還故意扮成可愛模樣,眨巴著眼睛,嗲聲嗲氣地貼近太陽爺爺,請教他是否看過海軍陸戰隊魔鬼訓練營的地獄周和天堂路?

傳聞老太陽曾偷偷跑去問諸葛孔明,該如何對付曝曬中的豆腐陣勢?這位足智多謀的老仙覺一臉笑瞇瞇,自顧自地搖著羽毛扇子搧動鬍鬚。竟然忘了神算高人該有的動作──叉開手指頭來回掐點盤撥好推演算計。

老太陽轉而跑去叩響孫武家門板,這位寫了《孫子兵法》的作家,兩千五百年來被人們讚譽為兵法大師。他回答問題絲毫不拐彎抹角,直說時代變化太快,別再用陳舊思想衡量現今世界,更何況當年竹簡製作手續繁瑣,篇幅有限,迫使他匆忙寫下幾個主要章節應急。長期以來,他總希望能夠找到更好時機,去完成續篇。

孫武邊說邊從地面撿了一把石子,擱在桌上擺出陣勢,示意來客何妨較量較量,彼此動動腦筋,可以防止退化失智。老太陽雖是老前輩,膽子再大也不敢當兵法大師面前放肆弄斧,急忙打躬作揖掉頭快閃。孫武追到門口,把兩隻手掌圈成喇叭形狀,對準騰空而去的老先生高喊:「請容許我學會上網上臉書後,去找個妥善辦法,再幫老爺爺您破解陣勢吧!」

從此,任何人只要走到陽光底下,就會碰到老太陽面紅耳赤,張開噴射火焰的鼻孔和嘴巴,劈頭逼問:「你讀過兵法嗎?你懂得這種曝曬豆腐的古怪陣勢嗎?」

懂!我懂!當孔明與孫武不肯面授機宜,透露更多玄機之際,有個在宅老人吳某突然簡明扼要地應了一聲。還面對著曬豆腐的陣勢,寫下這麼一首詩作為註解。詩曰──

陽光被仔細裁切

變成數不清的小小方塊

一如匠師切割鑽石

留下多個立面的耀眼晶燦

連窮人都具資格認領

陽光像陣風吹拂

讓人無可逃匿

又像雨水滲入隙縫

無孔不入

而今被分成許多小方塊

調轉哪個角度都一模一樣

更教它難以裝扮易容

或分裝在玻璃瓶罐

或通過舌尖味蕾的關卡

把那些小方塊的陽光

逐一收藏在彎曲的胃腸

由密碼控管

永遠不會走味

對於曬豆腐的陣勢,當孔明與孫武不肯面授機宜,透露更多玄機之際,任何路人想怎麼回答,應該都被允許。

2015-01-09 聯合報副刊

文/吳敏顯

這座島上,房子越蓋越多,水田和野地面積越來越小,鳥獸禽畜的生存空間窄逼。無可避免,我們埃及聖䴉就成了外來入侵者,而被通緝。

我們長相奇特,常是人們相機鏡頭捕捉對象,甚至叫我們怪怪鳥、黑白郎君。其實我們祖先來自那個以金字塔聞名的古老國度,三十幾年前被送到這座島上的動物園,然後趁機逃離樊籠,繁衍後代。

所有的族群都在這裡出生,築巢育雛,在水田沼澤覓食,吃福壽螺也吃垃圾,卻世代皆被歸類為外來入侵鳥種。最讓我們困惑的是,人們可以用祖籍、出生地、僑居地、戶籍地址、通信地址,分別界定自己身分,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島上有外勞、外傭、外配、外僑、外賓,都不至於遭到排斥。為什麼把我們當作落地卻不得生根的黑戶?我們不懂得四處舉標語吶喊抗議,只能試著安靜地排著隊等候發落!

(原創於2000)

作者:黃春明

奶奶有一間紅紅的經堂

大人說,那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經常早晚傳出奶奶誦經聲喃喃

誦經聲喃喃,飄出撲鼻的檀香

誦經聲喃喃,帶著木魚銅鐘喀喀鏗

喀喀喀喀鏗

 

奶奶吃齋唸佛勸行善

她說,佛說不許殺生

她說,佛說不許那樣和這樣

南無阿彌陀佛喀喀鏗

喀喀喀喀鏗

 

奶奶有一間紅紅的經堂

紅紅的經堂有一張紅紅的經案

經案上有一疊紅金燙皮的佛經

奶奶從上面的波羅蜜多經

一直唸,一直唸

一直唸到下方的金剛經

奶奶的誦經聲喃喃

南無阿彌陀佛喀喀鏗

喀喀喀喀鏗

奶奶唸完金剛經

在從頭翻開波羅蜜多經

一直唸,一直唸

 

南無阿彌陀佛喀喀鏗

濁水溪

(原創於1998.10.8聯合副刊)

 

作者:黃春明

 

濁水溪

當我還沒有見過你之前

你從阿公的嘴裡流進我的耳朵

然而,好多個村莊

好多的豬隻雞鴨牛羊

好多叫天,叫孩子,叫救命的聲音

好多人和水鬼

全都卡在我的心底

 

濁水溪

我長大之後誇過你離鄉遠去

當我想起家鄉,想起你

卡在我心底的都醒過來

串成一串串的故事串

從我的口中流進

在異鄉出生的孩子的耳朵裏

在夢中驚叫,也在夢中微笑

我知道他們位什麼驚叫

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微笑

聯合報╱舒國治 2014.11.26
宜蘭予我最大的吸引力,是風景。而此風景之最核心內容,我認為是一個叫「鄉下」的東西。

以前,我認識的宜蘭,是鄉下的宜蘭。

幾十年前,自北宜公路的九彎十八拐將要下宜蘭時,眼下所見的蘭陽平原,全是稻田。那時房子皆矮矮的,尖的屋頂比比皆是。

所謂鄉下風景,先說稻田。眺看大片的田,是最習常的風景,永遠也不會膩。

觀看田,最好移動的看,這發展出觀賞宜蘭不妨是水平式移動的來看。於是宜蘭的鄉間道路阡陌縱橫下都是極珍貴可喜的路徑,幾乎就是天成的電影攝影軌道似的。這在早前它們還只是零星細窄田埂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那時只能定點眺看,如今大可以移動滑看。前者如同靜照,後者可同電影。

後來廣建了堤防,這些堤防亦提供了水平移動的極多風景。不僅騎自行車的人可滑行欣賞,慢跑的人可緩緩流目約略眺賞,溜狗的人可以左看右望的觀賞,而在堤下的人亦可欣賞堤上的人或樹之剪影。

堤防的風景,太多太多,晨曦與夕陽,亦有極多變幻。堤防,是宜蘭極特別的風景資產,雖然堤防之設建有其先天上人與水相頑抗的極多辛酸不得已之處。

另就是村莊,村莊是田野開闊下最好的歇停點。村莊若太大,則就看不出風景;宜蘭有一特點,便是村莊小。此於土人的恆產言,可稱窮僻;然於外地過客的眼神賞視言,則不啻是一種得天獨厚。

村家三五之數,而屋前小塘,屋後竹叢,此種風景,最是療目,也最是養心。

而村口有大樹一株,這種風景最經典。蘭城橋向南跨過大礁溪,路邊一棵百年茄苳樹,這教人行路至此有一種親切敦睦的「即要入村」之感。樹旁一條曲路,似蜿蜒要通往村莊,進入所謂「阿蘭城」。

我去宜蘭,皆迫不及待要奔往鄉下…

在市鎮裏,如宜蘭市的北館市場、南館市場,我走進去,各攤看過去,倘在新竹或嘉義或台南的市場,我會很有耐心的逛下去,然在宜蘭,我想急著離開,去往城外的鄉下。可是我在新竹、台南,竟不怎麼想及鄉下。

可見宜蘭鄉下於我的吸引力。

羅東運動公園,很棒的地方;宜蘭運動公園也是,然那皆不是鄉下,我沒法留在那兒不動。

宜蘭市內靜靜散步,西關廟去過,楊士芳紀念林園亦參觀了,岳飛廟亦去了,左近頗有舊時老日子緩緩光景,原可以好好徜徉一陣,再行至「社福館」,見慶和橋已在望,知道宜蘭河就在前面。這一當兒,完全不想留在城裡,居然迫不及待想要跨河到鄉下去。

結果一過河,便是「金同春圳」,圳水清澈,淙淙而流,源源不絕,見了此景,已然心曠神怡,倘更有老嫗在岸邊洗衣,更是活脫脫「農家樂」三字的最經典註腳矣。

神農路向南,一走完,便成了進士路,這便是進士里,隨即就進入了鄉間,田野出現了,景也開闊了,房子也少了。哇,原來我要的是這個。

清朝的「蘭陽八景」,像「北關海潮」啦,或「五峰瀑布」啦,或「武荖林泉」之類,堪稱經典之景,已是招牌式或地標式的美學範例,與我所說的村家鄉景不是同一回事。

我更懷念此類村家鄉景,就像童時赤腳踏上田埂、經過樹叢、撥開竹縫、來到小河邊玩水或抓魚,而眼簾猶能收攝到渡頭邊的小船與樹幹上繞綁著懶洋洋的細殘纜繩那種鄉村破敗景意,然那就是全世界原本盡皆得有的馬克吐溫「頑童流浪記」的場景,卻如今全世界都視為極度珍貴罕見的情狀。

你且去看,「北關海潮」、「五峰瀑布」一百年來猶自存在,然我說的「宜蘭鄉下」卻一點一點的在消失改觀中。噫,一個不留神,或許十年廿年便消失殆盡矣。

2014-07-09自由時報副刊

文.攝影◎吳敏顯

打鐵仔街附近原本有個老眷村,那是宜蘭舊城區面積最廣的軍眷村。早前是清朝屯兵的武營,然後由日本人接手當練兵場、衛戍醫院,六十幾年前變成聯勤電池廠廠房、倉庫和眷舍。

  • 屋頂的大樹把腳伸進水泥屋裡,發現無處立足即貼著牆從窗口跨出去。

    屋頂的大樹把腳伸進水泥屋裡,發現無處立足即貼著牆從窗口跨出去。

  • 宜蘭舊城區老武營有一棵長在屋頂上的大樹。

    宜蘭舊城區老武營有一棵長在屋頂上的大樹。

房舍建造年代不一,更不乏中途修建、增建者,因此使用材料、構築形式各有不同。包括獨門獨院或雙併的日式木造房屋,以及連棟磚瓦房,形形色色;甚至外觀明明是一棟四坡斜屋頂的大戶宅第,在同一屋脊屋梁底下卻分隔成好幾戶住家,宛如躲藏在媽媽胳肢窩下的孿生兄弟姊妹。

一大片房舍已經閒置荒廢許多年,最近始動工拆除夷為平地。僅零星幾棟日據時期的木構建築,被刻意保留下來。

日前,我陪同二十幾位繪本畫家路過打鐵仔街,湊巧發現工地有個角落長著一棵奇特的大榕樹。這樹顯得怪異突出,不在樹種、樹齡或長相,而是他不像一般樹木那樣老老實實在地面盤根錯節,竟然站在一間鋼筋水泥建造的平房屋頂上,騰空離地超過兩公尺。

水泥平房係一棟大型木造房舍後方的增建部分。這棟木造房舍早先可能是庫房,後來才在內部砌牆,併排隔成五、六戶。其中,東側三戶認為居住空間太過狹窄,才聯手在屋後增建這一間實則分屬三戶人家的延伸空間。

平房屋頂上這棵大樹,看來已有一大把年紀。枝繁葉茂,綠意盎然,還呼朋喚友地招來姑婆芋等野花野草促膝談心,群聚蓬勃。大榕樹非常貼心,樹冠分布均勻,恰似一把巨傘,傘骨朝向四面八方撐開,並不偏袒哪一住戶,足夠讓這幾戶人家避雨遮陽。

一腳踩進屋子裡

大樹似乎認定自己像個不請自來的鄰居,天天坐在屋頂陪屋裡的大人小孩聊天。說他看到了長相如何如何的雲朵,跑到他面前扭腰擺臀或扮鬼臉;說他邀來了多少鳥雀築巢育雛,教他唱歌跳舞;說他如何揮動手臂充當刀劍,一再和武功高強的雷電較量;說他經常光溜溜地享受日光浴,嚴冬酷寒也敢用雨水兜頭淋浴。還有一些時候,他會跟大大小小颱風比賽摔角,玩推擠拉扯遊戲。

後來,屋頂下的住戶搬走了,再沒回來。大榕樹以為屋主既然留下他看門,他只能忠於職守,繼續高高地站在屋頂上,學哨兵那樣東張西望。

有人說,那樹大概站久了疲累便偷懶,姿勢遠不及營區站崗士兵那麼筆挺威武。但憑良心說,不管大樹採蹲姿或盤坐,他可沒片刻鬆懈,再累再睏,連棲息的群鳥全都睡著了,大樹只是眨眨眼、搔搔癢,輕輕地用手指彈撥攀爬在手臂上的毛毛蟲。

日常生活當中,人們上下屋頂,曉得使用樓梯;而住在屋頂的大樹想到地面探個究竟,唯一能夠使出的辦法是,伸長手腳探索一番,模仿猴子攀住屋簷,然後緊貼牆壁溜下地。

也有時候,是趁老主人搬走,尚無新主人入住那段空檔,覓得水泥屋簷與木構屋牆銜接處的隙縫,拚命鑽下來。哪料到,剛喘口氣回過神,才發覺自己一腳踩進屋子裡,前後左右全是水泥牆、水泥地,根本無路可去。最後迫使他不得不拐彎繞道,循亮光去擠歪東側一面木框玻璃窗,奮力跨出屋外,讓腳趾舒舒服服去曬曬太陽,感受地氣。

如此奇特的大樹,竟然要等到左鄰右舍剷除一空,才被我這路人發現,原因不外是早年廠房倉庫由軍隊看管,眷村則以圍牆圈住,想看也看不到。等庫房和住戶陸續遷走,房舍閒置荒廢,卻又教叢生蔓延的野草雜木盤踞,讓人很難去探個究竟。

尤其榕樹、柳樹、茄冬、相思樹、樟樹,統統是人們眼中相當草賤的植物,要引發人們好奇心著實不易。我找來草賤二字做為形容詞,除了盡量吻合地方人口音,還考慮到字面涵義,意思是它隨處可見並不值錢。

現代人感官普遍歸類於重口味,不論視覺嗅覺觸覺味覺,無不四處獵豔搜奇,一旦習慣辛辣,對一般滋味的反應必然麻木遲鈍,不可能有什麼感覺。在人們眼裡,榕樹既屬草賤樹種,哪個地方多一棵少一棵存活,似乎誰都不會在意。

魔術師也辦不到

半個世紀前,當眷村滿是住戶的年代,我有個金姓高中同學住在裡頭,記得某次週末放學,我曾背著書包去他家欣賞他蒐集的郵票。二十幾年前我在台北認識一位蘇小姐,父親是位將軍,她說小時候全家人就住在這村子裡,一棟靠近宜蘭酒廠那頭的日式房舍。三、四年前陪她回故居探訪,便發現那房子已經數度易主且老舊不堪,連同她兒時遊戲的巷弄都空空蕩蕩,鮮少人蹤。

這兩位朋友的故居,與屋頂上長大樹的水泥平房,分處眷村不同角落,間隔一些巷弄,才沒聽過他們提及這麼一棵樹,否則說不定能聽到更多的故事。

隨著年代變遷,不但老眷村住戶陸續搬走,附近打鐵仔街也逐年沒落。街上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消失了,村裡兒童的嬉鬧聲沒了,包括踩縫紉機、打麻將洗牌的聲音,還有那南腔北調的樓台會、黃梅調,以及周璇、吳鶯音、潘秀瓊、白光、崔萍、紫薇所唱的悅耳歌曲〈何日君再來〉、〈我有一段情〉、〈魂縈舊夢〉、〈綠島小夜曲〉、〈今夕何夕〉、〈南屏晚鐘〉、〈今宵多珍重〉,那些餘音繞梁的歌聲,好像就在一夜之間全遭人偷走了。

其實說開了並沒什麼奇怪,如今那些梁柱被拆掉,四周變成瓦礫平攤的空地,如何美聲要繞梁也無從繞起。倒是屋頂這老榕樹免不了暗自竊喜,慶幸自己不用再像過去那樣,必須摀住耳朵才能打盹哩!

在我們周邊,幾乎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都有本事應付年輕後生離家外出打拚所留下的孤單處境。了不起天天搬張藤椅坐到門邊,盯著路口,邊扳指頭,邊瞧著天光雲影數數日子。我相信,不單老人,凡是老樹皆有這樣的本事。

老武營這一大片土地,屬全民共有,但願手裡掌握權勢者,多動點腦筋留下屋頂這棵大榕樹,好吸引更多孩子更多大人去看它。看看這個由鋼筋水泥鋪成的硬邦邦屋頂,僅靠著灰塵、雨水、陽光、市聲等輪流造訪,竟然可以讓一粒夾雜在鳥雀糞便裡的細小種子,一寸寸地長成這麼一棵大榕樹。

這可不是哪個魔術師使勁就變得出來的把戲,它應該是一則奇妙的童話故事,明白告訴我們,連老天爺面對任何充滿頑強堅韌生命力的種子,縱使細如粉塵,都不能小覷。

文/宮澤賢治

我不怕雨,也不怕風,
就算是下雪,或是嚴熱的夏天,我也不會害怕。
平時我絕不發怒,只是安靜地笑著。
每天只是吃著糙米飯、配著味噌湯和一點蔬菜就夠了,
雖然自己不在那個地方,但卻明白所有的事情,
當然我也不會在原野松林的小草屋裡生悶氣。
在東邊,如果有孩子生病了,我會去照顧他,
在西邊,如果有媽媽累倒了,我會去協助他,
在南邊,如果說有人快死了,我並不會害怕,
在北邊,如果說有人在爭吵,我會去勸阻他,
在乾旱的時候流眼淚,在寒冷的夏天哭泣地走著,
就算是被人說成是一個木偶時,
這些困苦也不能影響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文/杉浦貴之

你的勇氣與光芒鼓勵著人們 
你的同情與和善支撐著人們

你的背影成為燈火持續照射著我的去路
遇到你
我的人生改變了
遇到你
我的人生閃耀了

如果將分散在地球上盛開的花全部都獻給你
也不足以表達這份感謝
如果將宇宙中所有的星星全部都獻給你
也不足以表達這份感謝

我的不安和悲傷都是被你所治療的
我的幸福和喜悅也多虧有你

希望讓你的負擔變得更輕點
請讓我可以分擔你的責任
希望我對你來說是有用處的
希望我對你來說也能照亮你的生命

不知不覺之中命運阻隔了我們之間的情誼
不過我能感覺到你的存在
你也能感覺到我的存在吧
希望我們之間能連接在一起
永遠地在一起

感謝你 感謝你 感謝你
今後永遠地感謝你

文/小嶋 登

陽光照耀著山 發出閃亮光芒
看著你即將飛翔 在遙遠的天空中
就像自由自在的鳥兒 頭也不回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目標

鼓動著勇氣的翅膀 乘著希望的風
將夢想託付在廣闊的天際

偶爾會想起老朋友的聲音
懊悔自己曾和朋友之間沒有意義的爭論
高興自己曾和朋友之間彼此喜悅的擁抱
那樣的日子過去了
回憶則將會留下來

鼓動著勇氣的翅膀 乘著希望的風
將夢想託付在廣闊的天際

在這個離別即將遠行的時刻
相信這股年輕的力量
將會飛翔於寬廣的天空

在這個離別即將遠行的時刻
相信這股年輕的力量
將會飛翔於寬廣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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