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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吃朋友

策劃:簡媜

故事:菊妹(主廚黃姐的母親)

幼教專家趙國瑞

翻譯家黃恆正(黃姐的先生)

兒童哲學家楊茂秀

音樂家黃淵泉(黃姐的三哥)

台大戲劇學者李惠綿

散文家簡媜

治療師魏可風

主廚:黃照美

出版社:印刻文學

出版年月:20091

 

 

簡媜的策劃總序:

「吃朋友」,這是一本令人流口水,也流淚水的書。三五好友圍坐餐桌,不談政治不問財經不搬弄是非,只樸實地輪流說自己的故事,桌上的菜對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和好友分享人生的感悟。八次盛宴,八個扣人心弦的故事,時間從日據時代、抗戰時期、白色恐怖、民國六0年代……,貫穿出歷史的背景,與每個生命真實的困境。從故事中看到主角如何通過坎坷路途,從困厄中提煉令人敬佩的人格,看到母性的堅強寬恕,也看到如何將缺憾化為無私的大愛,也看到夫妻相知相惜的真情,更看到一個人追求夢想的毅力……八個故事如同八條崎嶇的路,各自安慰天涯同路人,讓人從中得到勇氣、信心,鼓動讀者珍視自己的人生,即使千瘡百孔、孤獨無援,也要朝向更溫暖、更有意義的地方前進。

 

 

菊妹的故事

八個故事中,最令我動容感佩的是菊妹的故事。

生於日據時期大正三年(民國三年)苗栗客家姑娘菊妹,父親是前清舉人,日後擔任嘉義竹崎車站站長,舉家遷往嘉義。幼年生活優渥,不幸,八歲時母親辭世,她頗具語文天賦,能說閩南語、客語,精通日文、中文,略懂英文,任職嘉義醫院護理長。

菊妹長得高挑標致,擅於裝扮,又雅好藝文,氣質出眾,追求者眾多。透過醫生娘的介紹,認識家道殷實,一表人才的黃家「松君」。

黃家是當地望族,領有菸酒牌、開碾米廠、製冰廠,田產眾多。菊妹深得公婆寵愛,是公公處理事業的得力助手。婚後,夫妻曾有一段恩愛的日子,但是,松君卻越來越不常在家,本以為他為家族產業四處奔走,漸漸發覺事情並非如此。她才知她嫁了個不務正業的浪蕩子,夜夜笙歌的紈袴子弟。

後來,久病的婆婆過世,公公也倒下。等老人家嚥下最後一口氣,菊妹的苦日子來了。分家時,松君捲走名下的財產,另築愛巢。此時,大兒子、二兒子、大女兒、二女兒已陸續出生,每個孩子都是菊妹自己斷臍,自己命名,自己坐月子,自己餵奶照顧。松君每隔一段時間,留一個孩子讓她忙。自己在外吃喝嫖賭,口袋空了,回家找菊妹要,要不到,撂下惡言惡語,走人。甚至,連一家賴以維生的房租,都被松君偷偷收走。

菊妹的第五個孩子不幸夭折,松君稍微收斂一些,在家吃飯睡覺,對四個孩子而言,每天有機會喊「爸爸」,竟是這麼美好的事。但溫馨時光短如曇花一現,菊妹懷第六個孩子時,為了錢與松君爭吵,在推打中,腹中胎兒流產。

外頭不斷傳來松君與女人同居的流言,為了把孩子的爸爸捉回來,菊妹帶著小孩踏上難堪的捉姦之路。這期間,第三個兒子誕生。菊妹依然帶著孩子搭火車到新竹找人,十一歲的二兒子揹著一歲的三兒子,菊妹背著六歲的二女兒,走到女兒喊餓,菊妹心中宛如刀割,加上三姑六婆的竊竊私語:「來找尪的啦,查甫人在外頭飼查某,一定是做妻後的不對……」菊妹越走越傷悲,心裡有個聲音問著:「菊妹啊菊妹,妳怎麼走到這款地步啊!」

不久後,最後一個女兒照美也出生了。每個孩子對菊妹來說都是寶貝,她重視孩子的教育,管教嚴格。菊妹喜歡音樂,常聽音樂、哼歌,晚上會說故事給孩子聽。那年代,像菊妹這樣為生活奮鬥又不放棄閱讀的女性太稀少了,她的好學精神,影響子女至深。

菊妹除了靠公婆留下的房子收租金外,為了養活六個小孩,還在後院種水果養雞養豬,還會幫人家織毛衣、做被套、繡學號,甚至到民眾服務社教學轉外快。菊妹像牛拖犁,沒日沒夜的工作,孩子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但,她從未在孩子面前怨天尤人,她自信樂觀,能從低潮中迅速自我平衡,甚至和孩子笑鬧玩樂,孩子天性裡的快樂被誘發出來,長大後皆保有幽默、快樂的能力。三兒子說:「媽媽給的教育很溫暖。」菊妹教出的孩子都具備自信與詼諧,堅毅與獨立,她不能給他們一帆風順的命運,但能給他們迎戰風暴的膽識與毅力。菊妹還教他們慈悲和寬恕。六個小孩,日後都能成家立業,有空時經常帶媽媽出國旅行。而女成年之後,松君回過頭來找子女要生活費,兒女也不吝於資助。照美海打聽到同父異母的弟弟北上念大學,她到學校找他,對他說:「我是你的小姐姐,以後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

八十五歲那年,菊妹離開人世。病床上,菊妹交代兩件事:一是,她走後,子女要回去探望爸爸;另一件是,她留了十萬元,將來給松君辦後事。

菊妹以身作則,用生命最後一把力氣示範對這一生傷害的寬恕,她把這一生被愛情腐蝕過的枯槁記憶恢復成參天綠蔭,把乾涸恢復成潺潺清泉,留給子女真善美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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