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嘮叨的菩薩(寫於19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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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懶得做家事時,爸爸就拿阿嬤的事來教訓我:「妳阿嬤九歲就拿墊椅子煮飯,哪像妳這麼好命,活到十幾歲,叫妳洗個碗也懶……」

阿嬤草草地結束她的童年,就宿命地「嫁」到家來當童養媳。從此,生活中少不了柴米油鹽的忙碌和竹枝的鞭打。九歲的她,只知逆來順受,從不怨天尤人。

現代人的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以前人的婚姻則是培養感情的搖籃。阿公和阿嬤的感情,就是在生兒育女的過程中一點一滴地累積。

有一次聽到阿嬤向行動不便的阿公抱怨:「連放個尿都要我把你從床上推起來,別日我死後沒有人伺候你,你一定會哭死。」

阿公居然笑著說:「現在妳這麼囉嗦,別日我死後,沒有人讓妳囉嗦,妳才會哭死呢!」

兩年前阿公病逝,阿嬤除了例行的嚎哭儀式外,並沒有掉過太多滴眼淚,只是常常看到她神情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發呆,常聽她向我提起阿公年輕時的事……

辦完阿公的喪事後,阿嬤的生活突然失去可以忙碌的名目,七十歲的她,居然動起到工廠工作的念頭。家人知道後,無不百般阻撓,但是阿嬤還是悄悄地搭上交通車,開始她「朝八晚六」的生活。爸爸知道我一向是阿嬤最寵愛的孫女,所以就利用我去進行「勸退」的工作。

有一天,阿嬤穿著一件內衣和一條及膝的布庫,和我並坐在星空下乘涼。竹叢在晚風中搖曳,送來陣陣清涼,我趁機進行「勸退」工作,說:「每日都閒閒坐在這裡納涼,不知有多好!還拚命工作幹什麼?」

阿嬤聽了回答:「竹仔下罕罕坐一下就好了,坐久有什麼意思?」我馬上接口:「那麼工作也是罕罕做一次就好,做久有什麼意思!」

阿嬤半嗔地啐我一口:「囝仔郎現在就學懶惰,別日哪裡會有出息?」我立刻辯解:「我的意思是叫您以後不要再去工廠工作,應該留在家裡享福。」

阿嬤居然反問我:「留在家裡閒閒做啥?養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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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商文明的炮轟下,阿嬤是最後一個從家園撤退的士卒。村裡的人因抗拒不了交通便利、購物方便的利誘,一家家地撤退,搬到靠近馬賽市區的住宅。最後只剩下阿公、阿嬤帶著尚未成婚的小叔叔排除眾議,堅忍地戍守。他們的犧牲,使我的童年享有一個完整的空間。我們姊弟四人閒來沒事就跑回老家窩上幾天,名為與他們作伴,實去編織童年未完成的夢:竈裡烘烤的番薯還沒吃膩,誰捨得和童年道別?碎碟破碗拼起來的家家酒,還沒有決定誰和誰是一對,誰忍心和童年斷絕關係?

阿公的去世,對阿嬤而言,是損兵折將的打擊,經過家庭會議的討論、遊說和威脅利誘,她仍然決定要頑固地守著生活五、六十年的「家」。

當小叔叔在去年年底結婚後,也搬到馬賽附近居住,阿嬤還是不願意離開她的「家」。問她原因,她說:「我手腳健健,會自己煮吃的,不用別人來伺候我!」

可是,阿嬤私下卻跟我說:「現在都流行『大家』(婆婆)和媳婦分開住,現在的媳婦不像我們以前那樣,嫁到別人家裡,就要管他們一家人的吃、住。」

我半開玩笑地說:「平時看您那麼固執,現在怎和別人趕流行?」阿嬤聽後靦腆地笑了。我接著說:「不過您一個人住在村莊內,大家都不放心,而且您也會無伴,還是搬出來和我們一起住吧!」

阿嬤此時又露出捍衛式的表情:「住了五、六十年的房子,有什麼令你們不放心的?而且我一個人住久就習慣了,還管他有伴、無伴!」

我說:「現在綁架殺人的事情那麼多,您一個人住在村莊內,萬一發生什麼代誌,您就叫天不靈、叫地不應!」

阿嬤半信半疑地說:「浪費那些賊仔的氣力,來綁我這個沒路用的老阿婆做啥?」

我趁此嚇她:「賊仔若知您一個人住在村莊內,又打聽您兒子在做生意,就會把您綁起來,再打電話跟我爸討錢:『若要你的老母平安回去,就拿一百萬來交換!』到時候,您就知您這個老阿婆值多少錢?」

阿嬤忙說:「打囝仔腔(胡謅)!」

一個月後,阿嬤住進小叔叔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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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之間的倫常關係,不在朝暮的廝守,而在日夜的牽掛。

處於這個「物競天擇」的時代,很多離鄉背井的流浪,都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所以不得不寄居在這塊舉目無親的都會區,不得不讓家鄉的父母日夜操心異地遊子的安危。

阿嬤每次看到氣象局任立瑜副主任出現在電視頻道時,就皺緊眉頭,天真地對我說:「這個人是壞人,他一出現,颱風就跟著來!」接著就吩咐我打電話給在台北工作的叔叔,要他們做好防颱準備……

當我負笈北上後,阿嬤操心的對象又多了一個。她常常在電話中警告我:「台北的壞人多,妳自己要小心!晚上留在厝內讀冊就好,不要四介走!」

在阿嬤叩頂膜拜的祝禱詞中,每次都會出現「保庇全家平安,子孫個個腳健手健。」

年過七十的阿嬤,經歷過烽火的轟炸和節衣縮食的困境。如今,最令她關心的不是街頭的示威遊行會不會引起社會不安,而是台北的「X X 之狼」有沒有被抓到?(註:有關「X X 之狼」的新聞,阿嬤是聽工廠裡的女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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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阿公曾對我的喋喋不休感到不耐煩,他說:「妳怎麼比妳阿嬤還囉嗦?」這句話在我腦中一直是個鮮明的記憶。阿公居然把我和阿嬤相提並論,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也許在阿公眼裡,阿嬤是個囉嗦的女人!

但是,在我的心中,阿嬤卻是個嘮叨的菩薩!

 

【後記】

阿嬤已於93(2004)729日病逝

爸爸也在99(2010)97日病逝

那片魂牽夢縈的古厝如今已是荒煙蔓草。

 

 

 

斑駁的牆壁,歷經五、六十年的風霜,如今人去樓空,這幾年來家人陸續凋零。屋頂鋪上鐵皮以防漏水,昔日檜木製成的門,水藍色的木格窗戶在風雨中老去,部分門窗封上鐵皮。雜草四處蔓延,綠滿窗前無人除,連屋頂都長了幾株雜草,讓我想到「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堂前嬉戲的小孩,如今散在各地,有人到台北創業修理挖土機,有人在桃園從事菸酒批發買賣,有人在新竹園區科技公司擔任副總,有人在台南賣起杏仁露、花生湯……這個家,眼見就要散了,當日濃密的情感,只能在回憶中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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