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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月娘照眠床

作者:簡媜

                                                               出版社:洪範      

出版年月:19872

 

簡媜,生於宜蘭冬山河畔的武淵村。冬山河未整治前,妖嬈多情而善變,帶有風情萬種的野性美。這兒,是簡媜生命的原鄉、心靈的淨土、創作的泉源。因此她的作品中會不知不覺的流露出對故鄉和土地的感情

 故鄉的風土決定簡媜創作的基調,想像的野馬在寬闊的田野馳騁;鄉間的花草木石是伴讀的書僮;經常淚眼汪洋的冬山河,氾濫成災,讓簡媜的作品常帶有難掩的哀傷,但也塑造簡媜堅韌多變的創作風格。

從《水問》肇端於對情愛的探問,《只緣身在此山中》對道性的觀照,到這本《月娘照眠床》對鄉音的捕捉,簡媜不斷規劃書綱、尋找創作題材。《月娘照眠床》是一本追憶童年、記錄故鄉人事的書,在這本書中大量記錄宜蘭六、七0年代的鄉間生活。全書分「碗公花之什」、「竈之什」、「稻浪之什」、「大水之什」、「飛蝶之什」、「尋墓人之什」、「月娘之什」等篇章。藉著故鄉的花草樹木追憶童年往事;又以故鄉的竈、石、井來寫素樸的農家生活;再以稻浪、雞啼來描摹鄉村生活的野趣;更以感性之筆寫故鄉人的單純多情及悼念鄉親早夭的生命,全書充滿天真無邪的童趣,也飽含悲天憫人的胸懷。

在這本書中,負責穿針引線的「我」是一個混沌未開、七竅未鑿的小學生,因此,本書的語言樸拙無華,簡媜常以對話的形式交代情節、摹繪人物的性格,她常以台語句法來描摹鄉人對話的語調,寫來生動自然,如見其人、如聞其語,讀來十分親切。

 

《月娘照眠床》序

我已不再引領任何人走進我的內在世界,換言之,也不把人生的主要命題或主要歸宿的尋求,託付在「人」身上。這種有意的「孤立」過程,使我更加一往情深地走上創作的路。

創作,是回家的方式﹖抑或離家出走﹖

從《水問》肇端於對情愛的探問,《只緣身在此山中》對道性的觀照,到這本《月娘照眠床》對鄉音的捕捉,執筆的心情也由雕麗而清蕩而幻化﹔現實世界中清楚明白的「我」逐漸被模糊掉,另一個隸屬於文學空間的「創作我」甚至侵犯、主宰了現實生活中的「我」。

不管如何,文學的確是一份懸崖事業----無論人死了書留下來,獲書死了人留下來,都不免令人哀哀欲絕。

重新去經驗童稚時代的生命活動,是一種「儀式」,通過儀式的完成,才能脫去與生老病死的人世相連著的三千臍帶,到文學的國度裡做一個沿街托缽人。

〈竹枝詞〉

竹,長在我的童年裏。

對於竹的回憶,有些是屬於皮肉層次的。……鄉下的母親比城裏的媽媽威風多了,連草木都幫她管教。

從來沒有一種植物,曾經對我如此地愛之深責之切吧。

五六個小毛頭一窩蜂地全集合在竹叢下的那一塊大石頭上──那是我們的家庭排演處。選出了「新娘子」,選出了「新郎」,又是媒婆又是轎夫,幾乎把

竹篁下,每年又每年,預演著一齣又一齣的家庭劇,直到孩童們玩膩。如果這一世,我不披嫁裳,那也不必遺憾,因為,老竹們都看到了,我早已拜過天地。

如果尋找是可能的話,人的一生,也許要找的是,一個心愛的人,一句靈犀相通的話,一樣屬於天地的寶物……

我將用想像見一處竹篁農舍,等待另外的二分之一前來。【對愛情、婚姻的嚮往。期待另一半的出現,與她共組與世無爭的田園生活。】

 

〈碗公花〉

是誰家曬了地毯忘記收?擱在籬笆上,又是開花,又是牽扯。

是誰家牧童丟繩又丟索,草路旁邊,纏纏繞繞活結打了無數個。春風如笛響,春雨如長鞭,一響一抽,一響一抽,於是,東家後院西家門前,隔壁屋頂鄰家半面牆:那萬萬千千活結一奔跑,就把田野踏成大荒漠。春雨一落鞭,它就愈跑愈遠,笛聲吹幾響,它就花兒開幾朵。不到鞭折笛啞,它就是不罷休。

我們叫它「碗公花」。                                                  

童年時候,我是個很愛漂亮的女孩子。不是用竹心穿成圓圈兒,掛在脖子上,就是拔地瓜的莖葉,一搭一搭地折成項鍊、手鐲,掛得滿身都是。然後,鏡前鏡後,左轉右轉,百照不累,儼然是個公主。那些葉子、竹心,都是寶貝,甚至連乾扁了還捨不得扔。我自認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成天鎖在房裏,看鏡中戴了牽牛花的自己。

但是,阿婆告訴我,摘一朵牽牛花,就會打破一個「碗公」。我不曉得最初是因為牽牛花長得像「碗公」,所以就叫它「碗公花」,還是因為摘過花的人多曾砸了碗公,所以才叫它「碗公花」的?不過,有一點我確定的是,從那以後,我很少去摘它了,因為我時常弄破碗,心裏就愈加迷信牽牛花是會發脾氣的花了。

在我的記憶裏,牽牛花是一年四季的,彷彿從未見過她歇過。唸國中時,我每天要騎半個多鐘頭的腳踏車上學,常常是天剛破曉就得出門了。那時,路的旁邊是河,河岸上種了一大排竹子。竹子太長了,就自然地垂成弧形,像一道拱門,隨著晨風輕搖,真是美極了。而更美的是,那拱竹上鋪了一層牽牛花,花藤長長短短垂呀垂地垂下來,風一吹,藤條便一上一下地揚起來,把千朵萬朵斂著養神的小牽牛,一一拍醒。有時風大,連愈壓愈低的竹叢,也禁不住要晃過來晃過去、晃過去又晃過來,彷彿是慈愛的老祖母,抱著心肝寶貝的孫子,搖呀搖地又哄又呵護一般。我想,小牽牛花一定是老竹鍾愛的孫女兒,否則,老竹怎麼一大早就搖起搖籃兒,又是唱曲兒又是亨歌兒呢?

每當騎到一段路時,我總愛加快速度,「咻」地衝過這道竹之拱門花之山洞,然後出其不意地伸手往上一打。有時候會打下一兩朵仍在睡覺中的牽牛花〈那種舒暢快意的心情〉,真不知如何形容:後來,那些垂竹被剪掉了,因為過路不方便的緣故。至今,我仍深深記憶那處竹門花洞,每次想起,彷彿又見花洞鮮明在前,而年輕的我,依舊頑皮地,鼓足氣、加速、俯衝、伸手、牽扯、花下兩三朵……我從此再也沒碰到那麼令人舒服的小花洞了。

牽牛花是最愛去蓋屋頂的花。人們在屋頂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瓦片,千思萬慮地想防雨;我在鄉下遇見過一個頂聰明的農夫,他的屋頂上全長滿了牽牛花,鋪得再周遍不過了。雨一來,牽牛花便打開大大小小的「碗公」,把雨水一滴一滴地收集,一點一點地盛起來,等陽光出來的時候,再把水進貢給天空。屋頂有破損落瓦的煩惱,牽牛花瓦卻愈長愈新,只要幾隻麻雀,幾隻小雞小鴨偶爾上去施施肥,它就會安分地把屋頂守得緊緊的,不怕被風捲去。

很早的時候,曾問過自己,如果是花,願意是哪一種花﹖剛開始,總希望是最美麗的。後來,我希望是一株香氣襲人的花,香得讓人神魂顛倒。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我只想不要被插在花瓶裏就可以了。後來,我感動於牽牛花強韌的生命力,竟連被扯斷在草堆裏,還能從容地迎向陽光,把「碗公」一個接一個地打開。雖然它被拘在枯草堆中,動彈不得但拘得了一時,豈拘得了一世﹖它那生命的觸鬚必定會再度伸出來,再抓住泥土,再呼吸空氣。原來,這世界對於強韌的生命力是無可奈何的。一地的牽牛花,它哪裏懼憂花朵被踐踏,藤蔓被截掉?踩得碎花,可踩不碎潛藏於大地腹部那雙蠕動的巨掌。只要巨掌動,自有花朵不停地迸出來,只要有泥有土,便天地間自由來去。牽牛花,何屑於區區一瓶供水?

家裏的「碗公」是用來盛粥的,野地的「碗公」竟盛了蒼天的淚。

 

〈竈〉

一處小農村。遠處有山,近的是蜿蜒在稻田與小石路相接處的河流。那是用來灌溉的,在宜蘭多雨的氣候下,四季總是有水。稻田是一望無際的,春天耕種,夏末收割,秋初再重,冬天的時候,又可以收藏了。……這樣循環著

一望無際的稻田之上,除了天空、飛鳥、孤立的電線桿外,還有彎曲的小石路。路的盡頭是密密的、長著苔的竹篁。竹篁裡,是三兩家老舊的農舍、水泥地的曬穀場、一排花牆。更常見的是,到處亂走亂棲的雞鴨,以及搭在樹枝上的竹竿,竹竿上的大大小小蒸發每一天母愛的衣服。上了台階,看見門上貼了春聯,一進大門是莊嚴仁慈的神像和祖先的牌位。一張供桌,幾把竹椅。

廚房裡挺惹眼的,當然是那口竈。紅磚頭疊成的,類似長形。一個竈門,三處安鐵鍋的半圓形洞口。一大一小,另一處在最後,常放上冷水,讓柴草的餘火隨時溫著。竈邊的牆壁上,常掛著飯篩子、蒸菜用的蒸板,偶爾也把鍋蓋掛在上面。煙囪是穿過屋頂通在外面的一條圓管。誰家煮飯,誰家的煙囪就冒煙,從古早時代就是這款道理的。

「阿母的本領真大,……隨便丟幾根柴、幾把粗糠,一會兒就聽見第二鍋的油『茲茲』地吼著。放了菜,鏟子炒幾下,又是一盤香。」

當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在母親出門的中午,量米、洗米,站在矮凳子上洗鐵鍋,用竹竿撐下鍋蓋,拿著火柴點燃稻草時,她那母性的溫柔,已經開始成長了。

當父親無意間說她煮的飯比母親煮的還要好吃時,小小心靈,已經愛上了那口竈。

竈,是老祖宗們傳下來的一座最重感情的建築。……那熊熊的火焰,正是母親不熄的熱愛。母親的笑、母親的淚、母親的汗水與感嘆,都曾灑在灶上。而灶,仍舊是默默地承受,仍舊是一年到頭,燃著縷縷地(的)炊煙。於是,一座竈,沾著數不盡的母愛,從古老古老的那一代傳了下來。……

夫妻夫妻,少不了柴米油鹽。

屬於女人的,柴米油鹽的人生,也在竈口前燃盡。

                 

〈醉臥稻浪〉

海浪,像滿臉虬髯的彪形大漢,浪盡天涯,帶一支沙啞的歌。稻浪,像一群年少可愛的稚子,一隊單車,在田野間自由來去。歌聲是快樂飛躍的,而笑聲是旁白。

看海浪需要一等的氣魄。賞稻浪,只需一份鬆垮的心情,一種想醉想臥的累意。

綠,是一種原始生命力的暗示。當成千上萬的稻浪,以一種所向無敵的姿勢從你面前翻騰而來時,你將發覺,那顆被瑣瑣碎碎的凡塵俗務綑綁得緊張的心,突然間,便心花怒放了。一股蓬勃的力量正以一種愉快的速度在血液中奔流,那就是來自於綠的暗示,使你覺得生命本身即是一個永遠動人的奇蹟,使你對生命重新有一種永恆不盡的企盼與執著。92

稻浪,是不退潮的浪,於是,你將覺得自己也是一朵不退的浪花,在生活的海洋裏。92

夏天是個最急性子的管家,午后的雷響,該是她按捺不住的一頓脾氣;搗得農夫們也不敢怠慢了,幾番商量、幾番催促,村頭村尾來來回回,擇個日子,全家老小就全往稻田裡走去了。92

稻浪,是唯一可以收割的浪頭。93

從犂田那一日始,種田這事業就已註定要用血用汗去軟化那硬土成泥的。直到插秧,仍舊需要用手去探摸軟泥的深度,才敢放心地把嫩弱的秧苗種下。至於春雨,雖然足夠,卻也不能任憑天雨天晴地交給老天爺去管,田頭田尾,被老鼠鑽壞的田埂,把肥沃的水像小瀑布一樣地儘往別人的田裡送。荷把鋤頭,一團土又是一把草,得慢慢一個洞一個洞地去堵,這豈不也是揮汗的工作﹖誰說柔風細雨,陽光和煦,把稻子照拂得翠綠可愛,到底也得靠農夫們任勞任怨的雙手才能將它們拉拔長大,那施肥的手,一把一把地將調好的肥料用力揮灑向仰口展臂的稻子,多容易令人想起,持著湯匙一口一口餵著她心愛的孩子的母親。那跪在放了水的乾泥上,爬行除草的姿勢,像不像慈愛的父母恨不得一手拔去兒女身上的病痛至於背負一桶調了水的農藥,一根長管,便一區田一區田的噴灑,像不像在徹底地在為它們淋浴﹖稻子開花之前,又必須一行一行地,尋那與稻子面貌酷似的稗類,將它自乾硬的土中一次拔光,它那修長的葉就像一面薄鋒,總是把手臂、手掌割得一條一條的紅痕,也只能忍者痛用全身的力氣一棵一叢地繼續拔。93-94

我開始懂得,種田,其實是一件養兒育女的工作。95

重量,已經不是負荷,而是一種忠實的相待。當初,老老實實地幹活,如今,老老實實地滿筐。95

曾經,我在撿拾稻穗時,看到鄰家的老阿婆,蹲在田裡用多皺紋的雙手,把從籮筐裡漏出來的榖粒,一捧一捧地放進她的口袋。這景象一直深印在我的腦海裡,我望不了她那黝黑的面孔與專注的神情,尤其是當她用雙手快速地撥合著散灑的榖粒時,那種疼惜的樣子,更是讓我感動良久。96

找個日落黃昏,天空裡的雲霞正美,風也變得又涼又柔,翻倒幾束稻草,便旁若無人地躺下來;看看天空、看看歸鳥,遠遠那邊,有人正放火燒掉過多的稻草,一排紅紅的火光,像一排下凡的雲霞,讓人懷疑,天空與大地是不是倒轉過來了﹖跳動的火光,跳著黃昏浪漫的舞步,叫人忍不住要幻想。竹梢送來的晚涼,更是讓人不小心地便跌進夢鄉。98

 

〈銀針掉地〉

小時候看阿嬤晨起梳頭,及腰花髮一瀉而下,末稍處捲起幾綹小漩窩,在牀蓆上款款流動,一個老舊的年代又活過來。她的髮式自從嫁給阿公之後,再也沒有改變。每日早晨忙過炊事、飼畜,摸出牀頭草蓆下的一把密箆,及掛在牆壁上的「茶仔油」,慢慢地將昨日的髮髻拆下。……

每日早晨我一醒來,阿嬤便躡手躡腳進房勸:

「妳也好心,莫飲咖啡,呷點熱粥才有元氣!」

房裡已經瀰漫著咖啡的香,晨間閱讀正要開始。我說:「不想呷粥咧,咖啡好飲。」

「唉,妳親像古早人呷鴉片煙,呷到消散落肉,還是無法度改。」

「有啥要緊。」

「人的査某囝仔,椪皮椪皮,妳瘦得像一粒石頭仔,妳不聽我的嘴,妳一個月不飲咖啡,跟我講不椪皮我不信!」

「椪去壁咧!」我壓根不聽信她的勸。

阿嬤的儉約,有時近乎刻苦。每一回陪她買菜,我總要生悶氣,她看我拿錢出手快也不高興。兩個時代的價值觀一旦面對面,就算親若血緣也會爭執不已,所有的家庭問題關鍵不就在這兒﹖阿嬤堅持買最便宜的菜,七口之家的菜錢只用七十元,不能不算奇蹟──半斤豆芽炒韮十元,一條苦瓜熬湯八元,一把菠菜清炒十元,兩塊豆腐紅燒十元,一條吳郭魚燒醬二十元,半斤雞蛋煎菜餔蛋十元,當我們各自逛完市場在候車亭相見,她見我手上提的是最貴的水果,加上一大捧鮮花時,庭訓就要開始了:

「莫彩錢!哼(不屑的聲調),買那個花幹啥﹖看沒三天就謝去,妳攏免呷飯靜靜坐住看,就會飽啊﹖妳買那把花的錢,我買一甲地的菠寧菜還有剩!」

有時,恨不得與她的時代拔河,將阿嬤從「餓」字的牆縫中拉出來,186

生命就是要受這麼多苦楚,才能扶養上一世、哺育下一代,誰敢說老來得福呢﹖社會永遠是屬於年輕人的,所有的衣食、流行、玩樂,都為年輕的人設計。老者才是真正的「稀少民族」,單單活在他們舊有的觀念、制度、秩序、情法、宗教、語言之中,那是一個不易改變的世界,用長長的一輩子吐絲結出來的繭,而他們除了這個溫暖的繭還能去那裏落腳﹖總有一天,我及我的同代也會到了七十歲……186

日子不會老,老的是肉體凡軀,二十多年過了,我變了千萬個臉孔心性,阿嬤還是每日梳一個緊緊的髻。187

〈月魔〉

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224

出門,好像是假釋。人的矛盾可能就在放棄努力建起來的秩序、體制、軌道,重新嚮往一種荒蕪、炎涼、漫煙的自由。這能否算是對自我進行放逐﹖還是來自於原始的本能仍未馴服﹖時間與空間交媾成複雜的網路,生命僅能選擇任何一條旅路,難免有憾。一之外的萬千,是多麼懸疑的謎,那些勇於去探測軌道之外的夢境的人,當然被視為出差錯、違紀犯法的人。人的瞋恨總在此時暴露無遺,人情、事故、恩怨、道義紛紛交織成一張網,狠狠地向遠去的那人撒落,若能網得回來,自然相安無事﹔若果網不回來,難免痛言鞭笞,咬牙切齒。在我們義正辭嚴地苛責那出軌的叛徒之時,不知道可不可以說,其實是那叛徒狠狠地拋棄了我們。

離家出走,感覺自己像一頭獸。

回家對現代人而言不再是一種儀式,因為鄉園的情感遠淡了,猶如飄蓬浮萍,有水之處即是家。225—226

火車將風景搗碎,山是陀螺,海似覆水。穿入山洞,突兀的黑暗令人暈眩,逼不得已將記憶抖落,以減輕震耳欲聾的呼嘯,人影在黑暗的玻璃窗上顯現,疲困、靜肅、蒼老,這些都是生命的基調。在沒有化粧、麗服的時候看自己,竟覺滄桑。我在追捕什麼﹖一份事業﹖一份塵埃落定的情感、一座華屋嗎﹖看來都不是,那麼多金銀珠玉似的際遇都從指縫漏去了,想必輝煌銀簪也咬不住一頭佶曲傲髮。如果我欲拋棄軌道,那足以讓我粉身碎骨的懸崖又在哪裏﹖227—228

戀字,最好宛似枝頭扶桑,露危晨晞,自有一種急切、冰冷的美,美在無法保存。229

我試著要剝離自己的身分,修改所有主宰我的程式﹔而在剝離的過程中,卻又分派自己去監視、擾亂另一個衝動的自己。啊!或者,沒有一種存在叫做「我」,「我」只是各種零件的組合總稱﹕名字、性別、籍貫、父母、出生年月日、身分證號碼、配偶、學歷、工作、職位、地址、電話、印章、子女、產權、護照……每一種零件都得來不易,所以必須受制於它。至於那些形而上的感情活動、理智能力、藝術創造……也不是憑空捏造的,與其說天賦,不如說暗示。未知數X必須耐心地參預所有步驟的演算,最後才得知自己的答案,當然,此時一切停止。假使一個未知數X孤傲地離開它所生長的演算場,它若不是因失去隸屬而坐以待斃,即是因洞悉抉擇的兩難與結論的冷酷而悲痛以終。於是,當未知數Y與未知數Z試圖以眼淚、溫情說服未知數X時,大家又擁抱在一起了。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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