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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談王文興的《家變》

!、顏元叔認為《家變》是現代中國小說的傑作之一。他覺得《家變》的特色是﹕文字的精確,筆觸的細膩,細節抉擇的妥恰,此外值得稱賞的還有題意(motif)的前後呼應,結構之通體統一,人物之塑造生栩等等。總括而言,顏元叔讀《家變》的感受就是一個「真」字,《家變》的字裡行間都是真實生命,真實人生。

劉紹銘認為「無論在文字、結構和思想來說,《家變》是台灣文學二十年來最令人驚心動魄的一本突破性的小說。……因為它是第一流的寫實小說。作家面對人心真相之勇氣,為二十年台灣文學所僅見。這種『真相』,生活在我們這個仍在表面上講究傳統道德的社會的人,是不敢也不忍迫視的。」

歐陽子說﹕「《家變》是一部令人深省的小說。」

呂正惠指出﹕「王文興的重要性在於﹕他的小說以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為台灣最西化的那一代的知識分子畫出了一幅最生動的肖像。……那是一個極端自我中心的、暴烈的、對一切都極為不滿的反叛青年。」

陳萬益對《家變》的看法是﹕「它用簡鍊精確的文字,具體而微的捕捉﹕在動盪不安的時局下,一個小公務員家庭的播遷流離、家庭成員的喜怒哀樂,以及社會變化、思想變遷所帶來的衝突困頓等。」

陳器文認為《家變》可看作是一個心理成長題型的小說,也可以是一個探索人性之變的諷喻小說。他以心理邏輯、忠於經驗的敘述方式,不假任何虛幻及浪漫筆調,讓主角的現代性格從家庭生活與困挫中逐步顯現。

王文興以精確的文字,細膩的筆觸,分兩層來寫一個家庭的變遷與一個少年的成長,英文字母(A-O)寫父親離家未歸,兒子迫於社會輿論的壓力,登報尋父,或親自走訪的歷程﹔阿拉伯數字(1-157)寫范曄從小到大的成長故事,裏面包括父母對他的關愛、教養方法以及他對父母的態度轉變的歷程,深刻而寫實地呈現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知識分子,他為父母的低庸愚劣感到羞赧,貧困的家境如一塊黑雲,讓他引以為恥,他對父母的養育,不但不知回饋感恩,還百般挑剔父母的言行、怪罪父母的遺傳,在父親退休,家庭重擔落在他身上時,他甚至以為他是一家之主,對家庭支出嚴格控制,並在精神上虐待雙親,他對傳統的「孝順」觀不以為然,認為這是「積榖防飢,養兒防老」所設計的觀念,他甚至質疑家庭的功能和意義,認為家像監獄一樣,家庭組織是不合理的制度。

我個人認為王文興描繪的筆法十分細膩,他以一百五十七個章節寫范曄過去生活的片段,真切地寫出一個青年成長歷程的覺醒、幻滅與陰影,作者刻畫范曄成長過程中父母、家庭予以他的影響,也寫出他對父母、家庭觀感的變化,父母與家的形象隨著范曄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變化扭曲。

 

!、王文興《家變》的主題,在敘述主角范曄的「變」而使「家」的意義動搖。年幼時,范曄對父母是崇敬而依戀的﹔進入青春期的范曄敏感而易怒,他對父母的憤恨、抱怨多於敬愛﹔當范曄成年後,擔負家中經濟大責,他鄙視庸俗無能的父親。

小時候,父母是范曄的「天」,他需要依賴父母的養育保護才得以成長,他對父母是崇敬、依戀的。

小時候,父親的形象是巍峨的,他「須得抬起頭面來纔得看見他顏容。」(36),

幼年時,因為需要依賴父母的照養,所以他擔心父母早逝,「假如爸爸媽媽那時死掉他才祇十歲,他將怎麼好﹖誰照料看呼他﹖他恐要在街上流亡當乞食。千萬別任爸跟媽媽那樣早死掉ㄚ,他還需他倆,他還需要他們的照養和煖愛。」(25),某一日父親的晚歸讓他焦急地張望,「末了他聽到門口有人的聲音,並聽出是他父親發話之聲,多麼溫暖,多覺安全!他立刻奔向門口投入父親的懷裏呼嚷﹕『爸!爸!』……」(44)。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父母的態度多了憤恨、抱怨與羞慚。在鏡子前,「他沒入強勁底自『憎』裏。他恨憎這由爸爸給他的大風耳,自媽媽得來底小嘴吧,自爸爸得來底那種雪白的膚色,還有來自於媽媽於他小時不小心的常把他睡在床上睡得他削齊的後腦殼。他在照鏡子中沉入案悶中。」(49)從厭棄自己的長相間接厭棄父母在他身上留下遺傳的因子,他因不能悅納自己,便將這種憤怨轉到對父母的怨憎,他開始挑剔父母的種種言行。母親的笨拙,「每次總使他忷然大怒。弄的不歡而散。」(56),母親不讓他曬太陽,也激起他的抱怨﹕「她是多麼無知愚蠢!她居不知這樣做祇會使他身體越弱,越沒鍛鍊越弱。是他媽媽使他今爾這麼白,使他天天感覺低恥。」(98)他的媽媽俗艷的打扮讓他羞臊到極限(99),另外,他媽媽因家境艱難,請不起洗衣婦,卻誣賴她偷走手帕,藉機攆走這個靠洗衣維生的清瘦孀婦,他父母為了每月省幾個錢而讓貧苦的洗衣婦蒙不白之冤,也讓作者不平。(109

范曄對父親態度的轉變更大。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沿街漫步。「父親溫敦喣融的笑著,他的小手舒憩適恬的臥在父親煖和的大手之中。」(1)這個回憶是溫馨甜美的﹔他也記起父親喜歡在閒暇時詠唱詞曲,「那誦聲宛蜒而哀感,但聽來異常的甘美。」(32),「父親的身幹在他看來非常高,他祇及父親的腰間。須得抬起頭面來纔得看見他顏容。」36),小時候仰望父親的一切,包括父親放著齊齊整整的十行信箋,名片盒,印泥盒和毛筆。(33),也包括父親像百合花般純白的裸體。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范曄漸漸看清事實的真相,他敏感多怨的心態讓他和父親間的衝突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激烈,他因為歪糾母親半個多小時,又調皮地如鸚鵡般學話,而被父親嚴厲地痛打,他在傷創之下,產生恨意,「他是這樣恨他父親,他想殺了他……,他想著以後要怎麼報復去,將他出家舍,不照養撫育他。」48)自此以後,父親親切巍峨的形象漸漸改變,他恨由爸爸那兒遺傳到的大風耳和雪白的膚色。

父親在家中的地位因經濟的窘迫而崩毀,他的母親就曾多次抱怨父親拿她的嫁妝去典當,又把妹妹的早夭歸咎於父親的貧困﹔他的父親向舅母借了五百塊遲遲未還,導致舅母和他心儀的表姊不來他家﹔他家的經濟狀況越來越差,使「家」搖搖欲墜,這個貧窮的家是他的恥辱,他無法忍受家中的貧酸現象,因為家境貧困讓他感到羞慚,對父母孝順、敬愛的心意也就一點一滴地流失,文中說他的對自身貧窮的恥辱感還多過於他的父母孝順心。」(117),又說「他的父親的確的切實有那麼繁多的錯處,他爸爸還犯一種沒法于彼原諒的,他(爸爸)的對他們家的不曾負責行為,他要負了責的話他們家也就不會窮得這個形勢了。」(126

另外,他父母的低俗、無知、不衛生讓他深以為恥,「他以斯開始懷疑他若是碰遇他的父母親若死亡的話,他不知曉他屆時會不會泣淚。」(117)隨著范曄年歲的增加,「他驀然發現他之父親原來是個個子奇矮的矮個子,並而且他一生以來首一次查覺到他的父他原來是個拐了只腳的殘廢。……於這段時間中他更還發現了他的兩個雙親的許多許多的以前過失。……他們那從幼不斷的輸填他的有關『孝』道的教育,其實也都是一類自私的養兒防老的作風。……他的父親還有,小孩時候教給他唸的字許多多都唸白了,而且有甚多唸的均屬福州音,他現在才知道他的爸爸其實原來根本沒有學問,他以前一直崇拜崇拜得他錯了。……他的父還喜於兇神惡毒地責罵任何一些地位比他低的人以及小孩子們,他今天,深然以為恥的,居然也和他的爸爸一個準樣……,自進大學以來便有了很多的人說他好像他的父,他聽到了感覺無盡的箠痛……他的一些懦弱,跟某些缺乏進奪的情況的確就像他的父親。……他(爸爸)的對他們家的不曾負責行為,他要負了責的話他們家也就不會窮得這個形勢了。」126)父親工作上的低能不得志,讓「家」陷在愁雲慘霧的危機中,也促使范曄對父親的鄙視與虐待,退休在家的父親日夕在家裏佈散一種陰愁悲哀的氣氛,他的細歎聲猶如放出毒氣,毒化家中的氣氛,因此他和他爸爸之間的衝突可說是「無止無休」。(135

由以上的例證可知父權形象的崩落是「家」「變」的原因。如果,范曄的父親仍舊是個挺拔的達官貴人,范曄對父親可能多些尊敬,少些虐待吧!且看文中所述,范父「巧遇」到以前的同事陳伯啟,邀他幫忙做生意,一個月至少三千元,此時,范曄的心多雀躍,他多積極催促父親去拜訪像「彌賽雅」的長者啊,可是一旦真相大白,范曄即衝進自己的臥房,「自經嚐這一次的波折昇落以後,他就改以另一種的不是憐憫 而是卑夷的眼光去看則他之父親。」(122)﹔後來,范曄對父親的印象也曾有一次「悅怡的改抽」,那是他向學校申請助教需要用上機關證明書,於是他踏進父親的辦公室,此時因處長出差,工作上約請范父代勞,范父的的座位暫搬到處長室,「范曄在那一刻踏進他的父親的那獨自一人的處長室時確確感覺到異常的訝奇,以甚乃至輕悅只見他的父親正坐在隔得遙遠的方桌後,看見他進來,輕微抬起頭來說﹕『來,進來,』他底父親的那個神情一點不像他之平時對他(范曄)說話的那樣,倒有幾分像如一名上司對下屬說話的態度。他(范曄)不禁覺得超乎意料所臻的高興,他衷心足慰地感到他的父親到底猶然還有他的尊重啟敬的一犄面。」(133)但是兩個月後,他父親捲入一場併吞公款的官司,范父處理此事畏怯笨拙的樣子,又讓范曄對父親的形象毀掉了。父親的懦弱無能其實就是范曄待人處世的寫照,他把對自己人格缺陷的憤恨都歸咎父親,他鄙視父親、虐待父親、甚至敵視父親,但在夜深人靜時,他心中對父親感到十分歉疚,他在內心深處其實是深深地愛父親,但父親無能、愚昧、猥瑣、卑微的樣子一而再地激怒范曄敏感的神經,他只好以貶抑父親來獲得某種程度的發洩。

此外,范曄以自我為中心的思考模式,讓他成為一個自私自利、自以為是的知識分子,他沒有同理心,不會設身處地為父母的處境著想,一遇挫折,他怪父母、怪命運,卻少了反躬自省的能力,一天晚上,在他與父親爭吵過後,在日記簿忿怒地畫塗道﹕「--家!家是什麼﹖家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一種制度!牠也是最最殘忍,最不人道不過的一種組織!在一個家庭裏面的人們雖然在血統上攸關密切,但是同一個家庭裏的構成的這一撮人歷來在性格上大部都異如水火怎麼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他們放在共一個環境裏邊﹖強把一家三個人都迫他們集中住一塊,就彷彿令三頭族類根本不相同的惡獸例如猛虎,戾獅,怒豹齊囚在一隻獸監底裏面。大凡一切的人一般其所無可忍受的不僅獨有辱侮﹔凡是人也一樣地不能忍受蠢笨我的父母偏偏就是這樣,而我的父親尤其如此。

「為什麼要有家庭制﹖這個制度最初到底是誰無端端發明出來的﹖人類在開始的時候也許是出自『需要』,至需要靠一家的團結來拒對外患,可是時至今日我們顯然悉已經必定不會有外凌的傷害,想不到居然反而是一家人自相內部互相的相殘!--茲是依照這樣來看值今此一家庭定制牠是不是還有教牠存在的『需』『要』﹖事實上如果我們開眼看一看其他的異種西方國家文明,看看其他的高等文明,就會知道根本就不認為『孝』不『孝』是重要的東西,在他們的觀念裏邊好像完全歷來就沒有注意過是有這樣的一個需要。……吳經熊先生曾經說過,孔子其所以隻著重『孝道』,全然是因為他在小孩時喪父的事因之是以致之。因為他沒有父親,方纔他纔特別的懷念。我們『孝道』的開山起源只只如是而已,不過如此!

「一切的問題都在於『經濟』兩個字可以解釋。今日的年紀耄老的人彼等之所以高張孝道是因為一概是因為的需要『積榖防飢,養兒防老。』祇是這麼的為著自己自私己利的計算而已。

「在今天台灣的社會上家庭中齊所以互相無法藹然相處的原因以我的觀察所得來看至少抓得出兩個原因是主要最要的原因而來﹕第一這兒的房子太小,住在一家子的人相相互互妨礙,沒有辦法達到眼不見為淨的田步。往日的仕大夫一般人他們蠻可以精求『孝道』,他們的房屋屋敞廳恢,他們具那樣的條件講求孝道當然容易,讓他們來住住像我們這樣隘小狹秋的日本房子住住看第二﹕今天一大部分的家庭裏面的問題出在我們這些當兒晚的人沒有辦法去嚴格懲罰我們自個兒的父母,不能夠去狠打他們一陣。假如是家裏面的小孩子們當他們觸犯了誤禍的時候,你可以壹任自由地去呵責他們,笞打他們,如斯一來你的心裏面的氣就也跟著消了,問題因此也就隨而化為無形了。可是對於為父為母親了的人卻一點無有可能這麼的個去做去。以是心底裏淤積的憤恨愈積愈增。

「我將來,我現在發誓,我不要結婚!假使我或者背叛了一誓矢的話,我也一定斷斷不會去生養小孩子女生出來!我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再去延續范姓的這一族線的族系流傳了--152

讀這些憤懣的語言令人驚心、戰慄,這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說的話!﹖這個人小時候備受父母的期許與關愛﹔這個人小時候上課時經常想著家,想著媽媽媽媽淺淺的笑貌,和爸爸溫藹和善的顏面﹔這個人曾經是父母的驕傲,他獲班上第四名,他的爸爸搖晃著腦袋說﹕「我有這樣一個兒子盡夠了。有人有黃金銀券我不羨慕,我有個值得千萬金子的好兒子。有這樣的兒子便是什麼財富都比敵不了!……」(24)﹔這個人小時候常害怕父母如果不長壽,那他沒人照養,就成了流落街頭的乞丐。如今,這個人在經濟上可以獨立,正是反哺報恩的時候,卻嫌棄低智庸常的父母﹔甚至覺得家庭是不合理的制度,家庭組織簡直是將異如水火的猛獸放在一個柵欄裏,看他們互相廝殺﹔「孝順」的觀念是為一己之私打算的人所提出來的,高等的西方文明,根本就沒有這種觀念。

 

王文興以一個知識分子的角度,剖析中國傳統家庭倫常觀不符合時代潮流,應予以揚棄,看了令人心驚、難過,也很佩服作者挑戰傳統價值觀的勇氣和「卓見」。現今社會,家庭問題層出不窮,解決這些愛恨情仇糾纏不清「家務事」,不是高倡「孝順為齊家之本」、「積榖防飢,養兒防老」的口號可以解決的,「家」是很多人成長的溫室、避風港,也是很多人受創、傷心的戰場、牢房。

讀完王文興苦心經營的《家變》,腦中浮現《紅樓夢》中的〈好了歌〉﹕「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參考書目﹕

   王文興著﹕《家變》(台北﹕洪範書店,197811月初版,19856月十八版)

   王文興著﹕《書和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884月初版)

葉珊著﹕〈探索王文興小說裡的悲劇情調〉《龍天樓》(台北﹕大林書店,19696月初版)

呂正惠著﹕〈王文興的悲劇生錯了地方,還是受錯了教育〉《小說與社會》(台北﹕聯經出版社,19885月初版)(本文原登於《文星》102期,198612月)

顏元叔著﹕〈苦讀細品談《家變》〉《中華現代文學大系評論卷壹》(台北﹕九歌出版社,1989年出版)(本文原登於《中外文學》11119734月)

康來新編﹕《王文興的心靈世界》(台北﹕雅歌出版社,1990年五月初版)

廖炳惠著﹕〈王文興的傳統與現代情節〉楊澤主編﹕《從四0年代到九0年代兩岸三邊華文小說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411月初版)

古繼堂著﹕〈主張全盤西化的王文興〉《臺灣小說發展史》(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10月,初版三刷)

陳器文著﹕〈《家變》小識論王文興《家變》〉《台灣文學經典研討會論文集》(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96月初版)

參考期刊﹕

歐陽子著﹕〈論「家變」之結構形式與句法〉《中外文學》(11219735月)

張漢良著﹕〈淺談「家變」的文字〉《中外文學》(11219735月)

劉紹銘著﹕〈十年來的台灣小說﹕一九六五七五 兼論王文興的「家變」〉《中外文學》(4219765月)

蔡英俊著﹕〈試論王文興小說中的挫敗主題〉《文星》(102期,198612月)

陳萬益著﹕〈逆子的形象賈寶玉、高覺慧和范曄的比較〉《文星》(102期,198612月)

張誦聖著﹕〈從「家變」的形式設計談起〉《聯合文學》(3819876月)

單德興採訪﹕〈王文興談王文興〉《聯合文學》(3819876月)

林秀玲編﹕〈王文興專號〉《中外文學》(3062001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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