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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到曼谷,感受了濕熱的環境,酸辣的飲食,自在的人情;來自世界各地的華德福伙伴們,更是給了彼此支持繼續往前的力量與撫慰。然而,這趟旅程最有意思的地方,卻是認識了許多海峽彼岸的朋友。

同樣身為華德福學校的教師,同樣在人智學的視野下,對人類有著某種共同的認識與認同;然而一講到兩岸的話題,彷彿立即可以從精神世界中,降落到現實的政治舞台上,扮演起各自的角色一般。這真是一件有趣而弔詭的事情;對人類與人類處境的認同,究竟能不能超越有限的政治認同?

研習會的最後一晚,在旅館房間舉行「惜別酒會」。在歡樂、充實、不捨的氣氛中,其實我早已經喝醉了;而不期地與一位四川的老師,聊起彼此進入這個工作的故事。她說到為了這個工作,不惜跨越好幾個省分,與最愛的家人決裂,甚至不惜準備簽字離婚,只為了追尋一種不同的人生價值。學校放假的時候,要搭好幾天的火車,帶著女兒與家人團聚,然後一再重複地經歷離別與談判的過程。我在醉意之中,靠著感動的力量,傾聽,希望在傾聽之中,表達出我的敬意。

這一刻,在他心中,台灣屬不屬於中國,似乎已經不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至少不會是減低我對他的敬意的問題。這一刻,是人性的一刻。

是否就在這些人性顯露的片刻,我們可以看見超越的力量;看見彼此身上相同的力量?

那一天凌晨三點,我帶著迷濛的醉意,與非常複雜的感動入睡。

歌德館教育部門負責人,Christof Wiechiert,在曼谷的研習會中,將人比喻成一艘帆船。環境是海,挑戰是浪,挫折是風,考驗是暴雨;而自我如帆一般,要從命運的風中,汲取能量,向前航行。

我們為何來到這世上?太極拳老師說,每個人都是來付出的;說的好聽是奉獻,說得難聽是還債。總之,一心要賺取私利的人,就等著下輩子還不完吧。

無奈而可笑的是,許許多多的人,在如豆的目光中,為一己之私鑽營;可佩而令人振奮的,是某些無私奉獻的人,分享著無比的生命光芒。後者總是過得快樂而富足,反而是前者,滿心算計、苦心經營,也只能是一個苦而已。這就是南懷瑾老師說的「迴向」的道理吧。一切的一切,總是會回到自己身上。這世界本來就是妳我的心念所造的啊!

為了要迎風前進,所以有帆;

誰說暴風巨浪不是為了帆而存在?

 

「日落雲停風不止,

鷺飛蟲鳴水自流。」

 

 

今天晚餐時,偶然浮現這數年前,一次黃昏在堤邊慢跑時,就眼前景物信手拈來之作。

想那時阿慈才只數月大,我們的補習班還在進行著,我總趁著彣雪上課時,到宜蘭河邊跑個幾公里。

此刻那裡的景致應該沒變吧;而阿慈已經上了幼兒園,多了個阿愍,連我們自己好像也已經不是當時的自己了。

忠錫研究著這兩句詩不像詩,聯不像聯的東西,猜想著風是什麼,水又是什麼。其實,真正高明的意境,不就是讓人看不太出來,又好像已經猜到嗎?哈哈!

 

 

今天上午實驗課近尾聲時,要重做一個噴泉的實驗,將一個連著玻璃管的橡皮塞調整一下。嘴裡一邊提醒學生,「這很危險喔!我每次都會將管子折斷!」彷彿要證明這句話似的,玻璃管應聲折斷,插進了中指。血噴湧出來,有一點像正在做的實驗一樣。

我用衛生紙隨意包了包,繼續將噴泉實驗做完;下課後到保健室,就發生了好玩的事情。先是身邊眾人的聲音漸漸遠去,然後視線開始模糊,像是電視畫面受到雜訊干擾一樣。我知道這就是「暈倒」。心理覺得很好笑,怎麼手破了個小洞,居然會暈倒。我一邊忍住嘔吐,一邊跟旁邊的人報告聽覺和視覺失去的狀況;心理覺得挺有趣,因為意識還是很清楚,有一點像在做惡夢的感覺。

筱廷幫我拿住氧氣管,我慢慢恢復起來;然後照華老師送我去急診室縫合,接下來的一天,可愛的學生們就交給可愛的忠錫老師了。

照華說這是一件好事,這樣我才會被迫要休息。傷口是小事,是生命能用光了才會暈倒。確實已經許久遺忘「生命能充沛」是啥樣感覺了。在縫合過程中,一邊和醫生聊天,學一點關於麻醉縫合的知識;我很清楚地經驗到,感受和心是可以區分開來的;於是痛也不那麼痛了,反而變成一種品味或經驗的過程。只不過今天只是一件小事,不知若是更大的痛苦,我能否還能把心從痛苦中抽離開。

孩子們和同事們的關心讓我感到溫暖,也讓我決定下午回家睡個好覺。(只可惜隔壁割草機鬧了一下午、、、)謝謝大家,希望沒把你們嚇著!現在我只擔心接下來一週洗澡和上廁所該怎麼辦、、、

 

今天和校長一起觀看眾多應徵者的履歷資料。兩人一同感嘆,好人難聘啊!

之所以這麼說,天才校長的理由竟然是:好人都不會想當老師!哈哈、、、

問題是,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呢?

上個月在花園裡的玫瑰花上,發現一隻肥滋滋、長滿長毛的毛蟲;這幾天忽然不見了,;仔細一瞧,才發現它已經變成一個同樣毛茸茸的繭。不知何時要破蛹而出。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就叫毛毛。

 阿慈每天都會關心一下毛毛的狀況。我們告訴她說,毛毛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會變成一隻大蝴蝶。小女孩點點頭;不知她會不會覺得奇怪:這種毛毛的東西,跟會飛舞的蝴蝶、、、

可能是從學校聽來的吧,阿慈這幾天常說這個蟲死了,那個蛾死了。死亡對她來說,彷彿就兩個意義,看得見的部分是「不會動」;另一個看不見的部分,則是死掉的人會去天上跟菩薩在一起。

如果每個人都能保有這種純真,那麼死後,應該真的可以如願和菩薩在一起。

這就是孩子的智慧吧!

 

什麼是心性?

想像天空的虛空、廣闊、無始以來的純淨;心性的體就像天空。

想像太陽的光明、晴朗、毫無障礙和自然放現,心性的相就像太陽。

想像陽光公平地照徹萬物,心性的用是慈悲的示現,就如陽光。沒有任何東西能妨礙它,處處都能普照。

 

http://www.buddhist-canon.com/PUBLIC/PUBNOR/SJRBC/tibet001.htm

論體罰

本次上課由維真同學導讀教師與學生之權利與義務。基本上,一般對教師與學生的各種權利義務,都不致有太大的疑義;唯在「體罰」一事上,總讓人百轉千折,不知如何加以探討釐清。究其原因,自是人人皆知不可體罰,卻又經常施行體罰。儘管教育部三令五申不許教師對學生進行體罰,校園中的體罰事件仍舊層出不窮,幾乎可說是家常便飯。教育工作具有相當的理想性,學校更是一個社會培育下一代的希望之所在,這樣活生生存在每個人面前的矛盾,難道不是對每個人—特別是教育工作者—最大的諷刺?

體罰一事,牽涉到作為一個人的諸多權利中,最為根本的一項,那便是身體自主權。學生的身體自主權一旦被剝奪,那麼便無須探討更進一步的其他人權觀念,連自己的身體被傷害都無能置喙,學生怎可能發展出其他的權利概念?進而,義務的觀念也無從生根,更不用說到「尊重」、「責任」等等。

某些教師們對體罰的觀點之保守,部分原因出自對教育理論的理解不夠深入,另一方面,也缺乏自身實踐的勇氣,與批判的能力。隨著時代漸漸演進,教師們不能再以傳統的觀點看待體罰一事,「為了學生好」只能是行為的目的,絕不是體罰行為的藉口。永遠要記住:「目的不能用來合理化手段!」當整個社會漸漸開始懂得尊重個人權利的時候,教育工作者不僅不能當個縮頭烏龜,反而要以身作則,為教育理想作示範。否則,除了誤人子弟之外,將很快被社會淘汰。

體罰現象存在之久遠、之普遍、之自然而然,其實必定有其原因。要在一朝一夕之間,使體罰從此不再發生,無異痴人說夢。我們要努力的,第一步便是從自身做起,就在此時此刻,切實地反問自己「為何要體罰?體罰的結果如何?有沒有可能不用體罰?若不體罰有無替代方案?」堅實自信而非人云亦云的行動,便必須來自充分的思考。若能夠得出確實支持體罰可以存在的理論基礎,則在進行體罰時,自也能理直氣壯;若在一番深思後,發現體罰並不是自己從來認為的那一回事,便不能再做一個總是為自己找藉口、試圖將行為合理化的懦弱者,而應該勇敢地思辨、學習、改進,進而實踐。教育工作動輒影響到許多生命的一生,教師本應是一個勇於批判反省的實踐者。

若站在一個教育現場教師的立場上,其實我們不難理解為何經常「不得不」實施體罰。從積極面來看,為了達到「教育」的目標,在別無對策的情況下,立即性的身體疼痛或疲勞,就成了唯一、最後的「有效手段」。動機是對的,教育工作本就有其目標,能不能在堅決不體罰,卻又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就此放棄對學生的管教?當然不行!學生除了身體自主權以外,也有受教的權利。這時教師們要深思的就是:所謂「最後的、唯一的手段」是否真正是唯一、最後?教師的無計可施,便要由學生接受疼痛與疲勞來解決?而一旦無計可施,卻又不能體罰時,便剝奪學生的受教權,乾脆將之放棄,或自我放棄?

以上是從「為達教育目的」的積極動機來思考,我們會發現,在習以為常的行為背後,尚隱藏著許多有待商榷的問題;而諸多的教師,竟未經思考、自然而然地對學生施以體罰!學生們何其倒楣?除此之外,我們再從消極面的角度,繼續思考體罰的本質。

若體罰是一種不得不的手段,目的在教給學生某種行為、能力或德行,那麼除了此一目標之外,便不能有其他的副作用。換言之,若是使用體罰的手段,可以達到教育的目標,且不會造成其他副作用或後遺症,看來體罰還不失為一種有效的管教手段。然而,前提有無可能達到?或,有幾位體罰學生的教師思考過這個核心的問題?體罰可能帶來的後遺症或他種有形無形的傷害,其實在各個學生之間,必然存在相當大的個別差異。一位體罰學生的教師,對此卻不能不加以深思一番。

體罰帶來恨而不是愛。即使經過如何的包裝,直接的權威施展與暴力相向,帶給學生的直接感受便是人與人之間的衝突與疏離。而在權威與暴力的立即威脅之下,學生自不敢有所表露內心真實感受,教師看見的,將只是暫時的順從和偽裝。我們很容易可以理解到,一個長期被體罰的孩子,其心中長期醞釀的對大人世界的憤恨,再加上某種程度的心理包裝和壓抑,會對學生個人和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體罰示範解決問題的錯誤方式。學生看到的,是教師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或無法達到某種目的,而使用體罰的手段。根據班度拉的社會學習論,以及教師的權威角色,學生們很快就學會「如何解決問題」。

體罰造成動機與學習目標的錯亂。體罰的目的,原先可能只是希望終止學生不好的行為或習慣,而所謂的好的行為或習慣,必定有其背後值得學習培養的意義與道理。但體罰之後,學生將只為逃避疼痛和疲勞,而表現出這些行為,從此便難以理解、學習到更深一層的道理與意義。每個學生都應逐漸發展出自律的能力層次,體罰卻逼使學生停留在他律的層次,可以預見的是,經常接受體罰的學生,將比其他的學生越來越常被體罰。

體罰可能帶來自尊的受損,特別是當教師在眾人面前施行體罰時,對受罰的學生是一種羞辱的經驗。如果是正值青春期的國中學生,心裡受傷的情形會更加嚴重。

體罰可能造成生理上的傷害,有些甚至是看不見的。

總而言之,在體罰的施行,到達到管教的目標之間,學生的心理運作,極可能造成的傷害是難以掌握的。也就是說,沒有一個教師可以清楚瞭解到學生接受體罰之後,到底有沒有受到進一步的傷害或不良影響。

現在我們可以來討論下一個問題:什麼情況下可以進行體罰?答案或許是在別無他法時,使用體罰能夠達到管教目的,卻不能造成額外的傷害。經過以上的討論,可以知道這樣的情況根本上不存在,亦即沒有體罰是合理的。換言之,教師在施行體罰時,便欠缺這樣的認知與思考,同時造成了對學生身心的某種未知影響。

探討體罰的問題,不能不涉及學生的人權問題。教師也是人,因此學生的權利與教師的權利並不存在矛盾或衝突,一般教師聽說談到學生的人權、不能體罰等等,便輕易結論出自己的權利將受到威脅,其實是錯誤的認知。受到威脅的,應該是傳統的「權威與權力」,而非平等共享、不分教師學生的「權利」。

教育是影響人成為人的事業,因此本來就應該以人為本,校園中的任何人,都要以同為人的眼光相互對待,「仁者,人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人與人之間本就應該公平對待,何以教師不願被體罰,卻體罰學生?明顯地,體罰這件事在道德上有雙重標準,此之謂「道德排除」的觀念,人皆不應以暴力相待,乃天經地義;而學生竟然除外!在某個程度上看來,教師體罰學生,即不把學生當人看。試想,一個不被當人看的學生,如何能尊重別人、愛人、甚而貢獻於社會?未達教育目標而施行體罰,其實正是踐踏著教育!理想中的教育目標,在普遍存在體罰的現今校園中,仍是一條漫漫長路,甚而越行越遠。

教育是一種神聖而特殊的事業,有志於此者,斷不能以簡單一二句話,便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既然知道體罰不對,即應有所堅持,從自身做起,尋求更多知識和資源的支持,尋找更多有志一同的教師伙伴,一起為孩子的未來把關。如果一逕地逃避,便成為戕害下一代的共犯,時時刻刻,有幾百萬的學生正在受害。一個教師的覺醒與堅持,就代表舊觀念的力量又少了一分,就在這一來一往之間,希望逐漸地浮現。

 

《寫於二00二年,某個課堂報告》

海闊天空談教育

 

        海闊天空,多麼令人心嚮往之的境界!若這是教育的理想,我們不難想見,海闊天空的孩子、校園、教師、與學習,將帶給我們如何美好的生活社會。

這就是教育!始終懷有更高的理想,並努力使之實現!

這是個地球村的時代,我們日常所見所聞,不再囿於一時一地。託科技之福,我們正享用著自有人類以來,未曾設想過的便利與豐盈;也面對著前所未有的知識爆發。也因此,今天的每個人,不論願與不願,都必須與全世界各個角落的人發生關連,甚而同場較勁。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就是身為現代人的代價與無奈吧。

既然如此,肩負傳承重任的教育工作者,面臨不可逆流的時代,該給我們的下一代怎樣的教育,使他們有能力面對日新的挑戰,以便與全世界的朋友共處地球村的大舞台,不僅貢獻己力,而且能夠生活得更美好?

首要的是欣賞的眼光與能力。科技的神奇,讓世上任何一個角落的事物,都能栩栩如生,在你我眼前重現。有太多新奇有趣的事情,值得我們去觀察、欣賞。人類歷史上,經由隔閡和差異引發的悲劇多不勝數,這巨大的能量,若用在文明的攜手合作、正面貢獻上,將是多麼偉大而有意義的事。愚蠢的人類,就這樣忽視了多樣的美好,帶給自己與同類無窮的悲劇。

由是,我們清楚地看到,多元豐富的地球村,將要以包容、理解進而相互欣賞、相互學習的心胸與眼光,開拓出屬於下一代的美麗世界。科技,正是促成這種美好的最大助力。從小培養出自身文化的自信、包容差異的心胸、欣賞多元的觀點、樂於學習的謙遜,都將是新時代教育工作者不可或忘的重責大任。

人類文明的美好,有沒有可能不需要美好的自然環境?答案是:絕無可能。清新的空氣總是能令人舒暢,都市的紛擾每每使人厭煩。人本屬自然之一份子,青山綠水、草原微風、枝頭的新葉、日暮的金黃,總是能觸及人心的深處,帶來難以言喻的生命體驗與感動。我們甚至可以說,生命就是自然,即使是人為的文明,也來自人對自然的想念。

駐足看看作為現代人的你我所處的生活世界吧!在追逐便利與物欲的過程中,我們失去了些什麼呢?不時縈繞著的那股空虛,又來自何處呢?我們極盡擴張,以求利益;極盡消費,以求繁榮;極盡競爭,以因應更多的競爭……然而,空虛消失了嗎?生命體驗更深了嗎?你我更快樂了些嗎?

隨著新時代的來臨,無遠弗屆、無孔不入的科技力量,幾乎就要逸出人類的控制;尤有甚者,它幾乎要回頭宰制人類的內心與思想。它閉塞麻木了人的感官,使人聽不見大地的控訴與哀嚎;它蒙昧剝奪了人的靈智,讓人察覺不到生命中正在流失的某種東西。

於是我們該重新來過,重新省思人與自然的關係。這正是教育工作者另一個責無旁貸的使命。讓我們喚回人與自然的本來的連結,告訴孩子放開雙臂,去獲取自然的美好;告訴孩子生命的來源、樹的生長、蝶的飛舞;去聽、去看、去呼吸,用手去觸碰、用赤腳去奔馳、用心靈去感受。帶著孩子回到自然,孩子的生命裡,有些東西會自然地充滿。

就是這樣,讓下一代擁有這些能力:對多元的尊重、欣賞與學習,以及對自然的關懷、欣賞與融入。教育工作者朝向一個海闊天空的新世紀的努力,就在於自身生命的深省、體驗與先行。想像中的更美好的世界,就要在孩子的手裡逐漸成形。是的,我們承認現在的世界還不夠好,因此教育工作永遠令人充滿期待與希望。教育改革是永不間斷的努力,因為人對自己的未來,始終有著無窮的想像。只要身為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不論政府、學校、教師、父母甚至學生本身,都不能在這樣的努力中缺席。既是海闊天空的美好,自然人人有分。

 

《寫於二00二年,某個課堂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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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石竹  

我和這種嬌小植物的邂逅,竟發生在那遙遠的東引島上。

說那小島的遙遠,是屬於靈魂與睡夢之中的;是來自不曾止息的海風與潮聲。

看似怪石嶙峋、風高浪急、艱險荒涼的小島,短短七百餘日,卻以無限奔放的色彩與生機,緊緊地攫住了我的心和眼,也牽住了我無盡的回憶。

玉山石竹,就是那諸多既平凡又不平凡、既絢爛又堅強的植物之一。

葉:線型,約2-3公分,無柄。

第一次看到這種小植物,是在吹著寒冷而強勁的海風的北海。在一片瑟縮的樹木與草叢間,零星點綴著的紫紅圖案,被襯托得異常顯眼。十一月下旬的東引,所有的生物都低下了頭,只因那十度的寒風不留情地刮走身上和心裡的溫度。初來到這個覆蓋著一片綠的超級大石頭上,除了陌生與好奇,還有對未知的惶恐,以及對討厭的軍旅生涯的無奈。我試著在山丘的草地上尋找熟悉的身影,一些車前草和白茅勉強喚回印象中的家鄉:才當了一個月兵,我感到我已經被訓練成另一個人了!真是可怕的感覺。

在海風下低伏的植物當中,我的視線被鮮豔的紫紅抓住,零零星星幾片不規則的形狀,怎麼也不像是花朵。定睛一瞧,果真是一朵朵蜷縮著歪七扭八的花,屬於什麼植物的呢?我猜,竟然形狀這麼特殊,更重要的,是在這般惡劣天候下奮力地開放。找了找,花費好一番功夫,才終於找到那細小如針的葉子,在其他植物之間幾乎被淹沒了。

真好,認識這麼一個奇怪的一個新朋友,在這麼遠的地方。看看他葉子的形狀,應該與康乃馨是近親吧!

果實:圓柱狀蒴果,約 一公分 長;種子黑色,十分細小。

來到這兒的弟兄們,都是百中選一的心不甘情不願地抽中籤中之王。我倒還好,既來之則安之。本以為經過來時一整夜海上顛簸之後,已沒什麼再能令我感到吃驚的;結果來到這兒,觸目盡是從未見過的新鮮景象,我充滿好奇地,試圖在最快的時間之內,去感受和融入這兒的新奇。

但最令人難以接受的,還不是惡劣的天候和粗礪的食物;人,帶給我的感受,與上個月在台灣剛入伍時如出一轍。為了國防,為了安全,服兵役本是義務,我這麼告訴自己;然而軍中人與人之間相對待的方式,始終使我難以接受。如今大夥兒都來到這本不想來到的地方,總該相互照顧、相互溫暖了吧!但,不知是習慣的冷漠或是被激發起的敵意,人與人之間,竟像是海上一艘艘的大陸鐵殼漁船一般,距離並不遠,卻如同兩座孤島般相互隔絕。

這就是真正的軍隊了,我想。為了某種關於人的目的,而徹底地剝奪了某種作為人的目的。每一個人似乎都不快樂,在一個個動作與口令之間,沒有人的存在。失去了存在,也就失去了意義。難道軍隊不能有另一種風貌嗎?又或者,面對著關於戰爭與仇恨的可能威脅,就同樣以仇恨的醞釀來應對?這一點我始終不能理解,國家也好,社會也罷,此時此刻對我全失去了意義。

深處這樣一個詭異的氣氛之中,我其實清楚地知道,我是一個真正的人,或至少我努力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我從骨子裡憎恨那樣的壓迫與冷漠,更何況那都是偽裝的、虛假的,只因大家都同樣還是個人。管你如何兇惡霸道,你也只不過跟我一樣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而已。再嚴格要求的整齊與秩序,也不能阻止我在心裡唱歌。

除此之外,美好的大自然仍然帶給我同樣豐富而充滿驚喜的收穫。玉山石竹我現在認識他了的筒子一般的果實之中,有著許多的種子!把果實連一部份莖採下,小心地打開上半部,就可以把一堆種子「倒」出來。從北海到南橋的小徑上,處處都是匍匐生長的玉山石竹。快過年了,天氣越來越冷,他的莖葉變得枯黃,果實也顯得乾脆,似乎就等著一次爆裂,將下一代播送出去。我蒐集了一小袋的種子,準備寄回台灣給雪,讓我在這兒的喜悅,在台灣也生根成長,與她一起分享。

《寫於二00二年》

只有假日,我們一家才有機會長一點時間聚在一起。到離家五分鐘的湖邊,找到一個平台坐了下來,女兒還是忙著探險,把各種東西丟到湖裡。好一片湖景,好一段平靜的時光;唯一不足的是兩邊各有一位先生釣著魚,平白鉤死了許多小小的魚。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啊!

順時鐘繞著湖離去,在祠堂邊看見熟悉的一群人,誦著經,向看不見的誰祝禱著。主持誦經持咒的,是成為我的學生才一週的小師父。在學校一副恬靜害羞的他,面對不會畫的圖,總是露出靦腆的表情。這時的他,手拿著麥克風,帶領大約一百個人,誦出一種超越年紀、甚至超越眼前所見一切的聲調。這樣的聲調,沈穩而莊嚴,為了幫助可見或不可見的受苦的眾生而發。我遠遠地望著他,一個年僅十五的出家人,這時,他是我的老師。是什麼樣的經歷,什麼樣的力量,讓一個年輕人已經為了奉獻而活,為了幫助他人解脫痛苦而活。我一下知道了他為何在學校社團課中,要選修德文或日文。

剛剛聽說了這一片湖泊又被某人承租下來;心中祈禱著當年使此處一蹶不振的往事不要再重演。而我能做的,無非是將眼前的美景烙入心田,以及誠心地向我的學生學習,學習他的寬闊的心量與慈悲。

元宵節午後,就如同平常的日子一樣:阿慈總是跑前跑後,要求爸爸跟她一起玩;明天的課還沒備完;論文更不用講了,還杵在那兒;媽媽準備完待會要煮晚餐的材料,緊抓著天黑前的幾分鐘,趕緊將三盆矮牽牛種下去、、、這個下午,就如同每一天的下午一樣。

只有一個地方不同:在預報中的鋒面快要到達、天色已經轉灰時,夕陽突然突破雲層,一片金黃,灑落在這田疇之間。一時的對比,帶來一種驚喜。在整片狼尾草的搖曳中,是一層層的遠山,像畫一般;而直洩而下的暮光,使得眼前的世界充滿了神聖。那是一種肅穆、舒服又敬畏的感覺。

這些天心中直盤算著,怎麼樣的計畫,可以使我們班上的孩子們,一方面完整地經驗年輕人應該經驗的東西,一方面也能善用時間,一步步地複習所謂學力測驗要考的材料。學會這些材料其實是小事,但要精熟它、再做過幾次考題的操練,就在時間上顯得不足了。我們早已心裡有數,一旦時間真的不夠用,當然要以「該學的」東西為主。我們這些大人都經過這一段成長的過程,都知道什麼才是重要的,以及「浪費時間」是多麼嘔的一件事。只不過,這種赤裸裸的掙扎,又要花費時間讓每個人恢復堅定與相互支持;而時間恰恰是我們最需要的東西。

時間啊!那是一種主觀的感受吧!一剎那可以化做永恆,一生亦可以虛度而不自知;「朝聞道夕死可矣!」那是最高境界的利用時間吧!

這幾天是今年以來最強的一波寒流。就在瞇著眼打字的此刻,隔著氣密窗的一尺外,是驚人的呼呼的風號,儘管感受不到那種寒冷,甚至今晚天空還繁星點點。

但今天確實有一種寒冷的感覺,彷彿從心裡冒出來。一種虛脫乏力、不知所以然的感覺。就像今天跟學生說過的一句話,「恭喜妳,該高興自己還是個人!」

勉強把精力旺盛、哭聲震天的兩個寶貝女兒哄上床進入夢鄉,再回到電腦前趕著縣政府要求學校、學校又要求我的學期報告。是我自己拖欠了半年啊、、能怪誰呢?於是笑也笑不出來,更別說哭了。究竟是崇高的我在忙碌著卑微的事,還是卑微的我掙扎著做崇高的工作?都要搞不清了。

這一點寫寫東西的事情對我來說,其實是小到不行的事了。親愛的老婆體貼地煮了熱騰騰的桂花酒釀湯圓,告訴我說,我上週二回到家也是同樣的狀況,虛脫乏力,不知所以然的感覺;是啊,今天也是星期二!是怎麼了?

是毫不清楚自己所面臨的敵人是誰嗎?不,這太清楚了,始終都清楚!是心疼這些年輕人即將面對或不知自己將面對什麼嗎?不,面對未知挑戰,也是極有意義的。那麼是認為自己的努力未被肯定嗎?是對這個團隊與夢想的未來失去信心嗎?是眼前的負擔遠超過能力所及的灰心嗎?還是根本就是幼稚地發牢騷而已?

睡一覺就好了吧!報告還是得趕出來;走了三五個臉孔,仍有二十多對熱切的眼睛等著。孩子仍在一天天長大;媒體還在發瘋;立法院總預算還沒審查;世界的某個角落還在戰爭、、、一切似乎也沒什麼變。

只要這種寒風刮走所有體溫的感覺,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就行了。春天已不遠了。

好好睡一覺就好了,我想。

若你仔細審視,就會發現萬物並非真正的存在,這種非獨立的存在稱為「空」。就如一棵樹吧,當你想像一棵樹時,會習慣想成具體明確的形象,不過若仔細端看,你會發現它根本不是獨立的存在。

仔細思考,發現它能分解成無數微細的關係網,延伸向整個宇宙。滴在葉子上的雨水、吹拂樹的微風、滋養鞏固的土壤;以至於四季、天氣和日、月、星光等——所有的這些都組成樹的一部分。

若再更深思量,就會發現宇宙中的萬事萬物都助長了樹的長成;片刻都無法與其脫離,而樹的性質分分秒秒都在微細變化中。這就是我們所說的「萬物皆空」,一切皆無法獨立存在的意義。

 

http://www.buddhist-canon.com/PUBLIC/PUBNOR/SJRBC/tibet001.htm

二00六年底,在海拔三二00公尺、雪山山腰的山屋裡,我跟學生聊到,我當年花費好大力氣,終於找到這一生的任務,那也是我此刻在繁重的工作中,無盡的能量與意義的來源。

年輕人好奇地問,那是什麼?可以分享一下嗎?

「當然可以,」我說,「當妳找到屬於自己的任務之後,就算再累再忙,也還能永遠保有平安自在的心境。」

對我來說,這件事就是教書;廣義的教育工作;第一個工作是批判;而第一個對象,則是自己。

探索自己之所以成為自己、人類之所以是人類;這個令人又愛又恨的世界,為何變成如今的樣貌;

勇敢地改變自己,發覺自己的習氣,改掉它;改不掉的,接納它;將這樣的經驗,與別人分享;這就是廣義的教育工作。

找到生活中值得珍惜的價值,不論它在現代社會中,多麼不受重視,或是被嘲笑;去分享這個價值,並且努力創造新的價值。

確認自己所相信的事,且不斷地檢視它,然後在生活中,只作自己相信的事。

這些就是廣義的教育工作;做這樣的事很幸福的,因為最大的受益者,永遠是自己。

承認自己不足、不健康、不誠實,是很困難的;所以現代人寧願在無盡的物欲競逐中,無盡地麻醉自己;「逃避」這件事很容易,卻一點解決不了人生中層出不窮的苦。

而正視這個苦,苦得還滿有味道的。而漸漸地就體會到,苦樂都是苦,也都是樂。

去實踐、體會這個歷程,並且盡力與他人分享,就是我此刻認定的人生任務。

學生問我,任務會變嗎?

「當然會!因為我會一直變;最終搞不好變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