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畢業典禮致辭
站在這裏主持畢業典禮,已是第九次,但今年的心情特別不同,不但要送一批學生畢業,我大兒子今年也大學畢業,連我自己都即將從利澤國中「畢業」,往年我要講什麼,通常是當天早上稍微想一下就上台,但這次我比以往都慎重,昨天晚上我就坐在電腦前,思索著今天要講什麼內容,也打了一張大綱,但我在考慮是否要拿出來,不看大綱,擔心會忘了重點,但看著大綱,我又怕自己變成在上課,想想,我還是不看口袋裏的小抄,希望能把要講的,充分表達出來。
今天我講話的內容分為二部分,一是對畢業同學的勉勵,一是我自己的畢業感言,因為這該是我最後一次以校長的身分,站在台上主持重要活動,所以可能要佔用較多的時間,也請各位來賓多多包涵。
首先我要問大家的:升學重要嗎?其實答案是肯定的,即使連我這樣的人,也不會去否認升學的重要性,但是人的成長過程,升學不可能是唯一的事,每個人的一生中,一定會有些事比升學來得重要;前天我到台北去幫我兒子載東西回來,父子二人在台大男生宿舍的餐廳,邊吃著自助餐邊聊,當然也聊到我前面這個問題,以世俗的眼光,他就讀台灣大學,在這條競爭激烈的升學路上,他絕對是個成功者,但是「畢業」,表示他也要從這條路上退下來了,他未來的日子還很長,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理想有待完成,我提出幾項跟他共勉,今天我同樣拿出來勉勵各位畢業生,在我心中,你們就像我的小孩一般,總希望你們都能走出人生的坦途來。有哪些事比學更重要?可能每個人提出來的答案不一,我個人認為至少有五點:品格、態度、閱讀、健康、人際關係,這五項都比升學來得重要。
品格:當升學主義當道,成績的好壞,成了學習成敗的指標,各校在比的也是「第一志願」考上幾個,好像高中考得多,就表示學校辦得好,學生行為的好壞、品格的高低都可以擺一邊,這不但窄化學習的內涵,也扭曲辦教育的目的,更在人與人間貼上價值的標籤,我一直想矯正這樣的偏失,但卻有深深的無力感,不能改變大局,只盼對所主持學校的學生及家長能有些許影響,多少也對自己的教育理念有所交代;所以這些年,利澤國中的升學雖不是很出色,但學生的行為表現卻漸入佳境,這二年,最讓人欣慰的是:校內已沒有打架茲事者,也沒有破壞公物者,也沒有中輟學生,甚至連抽煙的情形也在校內絕跡,每個來賓到校都感受到學生很有禮貌,像這些屬於品格層面的學習成效,我校絕對比縣內其他國中遙遙領先,即使各位在基測的成績不是很理想,校長仍以你們為榮。愛因斯坦曾說過:「大家都以為造就一位偉大的科學家,所需要的是智慧,他們都錯了,其實最重要的是品格。」寫神曲的但丁也說過這樣的話:「品格可以彌補知識的不足,知識無法填補品格的空白」,這些話實在值得以考試分數為追求目標的學生、家長、老師們去深思;我去年到台南,參加微軟與天下雜誌合辦的教育論壇,聽微軟台灣區總經理蔡恩全先生提到微軟用人的標準,其中就數品格一項毫不通融,甚至早上發現員工有品格上的瑕疵,絕不可能讓他在辦公室待過中午,對專業能力的要求也沒如此嚴苛。但品格是什麼?這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但做個好人、做個給人溫暖的人、做個給人信任的人,這是我給我兒子的建議,同樣的話給你們,預祝你們可以建立一個讓自己安身立命的品格規範。
態度:八O年代寫過「與成功有約」的作者畢德士,幾年前寫了一本新書「重新想像」,我個人很喜歡這本書,書中讓我對許多「習以為常」的觀念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不過書中提到「決定一個人日後成功的,不是學校的成績,而是專注的態度。」對這樣的話我是感觸良多,我大兒子在去芬蘭當交換學生之前,在學校的成績只是中上,一直不是很出色,問題不在能力夠不夠,而在於態度在不在乎,記得有次他又關在書房打電動,我推開房門問他:「鄭皓,你自己講,你回到家,一天花多少時間在學校功課上?」他手沒停,頭稍微偏了一下,瀟灑地說:「大概不到半小時吧。」「你高二了,不到半小時,這樣夠嗎?」我說完,把門帶上,但隔幾天,我告訴他:「以你的資質,要考上國立大學沒問題,你若不認真而考上私立大學,我只給你國立大學的學費,差額你要自己想辦法,想不出辦法,你就不要讀。」雖然我講了這麼重的話,他也清楚我的個性是說到做到,但他有沒有就這樣「幡然悔悟」?答案是「沒有」,不過就在他從芬蘭回來,整個態度都不一樣,還說他數學沒弄好,主動要求要補習,所以他是我們家唯一一個為升學去補習的人,但也只補了一個暑假而已,就因為他的學習態度改變,他的成績也有明顯提升,最後還是宜中社會組二百多個同學中,考得最好的一個,從他身上我看到「態度」的重要。我看過這樣的話:「決定一個人做什麼的是他的能力,決定一個人做多少的是他的抱負,決定一個人做多好的是他的態度。」這也就是為什麼校長多次在朝會時,勉勵大家凡事「做完更要做好」,唯有抱著積極的態度,才有可能把事情做得好。
閱讀:從曾志朗先生擔任教育部長開始,教育部就很積極推動閱讀運動,他的夫人洪蘭女士更是僕僕風塵在許多偏遠學校,為推廣閱讀作最直接的貢獻,但洪蘭曾不只一次感慨地說,升學的魔咒,讓許多家長對閱讀「課外書籍」,採敬謝不敏的態度,再多的努力,都抵不過教育部宣佈「基測加考作文」的政策,不過縱使有政策的「加持」,我們去年參加世界二項閱讀能力與素養的評比,成績卻普普通通,甚至遠遠落後曾到台灣取經的香港,這也透露一個警訊,表示我們推動閱讀的方式,一定出了問題;我個人觀察,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把閱讀當一門功課來進行,所以學生從其中得到的不是樂趣,反而是負擔,既然只是另外一門功課,除了讓原有沉重的負擔雪上加霜,那可能會讓學生自動自發去親近書?
當我們在學校,所謂的讀書就是教科書、參考書,但那是最單調乏味的,讀起來當然會覺得痛苦,如果沒有在學生時代,就培養起閱讀的習慣,也就難怪如遠見所調查:台灣有近一半成年人是「從來不看書」或「幾乎不看書」,這是很可怕的現象,追根究柢該是看書的胃口在學生時代就已被破壞殆盡;巴西的名教育學家伊利希,他在「非學校化社會」一書中所言:「人的學習,大部分是離開學校之後才開始的」,這對學校教育是絕大的諷刺,但想想又很貼近實情,學校所學或許其用處僅在於「升學」,當離開升學這個軌道,那些在社會上可就難有用武之地;學習的管道很多元,但其中最重要的,非閱讀莫屬,只要建立起閱讀的習慣,就好比為學習引好源頭活水,透過閱讀可以隨時吸取他人的生命智慧,以王雲五先生為例,他只讀過小學,但靠著閱讀自學,最後不但成為有名的學者,還主持商務印書館,更當過行政院長,所以再多的學歷,其實在「學力」的充實上,都遠不及閱讀來得有效。
健康:這可分為身體健康與心理健康二個部分,在身體健康方面要注意的有二個面向,一是運動,一是飲食,運動的主要目的,不是要培養競技的選手,而是要養成健全的體魄,所以不必太在意於技巧的追求,也不必太關注成績的表現,更切記不可因求好心切,以致造成運動傷害,重要的是選定自己有興趣的運動項目,量力而為,持之以恆,養成一個習慣,那對身體的健康就有正面的效應,有充沛的體力,是從事任何工作的必備條件,另外據科學研究,在運動的過程中,腦部會分泌一種腦內啡,對一個人精神的提振有非常好的效果,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運動過後,體力有消耗,肉體也會有痠痛疲累,但精神往往會更好的緣故。至於飲食,校長要提醒的是,吃要正常,而且要少接觸垃圾食物,特別是油炸過的,另外就是市售的飲料,也要儘量避免,以免不注意中就吞下太多熱量,以及有傷身體的成份,校長以前有個當外務的朋友,他在車上準備有成箱的飲料,渴了就喝,等身體出了狀況去就醫,差一點要洗腎,後來雖然免於洗腎之苦,但他從此對市售的飲料避之唯恐不及。
生活中有許多的壓力源,重要的是一個人要怎麼去面對,過於散漫,凡事無所謂,固然對所要從事的工作,沒有什麼幫助,但是太在意、太緊張,又可能讓人承受不了這麼大的壓力,以致於影響應有的正常表現,甚至於心理崩潰,去年一個住桃園的建中學生,在自宅跳樓自殺,就是自我要求過強,偏又在高手如雲的建中,他沒辦法有出色表現,當鑽不出這個牛角尖,他最後選擇結束生命這條路,徒留給家人、朋友及社會無限的遺憾,所以如何作好心理的調適,這在生命歷程中,也是一門不能不修的功課。
人際關係:最後一項校長要跟大家叮嚀的是「人際關係」,美國史丹福大學曾進行過一項研究,認為一個人的成功「有八分之一來自專業能力,但有八分之七來自人際關係」;或許我們都聽過這樣的例子:一個人恃才傲物,眼高於頂,目空一切,結果和同事們都處不來,最後不得不黯然離開所屬的團隊,這時就算有再好的能力,最後也無從發揮,高IQ卻低EQ的事例,總不免讓人扼腕嘆息。所謂的人際關係,可不是教各位學會滑頭、投機、拍馬、鑽營,而是要各位體認到身為群體的一份子,不可能不和別人有互動,在互動的過程中,應該以「同理心」出發,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從心出發,真誠相待,就可贏得對方的友誼,在大家都愉悅的心境中,做起事來自然得心應手,我的好友告訴我:「人要有好心情,才會有好事情。」希望你們能用心去體會這話的奧妙。
曾看過這樣的句子:「四十歲以前不用特權,這是少年的正義;四十歲以後沒特權可用,這是少年不努力。」在這個「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的社會,這話的確會引人會心一笑,各位年紀還小,當然很難瞭解箇中玄機,不過以真誠待人,以建立自己的人際網絡,這是各位現在就可以做的,當你時時以此為念,我相信就算你一直秉持著「少年的正義」,但你一路所結的善緣,絕對可以給你在人生路上很多的助益。
談過給畢業生的勉勵,也該談談自己的「畢業感言」;回首前塵,我為什麼走上校長這條路?我也清楚講真話又要得罪人,但假話又是我講不來的,還是把心裏的感覺如實呈現吧!大學畢業就分發到南澳國中,前後碰過五個校長,坦白說,每個都以南澳當跳板,沒有一個是真的在為南澳的學生付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當個老師,我只能要求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對主事者的不滿,也只能盡付閒談中;七十五年留職停薪去讀書,二年後取得碩士學位又回到南澳,因緣際會,帶起了棒球隊,後來又多帶了壘球隊,先後二任校長,作法全然不同,朱校長可說是「無為而治」,他擺明沒有資源可以給我,除了教育部的補助款之外,其餘的我必須自行處理,這種方式,雖然資源困乏,但至少我還可「全權處理」,是辛苦,但不會受到牽絆掣肘;後來的簡校長則「巨細彌遺、事必干預」,尤其對經費更是管得死死的,那種不被尊重、不被信任的感覺,讓我有「彼可取而代之」的念頭,也是逼我去考校長的最重要因素,所以就佛家的觀點,他該是我生命中的「逆增上緣」,或許我該感謝他才對。
當初是為了南澳的學生去考校長,八十七年教育廳招考的最後一屆,我僥倖上榜,然後被調到教育局行政實習,也在等缺分發;豈料隔年國民教育法修訂,校長從調派改遴選,我還暗自竊喜,不必到大同去歷練,直接可以回南澳參加遴選;那時利澤的黃議員帶著五個家長,到教育局來找我,希望我可以到利澤國中代理校長一職,因為還無法忘情南澳,所以在教育局的研討室,我一再婉拒,最後提出我二點,請他們慎重考慮:「一是我不會交際應酬,若有人情世故做得較不妥善的地方,要請他們多體諒;另一是不能逼我喝酒,我不是反對喝酒,而是每人酒量不可,有人喝了酒,事情照做,我清楚自己只要喝酒,非得當場出醜不可。」對我這二項「缺點」,他們都應允了,我也不好再推辭,只得說:「既然如此,你們給我機會做事,我做死也甘願。」就這樣,我和利澤結下這八年多的情緣。隨著南澳改制為完全中學,以及原住民教育法的實施,我和南澳乃漸行漸遠。
剛到利澤,第一次主持朝會,站在三百多名師生前,持麥克風的手還會抖,我竟對著大家說:「從今天起,我們可以不受校長的氣。」可能大家聽得莫名其妙,但我心裏可清楚得很,怎麼當校長我還不懂,還需要時間摸索、學習,我把自己定位是個服務者,我會以一個稱職盡責的好老師這個角度來看:「我以前希望校長怎麼對待我,但卻一直等不到的,我就用這樣的方式去對待老師;或是以前校長怎麼做,讓我覺得不舒服的,我就提醒自己絕對不要犯同樣的錯。」說穿了,不過就「將心比心」罷了。有句話說:「權力是用來服務,不是用來享受的。」或許因為沒把自己當成一個威權的擁有者,所以還可以跟大家相處得不錯。到底我有哪些優點,在這裏自吹自擂也不恰當,但有一項,我相信利澤的同仁一定感同身受,那就是我的「擔當」應是校長中少有的,這也讓利澤國中少掉許多外在的干擾,讓學校可以維持一個純淨的教育空間。
在利澤我遇過許許多多的問題,也碰到大大小小的衝擊,而解決每一個問題,熬過每一次的衝擊,就讓我的能力提升幾分,讓我的信心也增加幾分;所以利澤國中等於我的練功坊,讓我從稚嫩到成熟,由青澀到圓融,一路走來,我珍惜、我感恩。
在這個畢業典禮的場合,我要勉勵畢業生,勇敢地走自己的人生路,對在利澤共事過的人,我要表達的,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後記:
有同事要我把當天講的話整理出來,寫了一些,因為參加遴選而擱下,今天在整理電腦檔案時,看到未完成的殘篇,就花了點時間補齊,畢竟時隔二個多月,記憶已經模糊,用字譴詞當然無法如實還原,加上以文字呈現,有些地方難免會有修辭潤飾,但大意應該不會有多少出入。
在連著二次校長遴選的挫敗之後,這篇講詞,恐怕真的是我以校長身分,最後一次在畢業典禮的致辭,現在看來,還多添了幾分感傷。
鄭文嵐 2008.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