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縣教育支援平台 會員登入 會員註冊 我的i教書

航向小綠山05.06.04 】/ 林冠宏

  

  

一片蝴蝶的殘羽,靜靜地躺在隨風輕搖的蕨葉上,在白濛濛的天光下,閃爍著艷麗的寶藍色光芒。即便殘破,依舊攝人魂魄地美麗;就像已然喪命的蛇妖梅杜莎,卻還擁有令人凍結化石的魔力。不可思議。

一夜疏疏落落的降雨後、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一隻大琉璃紋鳳蝶在血桐樹的一片大圓葉葉背上醒來-從昨天下午的那場大雷雨開始後,她就在這裡躲藏。輕輕拍動一下翅膀,覺得安心,昨天下午躲得及時,翅膀上的鱗粉沒讓雨水打落了去。鬆開六足,葉子微微地一震、向上彈起,她以極其輕巧的姿態飄落,在接近葉柄基部時順勢振翅、翻轉、倏地躍起,然後,像鶺鴒一般波浪狀地飛翔。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芬芳,揉雜著一絲絲雨後孢子甦醒的氣味。「蝴蝶的聽覺並不好」她想「但我幾乎聽到了,蕈菇菌絲頂端,子實體迸裂、孢子飛散出來的聲音。」這時,陽光從東北邊鱗次櫛比的屋舍頂上、奔過銅馬高舉的前蹄,將她輕靈的身影投映在姑婆芋碩大的葉面上。她感到一股暖意從後背湧來、直透入身體內裡,呼吸更活絡了起來、體液愈加快速地竄動,擾動著轆轆飢腸。

於是想起了初夏盛開的野牡丹。

拍動著翅膀、閃爍著美麗的寶藍色光芒,一路經過血桐樹、紅楠、姑婆芋、菱果榕、烏來月桃、雙花龍葵、三葉山香圓、野桐、槭葉牽牛-她已繞到了背陽處,牽牛花還緊閉著,等待陽光,要螺旋狀的打開。潺潺的溪水,將空氣推擠成一股微弱的流動,帶來迷人的泥土與草地氣息;大琉璃紋慢下腳步,別過頭、貪婪地揮動觸角捕捉這片刻的幸福,錯過了第一株盛開的野牡丹。大湖溪的聲音漸漸遠了,她越過步道捱近山壁,在樹叢枝椏間穿梭飛行、如音符一般的躍動,舞出一曲輕快的樂章。依稀看見野牡丹花朵,透過水晶般的剔透晨露,閃耀著令人迷炫的粉紅色光影,像極了初生那天,遠山上玫瑰色的夕照。

水晶珠鍊陡然散落。

疏落的樹藤與枝葉、大大小小的間隙裡,填滿了淡淡的天藍;偶爾,有一小塊雲飄來,又飄走,竟也不留下任何一絲一毫的白。間隙裡還是一樣的淡藍,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雲不曾來過、不曾走。
這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瞥。愁困在一張美麗的蛛網上,她終於放棄揮動翅膀,只反覆地想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不曾來過、不曾走….」。

終於,一隻莽撞的紅嘴黑鵯撞破了蛛網,與同伴嬉戲著爭奪,一只閃著寶藍色光芒的美麗衣裳。衣裳碎了、鳥兒走了。碎裂的衣裳四處翻飛,只餘下一小片靜靜地躺在,隨風輕搖的蕨葉上。

或者

這天晴朗的早晨,在咸豐草開滿白花的小綠山頂,茂密的槭葉牽牛從樹枝上垂掛下來,像一頭綠髮。髮絲妝點著美麗的紫色花朵,在風中輕輕的擺動。這裡的視野遼闊,無甚遮擋。大湖溪從天地交會處而來,像一縷細柔的輕煙,在竹林間蜿蜒、忽隱忽現,直至小綠山山側間,隱沒、散去;晨光中的屋舍,微微透著迷濛的光暈,如睡眼還惺忪的孩童,在母親輕聲的叫喚中,瞇著眼、看著她微笑的臉龐;白匏子伸展著新葉,昂首站在淡藍色的天空下,將菱形的葉子在風中招搖翻轉,綠、白、綠、白,像水兵打著水手旗,正在傳遞訴說著什麼-或許是某個有關生命的奧密。野蜂忙碌穿梭於花叢間;台灣琉璃豆金龜三三兩兩,停歇在火炭母草上,藍綠色的光亮甲殼上,露水還沒乾;竹雞睜大眼睛在草叢裡來回地翻找;鼠婦、東方水螊沒命地竄逃。

一隻大琉璃紋鳳蝶越過淨水池上方翩然到來-他追逐著一股令他心醉神迷的費洛蒙氣味而來。來到這裡卻不見美麗的她,是風開的玩笑嗎?「風啊!你從哪裡偷來的?偷來她的氣息,只為了迷亂我的心思、看我出糗嗎?」風兒靜了,沒一句回答。他失望極了。突然,風再度從山下竄起「嘿!呆瓜,她在那兒!」。觸角輕輕地一顫,他趕忙循著風的足跡飛去,心裡砰砰然地,不知道是因為急速地振翅、還是為了她的氣味?在繁茂的枝葉裡,他狂亂地搜尋著;這時風也無能為力,來到這,風每遇到一瓣葉片、一根枝椏,便分散、轉化成一股急亂的小旋渦,彼此激盪、牴觸、合流,就連風他自己,也不曉得將往那兒去。繞過一棵木薑子、閃身避開兩顆熟透墜落的大葉雀榕隱花果、貼著爬滿藤本植物的地面飛行,然後進入一棵血桐樹的庇蔭。到這裡,醉人的氣息愈濃了!直奔她的方向,她在葉背!他慢了下來、調勻呼吸、回頭望一眼自己翅羽上的寶藍色亮光,同時想著見了面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嗨!妳好!」還是「可以跟你做朋友嗎?」或者借用許悔之的詩「你我相逢於風中彼此用手掌 小心翼翼將這段相逢 呵護成唯一的序….」?「或許什麼話都不說才是最好的。」打定主意,他謹慎地繞到葉背。葉背上是空的,原來她走了、早走了,或許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

他緩緩地停在葉背上,就著她遺留下的美麗氣味,動也不動。內心湧出一種奇特的感覺,很像今年五月的那一個夢:「在一個微霧的早晨,身體裡出現了一陣陣不明所以的顫動,接著,眼前的景物漸漸變得透明、霧的流動也緩慢了起來、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想說些什麼,竟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體內空蕩蕩地迴旋好久才傳出,有如自深井裡聽到的回音,有點遙遠、有點不真實。抬頭,見到一隻大琉璃紋鳳蝶正緩慢地飛昇,低頭,竟發覺自己只剩一個空洞的蛹蛻。慢慢地慢慢地,失去力氣、失去知覺….。」

斯文豪氏攀蜥敏捷的移動,把血桐樹的細小枝椏震得劇烈搖晃;左前腳爪從嘴邊抹下了一片寶藍色光影。寶藍色光芒慢慢地從血桐樹上閃耀著飄落,遇上了迷途的風,靜靜地躺在一片隨風輕搖的蕨葉上。

伸手,在停止搖動的蕨葉上,取下那一片大琉璃紋鳳蝶的殘羽。此時,蜘蛛忙碌地織網、紅嘴黑鵯吵雜地嘻鬧、攀木蜥蜴伏臥在山黃麻滿是疣兀的樹幹上、血桐與鴨腳木爭搶著陽光、葛藤悄然地佔據了一方天空、槭葉牽牛在指間捏出一朵朵紫色旋花、綠繡眼此起彼落地鳴啼、赤腹松鼠神經兮兮地左右張望、岩石縫中苔蘚與地衣終於碰頭、蕨草將它成熟的孢子隨風飄送、小獼猴抓到一隻金龜子送進嘴裡咀嚼、姑婆芋抽長出鮮紅色的漿果、竹葉在很高的地方沙沙做響,偶而幾片乾枯的葉隨風飄落….。這隻大琉璃紋鳳蝶的存在,給世界增添了豐富的形狀與美麗的色彩;沒有了牠,這世界依舊運行,不曾稍停。這不就是自然、不就是生命嗎!

航向小綠山【05.03.26】/ 林冠宏



《花和尚》

      叩叩叩 就要好了
      叩叩叩 我親手打造的居室 雖然
      不似家燕那啣泥唾嘔的美麗華廈
      也沒有斑文鳥輕靈精巧的編織 但那
      傾注了 我所有的……我的所有

      這將是我們的愛巢 孩子們溫暖的家 

      雖然疲累 但也只能休息一下下
      喘兩口氣 我得加緊速度鑿啄
      我們的家
      不住不住地回眸
      望向妳 令我迷醉的身影
      即便只是如此看著妳 就已
      明瞭了此生的意義
      所有曾經的枯坐 冥想 禪定 頓悟
      全都變得相形見蹙 

      誰可曾見過這樣一個
      動了凡念 發狂的和尚?
      是祢在指引我嗎 釋迦牟尼佛?
      喜 怒 哀 樂 愛 嗔 痴 怨
      這一切的一切
      未曾感受 如何超脫?
      祢所欲傳授的並非滅絕
      原來 是去經歷與發現!   

      來 來我的居室 做我的新娘
      妳一到來 天女將現其身 滿室散之以天華
      時光逆迴二千五百年
      我置身於維摩詰
      啊!妳是我聞道的佛
      我是妳座下的菩薩

大葉雀榕上,出現了一對五色鳥。一隻高高地停歇在枝椏上,迎風招展、閑適自得;另一隻攀援著樹幹,心急如焚、且努力地啄鑿著樹洞。五色鳥是台灣的特有亞種鳥類,主要生活在中、低海拔的闊葉林裡,常以果實、昆蟲和蜘蛛為食。牠們與啄木鳥是親戚,也常在樹幹上啄洞築巢,偏好大樹或枯木,有「擬啄木」的稱號全身以鮮豔的翠綠色為基調,再把頭、頸添上幾筆藍、黃、紅、黑;因為色彩鮮麗,加上鳴叫聲似僧敲木魚,所以又稱花和尚。現在已經進入了五色鳥的繁殖季節,因此時常可以聽見「郭‧郭郭郭-」的求偶鳴唱;若是此一時節去到五色鳥族群眾多的地方-如寒溪 谷魯林道,正當是敲魚頌禱之聲不絕於耳,只是這木魚殷殷敲出的,竟是聲聲炙熱的愛欲。員山公園這樹上的,應該是一對愛侶「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我若能通鳥語,該會聽聞牠如此吟誦吧!


《山櫻桃與紅嘴黑鵯》 

在渡過了一季霪雨霏霏的冬天之後,藍天晴陽總讓人心中有說不出的快意與舒暢!有擁著新曬枕頭午寐 般的舒坦。整個小綠山,依舊是紅嘴黑鵯的玩樂天堂,陽光,似乎讓他們更加的雀躍。登上忠烈祠旁的石階,想看山櫻桃紅了沒,未見鮮紅欲滴的櫻桃,卻見兩隻紅嘴黑鵯跳上跳下地用嘴喙摘食青生未熟的櫻桃果,摘取的動作甚是粗野。樹上的櫻桃明顯地少了,看小綠山這大群紅嘴黑鵯,想看櫻桃紅怕是機會渺茫了。心中不免一陣失望。想起簡媜月亮照眠床含笑一篇中的最後一句話:「生命若有人來偷摘,不妨含笑。」櫻桃給摘了也就含笑吧!更何況,鳥兒吃野果,天經地義。 

最近大量出現在小綠山及校園中的紅嘴黑鵯有個傳說,是這樣子的: 

傳說好久好久以前,布農族因為一次驚天動地的大水,全族逃到了玉山上躲避水難。倉皇之中,並沒來得及帶著火種。玉山上氣候嚴寒,孩子們因為不耐飢寒而放聲大哭,火呢?眼前一片汪洋,只有對面遙遠的山頭能取得火苗。 

正當布農人一愁莫展的時候,一旁的癩蛤蟆布農人產生了憐憫之心,自願:「我游過去替你們取火種吧!」 

癩蛤蟆游過遼闊的大水,來到對面的山頭,將火種背在背上便一刻也不停歇地往回游。回程中,癩蛤蟆因為太過疲累,在水中載浮載沉,好不容易游回了玉山頂,卻發現火種早讓水給澆熄了。布農人雖然失望,但依舊對癩蛤蟆百般的感謝。 

當全族再度陷入絕望境地的時候,一隻全身漆黑的鳥也因為聽見孩子們的哭聲而說:「我來幫你們取火種吧!」 

黑鳥飛過遼闊的大水,來到對面的山頭,將火種抓在腳爪上便一刻也不停歇地往回飛。回程中,風助長火勢,牠的腳實在是被火燙得受不了了,改用嘴喙叼著。好不容易忍著灼熱的痛楚飛回了玉山頂,安全地把火種送到布農人的手中,救了他們的性命。但這黑鳥的爪子、嘴喙也被火燙成了火紅色,變成了現在的紅嘴黑鵯 

布農人為了感謝癩蛤蟆紅嘴黑鵯的恩情,定下規矩「族人不得獵捕紅嘴黑鵯 也不能傷害癩蛤蟆」,長輩會告誡小孩子,如果打死癩蛤蟆會被雷打死;若射殺紅嘴黑鵯,衣服會自動燃燒起來或者家會遭火災。據說,到現在這個說法依然存在著。 




《有感》

今天在環山步道上遇到了一個四五十歳的中年人,見我們在做自然觀察,便和我們攀談。感覺上,也是個教職員。簡單詢問過我們所做的觀察與紀錄之後,說:「你們既然要做觀察,就要做出成果來、出書,不然做這個就沒有用了」「光復就有做出一本針對他們校園生態的」頗有指教的意味。 

真的就「沒有用了」嗎? 我,無法認同。 

做觀察、做研究能有具體的成果當然是很理想的。但,一本書,真的是我們追求的目標嗎? 

知識自能帶來快樂與滿足,認識植物、動物,季節的遞擅、景緻的替換,田野、作物、風、月、潮汐。但更多時候接近自然,自然所給予吾人的-更珍貴的,是一種超脫智性的純粹感受,一種性靈的美感。「知道」變得微不足道。能夠分辨出一千種植物、一千種動物,分析出季節景緻的變化、農事、風的流向、月的盈缺、海潮的升降……種種,也比不上倚坐在一棵大樹下,靜靜傾聽與領略生命的美好;比不上稚童眼睛裡為自然所散發的驚奇與感動之光。此時滿盈心中的不是快樂所能形容,更深層的,是美與感動。 

不只要「知道」其他生命,更要「尊重」其他生命的存在。
我們的目標應該更遠大。
真正要的成果不應該是一冊紀錄環境的「書」
而是一顆珍愛環境的「心」。

航向小綠山【05.03.19】/ 林冠宏 



    弗伯斯‧阿波羅駕著神駒卻不露臉
    只藏身在巨大的圍幕後面 濛濛雲靄
    透照出冰冷幽微的白色光暈
    鳳仙慢慢地黯淡 熄滅
    攀木蜥蜴瑟縮在石縫裡
    雙手合十禱告 乞求
    普羅米休斯 再一次盜來
    光 熱 
    賜與大地生命的火焰

陰晴不定、冷熱無所預期。

雖然時序已邁入仲春,但今天的空氣卻有著秋天的蕭瑟與冷清。小綠山滿山遍野的嫩綠新芽,想必也要遲疑了起來:「不是已經春天了嗎?」。還好,有紅嘴黑鵯的嘈雜給周遭增添了許多熱鬧氣息。 

高大的豬腳楠樹下、繁盛隱蔽的姑婆芋群落裡,倏地傳來了一小陣的騷動。定睛一望,是一隻略大於白頭翁、頭背灰褐、腹部白色的禽鳥正在用力地翻動落葉。那是白腹鶇,一種來台渡冬的侯鳥,喜歡樹林底層、草叢等隱蔽的地方。看牠那麼辛勤地翻找,讓我想起了小時後在老家時常看到的一個畫面:紅磚或土磚蓋成的農家瓦舍旁,時常會有一叢茂密的竹子。老是堆滿落葉的竹叢下,是母雞最愛的覓食與教育場所。總是看見母雞帶著小雞到竹叢下,用腳爪不住地在落葉中翻找小蟲子。不同之處在於,我看到的白腹鶇用嘴喙把阻礙牠的落葉拋得老遠,而不是像老母雞,用爪子。而且,也沒有白腹鶇小孩。

不曉得,是哪些忘了安太歲的倒楣鬼被牠逮到?鼠婦、蟑螂、馬陸、蜈蚣、甲蟲的幼蟲、還是蟋蟀? 

豬腳楠黃綠色的小花依舊落了滿地。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
    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
    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想起了大學時代很流行的 席幕蓉的這首詩。這滿樹、甚而落了滿地的花,確實朵朵都有一個企盼;每一朵花,都懷抱著結實、成樹的夢想。無言的樹,正專注地訴說著它唯一的想望,這想望既平靜、又炙烈! 

    我一生唯一的理想和抱負就是在花園中間為你造一座書齋……
    在群芳飄香的花園中,用細小的蒿草編成一座冬暖夏涼的書齋。(萌芽/楊逵)

人是不是也應該學習樹木的單純、專注,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想望而活? 

    烏來月桃挺立著圓實飽滿的花絮
    脫俗的潔白裡 帶著些許嬌羞的嫣紅
    像個甘心遮掩花容 含苞等待 的新嫁娘 
    只願為伊人美麗 

    台灣山桂花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 
    伸展綻放著小小小的雪花 搖曳 
    輕得像點點星子 醉了的星子 
    在夜空中 飄飄搖搖 悠悠晃晃 
    尋覓 
    能夠靜靜發光的一角一隅 

    五色鳥盤坐在高高的枝頭上 
    今天打禪入定不敲木魚 
    枝頭上的入定老僧 你是否也正在想 
    什麼是此生 最最重要的想望?

小綠山春季首航【05.03.05】/ 林冠宏




這個春天,在小綠山的第一次觀察。

風采依舊的銅馬似乎還戀著燈節,頭上留著紅采不願取下,好反芻咀嚼著初春的點滴回憶。星期五那天有個孩子說:「牠綁這樣子好像是女生喔!」看來,她一定也會給車子分性別:別上紅采的新車是女生,沒有的是男生….。

我們慣常從近大湖溪那側步道拾級而上。步道口內側的大樹正結滿多肉的果實,熟透的果實搖搖欲墜,只消風輕輕吹,便搖落滿地;如果綺君幼時故居的桂花飄落稱之為「雨」,那麼,這彈丸大小的該算是「冰雹」吧!儘管稱冰雹一點都不詩情畫意,不過依舊能吸引成群的綠繡眼與紅嘴黑鵯在這裡覓食、鳴啼、追逐嬉戲。

 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於熱帶 屬於青青的國度
 淺沙上 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群
 小鳥跳響在枝上 如琴鍵的起落

小綠山成了鄭愁予的小小的島了。

台灣獼猴也來了,這果實真那麼可口?

 我們停步
 抬起頭
 於彼大樹
 和一隻猴對望
 良久

 有猴
 有猴快活
 食野之榕果
 (亂改別人的詩不曉得會不會被告?)

看著那些猴猴鳥鳥的,吃得那麼高興,儘管好奇,還是提不起勇氣去嚐它一口。撿拾起一顆撥開,是榕樹一般的隱花果(所謂隱花果,是有許多細小而密集的花隱藏在果實裡,要撥開果實才看得見花。當小蜂從果實屁股的小孔爬進果實裡產卵時,間接完成授粉),果實的氣味與形狀也與一般的榕樹果實相似,只是大上個三倍左右,且顏色偏黃。應該是桑科榕屬的一種。

榕樹右邊開了滿樹細碎花朵的是紅楠,別名豬腳楠。之所以取名紅楠,是因為它的葉芽。每年冬春之交,它會抽長出朝天的筆狀嫩紅色葉芽。而豬腳之說又從何而起呢?也是嫩芽,據說這像毛筆的芽微微展葉時,看起來像豬蹄;不過也有人覺得根本不像(或許是當初話豬腳的人肚子餓,心裡想著紅燒蹄膀..)。但無論前因如何,拿豬腳給樹取名,真的是很可愛。這棵豬腳楠打從開始小綠山生態觀察,便一直是存疑著的,抓不出它有何特徵,又高大不可攀、無從細看。直到這個春天,它才囑託朝天的紅色嫩芽告訴我們它是誰,巧笑倩兮。而起了這麼一個頭,才發現小綠山裡豬腳楠竟也是個不算小的族群,稍加留意,處處可見她羞赧的笑顏。

才步上階梯,就遇見一隻翅膀上長眼睛的蝴蝶,或許是蛇目蝶的一種。很有原則地只給暗一下快門便合上翅膀,物以稀為貴、多則賤,此鄉野鄙蝶竟也深揞此道。另外一提,它翅膀上兩隻圓睜的銅鈴眼沒嚇著我,卻讓我想起小時後阿嬤數落我的話:「目睭生置腳脊骿」。

 陽光淨好 空氣清冷 難得的晴天

 略顯稀疏的血桐樹 篩落點點
 日光 花花白白 搖曳晃動
 好似阿伯勒落了一地的 金黃色花雨
 雨滴不住地雀躍跳動
 伏匍在地上的酢醬草 紫色的瞳眸亮了起來
 大湖溪正呢喃著低語 什麼
 黑枕藍鶲在枝椏莖柯間
 留下一抹靛藍
 五色鳥開始早課 敲著木魚
 扣‧扣扣扣-
 赤腹松鼠好像還沒找到下雨前藏的果子
 每一個樹洞看起來都長的很像
 白腹鶇決定北返前
 再走一次她最喜愛的林蔭小道

 陽光淨好 難得的晴天
 楓香伸出新葉 捧著暖陽
 天空 剪碎了的嫩黃色綠光
 飄飄搖搖地顧看
 四下教人迷醉的
 春之吟唱

忠烈祠右前方斜坡道上,幾株緋寒櫻已經發了新葉。櫻花在入冬時葉落盡,來年春暖,先是開花、花開始凋落時再發葉,因此才有滿樹櫻花而無葉的純色美麗景緻。最近烏來櫻花季,正是烏來緋寒櫻盛開之時,但員山海拔較烏來低,花開的早。小綠山的緋寒櫻花期已過,長了葉、也結了許許多多的小山櫻桃。

 一片春愁待酒澆
 江上舟搖 樓上帘招
 秋娘渡與泰娘橋
 風又飄飄 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
 銀字笙調 心字香燒
 流光容易把人拋
 紅了櫻桃 綠了芭蕉

「流光容易把人拋 紅了櫻桃 綠了芭蕉」待得櫻桃紅,也老了年歲。(想到這裡,任誰心中都會愁緒滿溢、感嘆年華容易老去吧,即使再鮮紅芳香的櫻桃,也沒有心思去吃了。)不過,不用像栽植楓樹製楓糖那樣,要等四十年;山櫻桃,猜想,成熟應該是在春夏之際。敬請期待。